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瘤

南臺灣還真是炙熱啊……

鍾耀明站在海港邊，放下手上的攝影機，抓起衣服下襬擦了擦汗。他很不習慣這麼濕熱的天氣，連海風刮過臉上，都彷彿被細密的鞭子掃了一臉。

他不耐煩的掏出背包裡的可樂，喝了一口差點沒吐出來，糖水加熱過後的味道還真噁……

煩死了。

他今天在外面走了一天。看到車子就搭，看到捷運就坐。沒什麼預設目標，一路往海邊，幾乎跨越半個高雄，抵達旗津的港口。不能說沒拍到什麼，事實上，他拍了整整兩個小時的素材。

但沒有感覺。

他在這裡出生，小學一年級就離開。他對這座城市不了解，更談何創作？他拍不出想要的感覺，也不想只是徒勞的掠奪街景或者人像，他……

他乾脆清空記憶卡，坐在漁港邊看漁船入港。

這裡的人，是怎麼生活的呢？

這座城市，又隱藏著什麼樣的故事，有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正在發生，有什麼秘密交纏的關係在糾結，屬於這座小島的悲歡離合，是什麼滋味，什麼樣貌……

鍾耀明坐到月亮都出來了，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他隨便找間路邊攤，亂塞了一肚子的乾麵跟小菜，然後直接招來計程車，搭車回家，回返他昨天剛入住的新家。

他開門的時候輕手輕腳，現在差不多晚上十點多了，雖然大家應該都沒這麼早睡，但他總不希望打擾到別人。他進了一樓，客廳的燈已經熄滅，廚房卻還亮著微光，聽見切菜的聲音，他瞄了一眼，看見簡文欣的背影，他趕緊敏捷的上了樓梯。

今天他沒什麼說話的興致了。

他穿過長廊，鑽進房間，卸下裝備，坐在椅子上把高雄地圖拿出來看。他今天走了半個高雄，或許明天他該走向另外半個？他不心急，靈感總是飄忽不定，誰也說不定會不會再下一個街口遇見。

他只是有一點不適應高雄的天氣。

他單手脫掉上衣，露出胸膛，打算去樓上洗個澡。

就在他打開衣櫃的時候，忽然聽見叩叩叩的敲門聲。

「誰啊？」他朝外喊。

「是我。我看你今天這麼晚回家，是不是沒吃晚餐？我幫你煮了一點宵夜。」

是簡文欣的聲音。

鍾耀明頓時皺眉。他今天特意晚了一些回來，除了因為尋找拍攝靈感以外，也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他不想參加簡文欣的晚餐聚會。

他總覺得昨晚餐桌上的氣氛奇怪，尤其是最後那個業務經理許方白，看他的眼神特別意外深長。

「啊！不好意思，你不餓嗎？那我拿下去。」

簡文欣的聲音又響起，似乎有些驚慌失措。

鍾耀明顧不得別的，只好打開房門。

「沒事，我剛剛在換衣服。」他比了比身上剛套上去的T-shirt。

「那你要吃嗎？是餛飩湯。晚上剛包好的。」簡文欣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遞過一個大湯碗。鍾耀明低頭看，裡面一碗清湯，沉著幾顆又白又大的餛飩，飄上幾片舒展開的綠色葉子，還有一點油亮的光。

