特九戒備班（1）：十秒影旅人

我看到了。

驚魂未定的臉、倉皇逃命的身影，映在牆上的黑影大得足以將她圍住。

天空藍的裙襬被撕破一角，遺落在外的高跟鞋孤單地躺在柏油路上，但主人再也無法拾起它了。

尖叫聲不斷在我耳旁響起，當黑影將她吞沒的那一刻，黑夜也將恢復寧靜，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直到意識散去……

來到這陌生的都市已經十天。

高中畢業典禮那天，級任老師那張恨不得將我們這群瘟神送出去的臉，彷彿就在昨天。

度過枯燥乏味的三年，無論會不會邁向嶄新的里程碑對我而言都無所謂，跟著家人到處遷移，從小學到現在已經是第四次了。

一家四口搬到全國人口最密集的「獅子區」超過一個禮拜，仍然會在離家很近的十字路口上迷路，以前方向感明明很好。

「歡迎光臨！今天的握壽司兩盒特價一百二十元喔！」

走進「60元便利你」後，拿了店員推薦的特價品及一盒牛奶結帳，結完帳後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吃，無事可做的我只好看風景打發時間。

這間店顧名思義是所有東西只賣「60元」，大都會的「獅子區」不比我的故鄉「處女區」，在「處女區」即使是放了十塊肉的大碗牛肉麵也只要20元，但20元在「獅子區」大概只能買條口香糖來吃。

都會區物價昂貴的嚇人，不知是這的人錢賺太多不懂計較還是算術特別不好，一樣東西60元，兩樣加起來還是120元，那店員口中的「特價」到底有什麼意義？

話雖如此，握壽司依然天天賣到缺貨，但不得不說，大都會的握壽司比鄉下的來得好吃多了。

透過店內的落地窗，我看見不同於「處女區」的藍天白雲，明明是同一個國度，只是南北距離的不同，氣溫與濕度就明顯不一樣。

就算穿著單薄Ｔ恤也能感受到比故鄉更悶熱的「獅子區」，幸好這裡到處林立有冷氣的地方，不用為了乘涼拿扇子拚命搧的感覺對我而言滿新奇的，一間間在騎樓林立的商店，成了這個暑假我最常造訪的地方。

「同學，你每天都好早起喔，這時間大概只有公園裡的阿公阿嬤會到那作操或走走路吧！」

找我搭話的人聲音開朗有朝氣，染了頭非常適合他的金髮，明明戴著耳環及銀鍊等裝飾品卻一點「粉味」也沒有，該怎麼說呢……比起我這種純樸不懂得打扮的鄉下人，他算是走在時尚潮流的尖端。