他吸吸鼻子。「好香。」

他其實不怎麼餓，回來前才在路邊攤吃過。但簡文欣站在自己門外，素淨的手端著一碗熱湯，他反射性地接過來，覺得自己似乎能再吃點東西。

「吃完放外頭就好。我會收下去。」簡文欣嫣然一笑。轉身拿起地板上的提籃，又敲響了下一間房門。鍾耀明匆匆一撇，裡面還有別的盤子跟食物。

下一間的房門開了。

鍾耀明下意識閃進自己房內。

「幹麼？我現在很忙欸！」

是李恩棋的聲音。那個愛打電動的大男生，原來就住在自己隔壁。

鍾耀明的房門是虛掩著。他的手懸在門把上，卻遲遲沒有壓上門。

「我切了水果。是你喜歡吃的芒果哦。」

「你放在旁邊啦！我現在沒辦法離開啦！」

「好，記得吃喔。電動不要打太晚。」

李恩棋的房門關上了。

叩叩叩。簡文欣又敲響了下一間的房門。

這次是誰呢？

「你感冒好一點了嗎？」

「嗯……」

「我熬了一點雞湯。你喝一些吧！」

「為什麼……還要找別人搬進來？」

「你在說什麼？」

房門關上了。

鍾耀明皺眉，這個聲音他沒有聽過，是那個畫家柯宇帆的聲音嗎？

而且他說的「別人」，是指自己嗎？

簡文欣說過，自己是最後一個入住的，那個柯宇帆，是在說自己吧？為什麼？有房子空著，就該出租給別人，這就是房東的工作啊，為什麼柯宇帆要這樣問？

鍾耀明想不出什麼答案。

他囫圇吞棗的吃掉剛剛簡文欣送來的餛飩湯。

身上又出了一點汗。他隨便拎著一件上衣跟四角褲，想了想還是又多拿一件短褲，嘖！這就是家裡有陌生女人的麻煩。

他走上三樓，這裡可能也是後來才搭建的，是一個像是宿舍浴室的地方。浴室外邊是半露天的陽台，跟一台公用洗衣機，裡邊則有一個共用的大型洗手台，還有兩間分開的廁所。

廁所內有一個蹲式馬桶，跟一個蓮蓬頭。洗澡的時候，要跨在馬桶兩側，水就直接衝下去。

他看了看右邊那間，門是關上的。有人在用嗎？

他走進左邊那間。

剛脫掉全身的衣物，正準備打開水，竟然聽到一聲低低的喘息聲。

鍾耀明全身僵了一秒，那個喘息聲若有似無的又響起，接著聽見規律的晃動聲，喘氣的聲音逐漸明顯，甚至加快。鍾耀明走了一天，身上全是汗，剛剛又聽到柯宇帆怪裡怪氣的話，他明顯煩躁的不得了。

他抹了把臉，伸手拍向廁所的隔板。

「喂。」他直截了當地開口。「要做這種事情。回房間去吧！我可不想聽著一個男人打手槍的聲音洗澡！」

喘息聲停下來。「嘿！別這樣。你進來的時候我都快結束了。」是張凱勳！「抱歉啦。我本來想速戰速決，沒想到你聽到了。」

鍾耀明無語。

「算了。我現在也沒興致了。」

鍾耀明還來不及反應，從隔壁的浴室，就拋過來一件衣物，他抓在手上，才發現是一件淡藍色的胸罩。觸感柔感，罩杯深邃……

「喂！你給我這個幹什麼？」

鍾耀明直接打開門，攔住要離去的張凱勳。

張凱勳毫不在乎的回頭，身上只穿著一件四角褲。

「我剛沒用到就送你用啊！你聞聞看，還蠻香的！」

「什麼啊你！這誰的東西？」

「你說呢？我們這裡有誰需要這種東西？」張凱勳蠻不在乎的笑。

「……你偷簡文欣的內衣？」鍾耀明臉上的線條緊繃。

「誰偷她內衣了。」張凱勳哼笑。「我剛進來準備要洗澡，就看到它放在最上面的架子。」

「但你也不能……」

「少來了。你敢說，你對簡文欣，沒有過一絲幻想嗎？」

張凱勳轉身，充分鍛鍊過的年輕背部，上頭有著明顯的肌肉紋理。他向後擺擺手，「你不用就放回去，說不定我明天還會有興趣。」

「……」

鍾耀明草率的洗完了澡。

那件胸罩，他放在自己這間廁所的架子上，碰都不再碰一下。

他本來想當作不知道這件事情。

但他洗完澡要走出廁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件淡藍色的胸罩。

算了！拿下去給簡文欣吧！說不定是她上來洗澡忘記帶下去的。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胸罩，被一個男人拿去做那種事情，應該會覺得不太舒服吧？

張凱勳那傢伙，簡直就像是頭賀爾蒙分泌過剩的野獸。

自己念大學的時候，也是這個模樣嗎？鍾耀明搖搖頭，拎起內衣，又走回自己房間，拿起湯碗往下走。他直接走下一樓，聽見廚房還有聲音，他走過去，卻猝不及防的看見那個業務經理許方白，正站在簡文欣的背後，兩人似乎靠得很近。

他還沒想好要走還是留，許方白就發現他了。

許方白笑了一下，單手撐在流理台上，目光看向他手上的胸罩，卻沒說什麼。「你也下來找文欣嗎？」

簡文欣轉過來，她擦擦手，「就說你不用特地拿下來了，擺門外就好，我會去收。」她走向鍾耀明，接過他手上的湯碗跟……胸罩，放到一旁架子上。

她表現得若無其事，彷彿鍾耀明幫她拿胸罩下來，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事情。她沒有露出一絲尷尬的神情，甚至也沒有把胸罩立刻收起來，就只是擺在廚房的架子上。

鍾耀明一瞬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反正順手就拿下來了。」

他只擠得出這句話，就趕緊轉身上樓。「謝謝你的宵夜，很好吃！」

簡文欣對他溫柔的笑，旁邊的許方白又點起了一根菸。

＊＊＊

「怎麼樣？住得還習慣嗎？」彭添衛放下手上的咖啡。

「還行。」鍾耀明聳聳肩。「不過當初不是跟你說了，我要找自己一戶的房子。結果你幫我找了什麼地方？分租的雅房，廁所還得共用！」鍾耀明說到這個就有點來氣。「我現在好像住在別人家裡一樣！」

鍾耀明想到昨天下樓，剛好撞見許方白跟簡文欣親密的樣子，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他並沒有喜歡上簡文欣，也壓跟不在乎她跟誰好。但住在這屋子裡，怎麼說呢？就是覺得奇怪。