「我剛搬來這裡，想早點適應這裡的一切。」

看著不遜於鄉下的老人們，他們健康活力的運動著，我深深覺得老人無論身處何處，都是群不得輕易忽視的可怕族群。

「看得出來啊！我在這裡打工兩年根本沒看過你！啊，給我吃一個吧，肚子正好餓了。」

年紀看來和我差不多的男孩把椅子反過來放，率性地坐在我面前還拿走我的握壽司，打開包裝後沒等我同意就吃了。

「喔～喔？沒想到鮭魚子配肉鬆這麼好吃！決定了，中午買三個來吃，你滿有挑食物的眼光嘛，哈哈！」

我平常不太多話，只是靜靜聽著突然闖入我世界的男孩。

他陽光的笑容和說話聲音干擾著我，卻不會讓人不自在，接著講起他一天從早到晚都怎麼過，看來是個話頰子一開就停不了的類型。

「呼哇～飽了……謝謝你救了我一命，等等請你喝飲料！隨便拿一個吧，專屬早起鳥兒的好康喔！」

他朝我眨眨眼，如果坐在這裡的是女孩，肯定被他可愛的笑容給吸引。

「對了，我叫陽杞聖，大家都叫我阿聖，呃……小陽或小杞之類的就不用了，是附近『獅王大』二年級的學生，你是轉學生嗎？」

滔滔不絕把他的一日行程介紹完畢，陽杞聖有些害羞地改介紹起自己，似乎有一臉紅就抓頭的習慣。

「雲一怜，大一，也是『獅王大』的。」

看他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難道我看起來真有那麼老？

「原來是學弟啊？抱歉，因為你總是沉著臉坐在這望著藍天思索什麼，看起來心事重重，我差點喊你學長啦，哈哈……」

「我只是進來吹冷氣而已。」

陽杞聖的笑容彷彿用不完：「你姓雲啊？好特殊的姓，那我喊你一怜囉，除了小陽或小杞，想怎麼喊我都可以！」

「那就阿聖……學長吧。」

「唉！這天氣熱到快把人融化了，尤其是中午自動門一開，溫度還會瞬間飆高到三十七度～嚇誰啊？」

阿聖露出漂亮的白牙，瞇著眼笑：「一怜，你天天六點準時到這吃握壽司當早餐，真是一代奇葩耶！我覺得六十元真是爆瞎的貴，你錢多喔？還是愛吃握壽司？」他露出詭異的笑，聲音曖昧：「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

「呃，很難笑吧？我也覺得，不過每天值大夜班真的好累……一怜，我小趴五分鐘，有人來叫我喔！」

他說完還真倒頭就睡，完全不在乎腦袋就占了這張桌的1/2有，毫無防備進入了休眠模式，也太相信我這個陌生人了吧？

他將臉靠在右臂上枕著，比我大一歲的男孩不僅長得好看，有他在的地方似乎就有耀眼的光，和常被人說太陰暗、太內斂的我正巧相反，是個能輕易帶動氣氛的中心人物，不到十分鐘就讓我對他產生好感。

當我想將注意力放回公園處，赫然發現他的腕上有著光，一條像是手環的橙色符文繞著他的手轉了一圈，我的心臟……差點就停在這一刻！

女人淒厲的嘶吼。

巨大黑影的吞噬。

和那孤獨的紅色高跟鞋……

「……嗚！」

儘管回想那些畫面讓我痛苦，但我就像恨不得吞下眼前花蜜的飢渴蜜蜂，無意識地伸手想要碰他手腕上的記號，那點點的光吸引著我，即使畫面血腥，但我想看……好想看！

叮咚！

「唔。」

「啊……歡迎光臨！」

就像反射動作一樣，陽杞聖在我指尖快碰到他的剎挪抬頭，嚇得我趕緊縮手，他有些困惑地盯了我兩秒，接著便匆匆跑回櫃臺結帳。

心跳得好快，卻只有自己知道原因──

我可以看見人死前十秒鐘的影像。

在我剛到「獅子區」的前一個月，當時各大新聞頭條都在播放「妙齡女子深夜回家遇害」的新聞，警方花了一個月仍找不到凶手，全案陷入膠著，只有我知道無論警方派出多厲害的菁英和偵探都沒用，因為凶手「並非人類」！

天空色的裙襬隨著她踏出的每一步搖曳。

穿著一雙讓人炫目的紅色高跟鞋，它的主人小跑步地與我擦身而過，我碰到她的手，女孩則笑著回頭跟我說「抱歉」，接著那十秒鐘的追殺影像便在我眼前出現。

我呼吸困難、雙手抱臂地半跪在地，看著她興高采烈地像要跟男友約會似的離去，我開不了口，至少在她離開我視線之前都發不出聲音，怕的連動都動不了，直到好心人攙扶我為止。

不要去！

妳會死的，千萬別去……

我阻止不了。

像個啞巴一樣無法開口。

眼睜睜看著發亮的橙色符文拓印在她纖細的手腕，就像「預告死亡」的來臨。

那殺人的黑影是什麼，我不知道，只有滿滿的恐懼凌駕著我。

冷汗從額頭滴落，不知是空調壞了還是天氣真的太熱，我看著櫃臺露出爽朗笑容的阿聖，他朝我眨眼，無聲地說：「中午我請客！」，但我無法回應，連吃到一半的握壽司都這麼擺著，頭也不回衝出「60元便利你」。

他狐疑的目光一直跟隨我，直到我消失在轉角處。

「呼、呼、呼……」

我不知道楊杞聖會遇到什麼事，我並沒有碰他，即使有股強大引力促使我去「看」，我依舊沒有碰那奇怪的符文，試著想忘、裝作不在意，但他爽朗的笑臉揮之不去。

我心裡清楚，若不告訴陽杞聖這件「怪事」，今天──他就會死！

＊＊＊

跟著父母搬到「獅子區」是我十天前才決定好的事。

因為那些人。

因為那些新聞。

我壓根不想與麻煩和危險扯到邊，成天想著要脫離那裡，自從我開始看得見影像後，每天活在恐懼中，身體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的，偶爾……

只有偶爾。

我能感覺到快從手心爆發出來的「力量」，是什麼我不清楚，只知道自己壓抑不了它。

那些死去的人……那女人的死活與我無關，是誰殺了他們不重要，跟我沒關係！我冷漠的告訴自己。

即使在那種人口數不到幾千人的鄉下地方，警察問話，我也總是回「不知道」這種違背良心的答覆。

說了又能怎樣？

警察會相信我嗎？

恐怕只會把我當凶手或和凶手有關的人物處置，我不要那樣，我想有個正常人生，那些畫面只要不去想就只會出現一次，陌生人的死活跟我無關，拜託……別再纏著我了！

「一怜，你真的在這等我啊？超開心～每次我都覺得『獅子區』的人好冷漠，朋友交不到幾個。」

頂替同事連早上的班一起值完，陽杞聖穿著一身便服就從後門走了出來。

跟我想得一樣，這人穿什麼都好看，或許連姊姊的卡通睡衣也能穿出他的獨特風格。

「下午沒事，中午你說要請客的。」

我撒了謊。

原因我不清楚。

下午原本和姊姊約好看電影，我臨時編了藉口婉拒，回去後免不了被她念一頓。

無論到多陌生的環境，第一個融入的總是活潑開朗的姊姊，她是我們家重要的核心人物，連爸媽都得聽她的話。交友廣闊的姊姊到哪都吃得開，沒什麼缺點的她唯一讓我困擾的就是她太黏我這件事。

原因，我很清楚。

「哈哈，真的？那太好了，阿聖學長我呢準備請你吃一間爆好吃的拉麵，跟你說喔，那店老闆的女兒正巧是我學姊，每次吃每次打折，不蓋你！走，我請客。」

阿聖學長熱情地勾著我的脖子，我則無言地跟著他，很難拒絕啊，這人。

「獅子區」是全國十二區人口中最密集的都會區，少說也有幾百萬人，和「處女區」的幾千人差距甚大，但阿聖學長就是有辦法每隔十分鐘就與某個路人打招呼，男女都有，就連老人小孩也不例外，在這一帶很吃得開，就像男版的姊姊。

我告誡自己這事很危險千萬不要去碰，世上每一秒都有人死亡，死掉的那些人無須我太過深入，對於離奇懸案警方也不需要18歲的小鬼幫忙，我總昧著良心裝成不曉得，低頭踏著我的每一步。

我明明都這麼告誡自己了……

「阿聖學長。」

「喲？『阿聖學長』？嗯～被學弟喊的感覺真不錯，雖然我比較希望有可愛小學妹喊啦！嘿嘿。」

學長揚起他迷死人的笑容，側頭看我：「怎麼啦？該不會覺得大熱天吃拉麵很蠢吧？是有點蠢，但美紹會把冷氣調到22度以下再加點冰水招待，吃完會抖著出來喔！」

不用問也知道「美紹」大概是阿聖學長口中的學姊，但我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學長手腕上正在發光的符文。

宛如手環的符文轉動速度比剛才更快，亮度也增加了，以前我沒看那麼仔細過，因為我不在乎他人死活，一直這麼想的我卻雙腳踏了進來，就為這樂天到不知死期將近的好人學長。

雲一怜，真要這麼做嗎？

弄得不好連你也會死啊！

我看到了。

驚魂未定的臉、倉皇逃命的身影，映在牆上的黑影大得足以將她圍住。

天空藍的裙襬被撕破一角，遺落在外的高跟鞋孤單地躺在柏油路上，但主人再也無法拾起它了。

尖叫聲不斷在我耳旁響起，當黑影將她吞沒的那一刻，黑夜也將恢復寧靜，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直到意識散去……

來到這陌生的都市已經十天。

高中畢業典禮那天，級任老師那張恨不得將我們這群瘟神送出去的臉，彷彿就在昨天。

度過枯燥乏味的三年，無論會不會邁向嶄新的里程碑對我而言都無所謂，跟著家人到處遷移，從小學到現在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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