整個屋子裡的男人，似乎都圍繞著簡文欣。

「怎了麼？」彭添衛的問句打斷鍾耀明的想法。

「沒事。反正事情交代給你就不用指望了！」鍾耀明又瞪了一眼彭添衛。

兩人是在美國念書認識的，說也奇怪，鍾耀明喜歡流浪，也不耐煩與人聯繫，這些年下來，他的朋友是不少，但還有持續連繫的一隻手數得出來，而跟彭添衛的友情，卻一直繼續下來。

「喂喂喂！你也不想想，我又不是住在高雄，怎麼幫你找房子啊？」彭添衛不平地叫了起來。「我她媽的住台北，一年到頭都沒下來高雄幾次，什麼區我都搞不清楚，能夠在網路上幫你看幾百間的房子，還找到一個能住的就很好了！」

鍾耀明嘆口氣，的確了，彭添衛這也算仁至義盡，彭添衛在外商公司上班，忙得要死，還幫自己在網路上找房子，甚至先匯錢繳訂金，簽約郵寄，已經算很對得起他們這些年的友情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今天特別下來，我請你吃晚餐吧！」

「不用啦。我晚點還得搭高鐵回去。」彭添衛搖搖頭。「我老婆剛生小孩，要是讓她知道，我今天不是去公司加班，而是跑到高雄來見你，她肯定抓狂殺掉我。」

「婚姻是愛情的墳墓……」

「有個墳墓好過死無葬身之地。」彭添衛笑笑。「說真的。你這次來高雄想拍什麼？我們的國際攝影師，這次又要拿什麼獎？」

「不知道。沒什麼靈感。」

「談個戀愛如何？拍一部片講我們台灣女人！」

鍾耀明笑瞪他。「我半年要走，你要我到時候怎麼跟人家說？」

「說不定你就留下來了？」

「不，台灣實在太熱了。」

彭添衛被瞬間正色的鍾耀明逗笑了。「有這麼誇張嗎？」他鬆鬆胸口的領帶，今天他騙老婆要回公司加班，只好穿襯衫出門了。「高雄的確是熱了一點，不過……你的女房東呢？幫你簽約之前，我跟她講過一次視訊電話，嘖。」彭添衛舔了一下上唇。「挺漂亮的呢！拍她怎麼樣？」

「別亂遐想人家。你老婆才剛生完！」鍾耀明踢了對面的彭添衛一下。「漂亮是挺漂亮的，只是……」

「嗯？」彭添衛明顯的來了興趣。

「我總覺得有點奇怪。」鍾耀明左右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你知道嗎？那間房子裡，加上我，總共住了五個男人。你口中的那個女房東，不像房東，倒像是我們的女人。」

「啊？」彭添衛不能理解。

「她太殷勤的照顧我們了。煮飯、打掃、噓寒問暖……」鍾耀明忽然抖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昨晚放在陽台準備洗的衣服，今天早上發現都晾好在竹竿上了！」

「哇！這麼貼心？這樣有什麼不好？」

「拜託！他連我內褲都洗啊！」

「你女人喔？在乎這種事情？內褲給人家看一下會怎麼樣？」

「重點不是內褲！」鍾耀明惱怒的瞪彭添衛。

「不然是……該死！我老婆打來了！」彭添衛慌張地站起來。「她肯定發現我沒去公司，不跟你說了，我要搭高鐵回去了，你要離開台灣之前再上來找我吧？再見！」

鍾耀明看著彭添衛像龍捲風般迅速撤退，也只能翻了個白眼。

嘖，如果結婚後的男人都變成這樣，那他還寧願這輩子都死無葬身之地。

他隨意走走，又拍了一些素材。

不知道是不是彭添衛剛剛的話在他心裡發酵，他今天總著重在拍路上的台灣女人，不過錄了幾不清的片段，卻沒有在觀景窗裡找到一個能吸引住他目光的對象。

台灣女人跟紐約女人有什麼不同呢？

身材不同、膚色不同、打扮也不同……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氣質。

那種羞怯的眉眼，溫婉的笑，柔柔的目光……

鍾耀明想起了簡文欣。

或許……彭添衛的主意也不是那麼地糟。

南臺灣還真是炙熱啊……

鍾耀明站在海港邊，放下手上的攝影機，抓起衣服下襬擦了擦汗。他很不習慣這麼濕熱的天氣，連海風刮過臉上，都彷彿被細密的鞭子掃了一臉。

他不耐煩的掏出背包裡的可樂，喝了一口差點沒吐出來，糖水加熱過後的味道還真噁……

煩死了。

他今天在外面走了一天。看到車子就搭，看到捷運就坐。沒什麼預設目標，一路往海邊，幾乎跨越半個高雄，抵達旗津的港口。不能說沒拍到什麼，事實上，他拍了整整兩個小時的素材。

但沒有感覺。

他在這裡出生，小學一年級就離開。他對這座城市不了解，更談何創作？他拍不出想要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