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玉蕙老師的經典文學：宋朝詩人故事

躍下鞦韆後的迷人身影--李清照

　　一個清麗活潑的少女咻地跳下鞦韆，方才飛盪的興奮感還沒過去，連擦拭細嫩柔美的手都顯得有些慵懶。花園的景致是如此迷人，濃霧迷了花的形體，飄飄如仙境。剛打過鞦韆，微汗濕透了輕俏的衣裳。正在站園子裡欣賞美麗的春景，見有人來，害羞的少女急忙中來不及穿鞋，只穿著襪子貼地走，甚至連頭上的金釵也冷不防滑脫了。走到門邊，倚著門，回過頭來，手拉著青梅枝湊近鼻子聞香氣。

　　這個俏皮清麗的少女，就是十一、二歲即以「詩情如夜鵲，三遶未能安」詩句被大詩人晁補之 稱讚的女詞人李清照。這情景即是李清照少女時代的詞作〈點絳脣〉，原詞是：

蹴 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有人來，韤 剗 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齅 。

　　李清照自幼生長在書香世家，飽讀詩書，十八歲時，嫁給二十一歲的太學生趙明誠。他倆生活寬裕，熱愛文藝，婚姻生活非常愉快。

　　婚後不久，趙明誠出遠門，李清照十分思念他，於是寫了一首〈一剪梅〉寄給趙明誠：

紅藕香殘玉簟 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雖然詞的內容和詞牌（曲調的名稱）不一定要有關聯，但是有些有典故的詞牌，也能表達作者的情思。古時候遠地送人，常剪下一枝梅花，以寄相思。詞牌叫一剪梅，取的就是相思意。

　　這闋詞寫得很美，美得含蓄又淺近。紅藕指的是荷花，這裡不直接寫荷花卻以藕字代表，用得很巧妙。藕是荷花的地下莖，斷開有絲相連。文學裡經常以物的諧音或是本身的特質，傳達作者的情思。藕代表「偶」，一對佳偶分開後，（絲）思念將兩人牽繫在一起。一個字不但寫景又寫情，所以說這藕字用得巧妙。

　　雁群隨著季節南來北往，飛的時候排列整齊如人字，這就是「雁字」。雁又有書信的代稱，有傳訊使者的聯想。她在什麼地方見到雁群的呢？「月滿西樓」。在樓上，眺望遠方。秋夜裡冷冷的西風灌過，月亮的光是真的盈滿了窗台樓閣嗎？還是因為她凝視著月，思念在她眼裡擴散。此時傳訊的雁群飛過，月華如潮，對遠方那人的思念迸散開來。

　　「花自飄零水自流」，這都是自然界的正常現象，正如我想念你你想念我般。縈繞心頭的淡淡愁緒無法抹去，即使眉頭才舒解，思念卻又重上心頭。

　　不久，趙明誠回到汴京太學讀書。趙明誠熱愛研究刻在鐘鼎石碑上的金石文字，每逢初一、十五請假回家，往往到相國寺的市集上尋寶。還是學生的他，身上雖然沒有什麼錢，卻披了件料子很好的衣服。他忍不住將衣服當了五百文錢，在市集上買了些金石文字的拓本和水果。回家後，和李清照一邊吃著水果，一邊賞玩拓本，沉浸在研究學問的快樂中。

　　每次飯後，李清照與趙明誠對坐喝茶，彼此考對方：某件事是在哪本書的哪一卷第幾頁第幾行，猜中的人可以先喝茶。往往贏了，就高興得舉杯大笑，灑了一身茶喝不成，反而要趕快起身擦乾茶水。

　　瘋狂迷戀古器物的兩人，經過十多年的抄錄、購買，收藏堆了滿屋子。兩夫妻終日埋首於書室研究，一有收入就拿來買修改錯字的粉鉛筆與木雕板，每買到一本新書就興奮得幾天都睡不著，一起校對，整理記錄。

　　他們將多年收藏的書籍器物編號，做了許多大櫥子儲藏。要用哪一卷書時，先在簿子上登記，然後拿著鑰匙，取出書卷，用完了再小心地放回原位。如果不小心弄髒了，一定要整理乾淨才能放回去。原本是興趣盎然的事，到最後反成了件莊嚴的工作了。

　　李清照四十二歲那年，金人率兵圍困汴京，戰火熊熊燃起。眼看著各地淪陷，夫妻倆開始整理行李，準備逃難。不久，傳來趙明誠母親病逝的消息。時局混亂中，趙明誠決意南下奔喪，兩人經過多日的商量，決心護衛這些窮盡一生心血所得的收藏品。然而東西太多，不得不一再刪減，即使如此，剩下的物品仍裝滿十五車。李清照捨不得故居的收藏，與趙明誠商量，兩人約定在建康相聚。

　　經過兩年流離又相聚，只不過短短一年，兩人又要分別了。臨別前，趙明誠的精神極好，雙眼炯炯有神，凝視著船上的李清照告別。一時間，不安來襲，李清照連忙呼喊：「如果城裡情勢緊急，要怎麼辦呢？」

　　趙明誠遙遙呼應：「跟著大家走。非不得已，先拋棄行李，再丟掉衣物，真不行就丟掉書冊卷軸，然後才是古器。只有祖宗牌位萬萬不能丟，一定要隨身帶著。」說完就騎馬離開了。

　　趙明誠離開後，李清照寫下〈鳳凰臺上憶吹簫〉，詞中「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正是因為心中不安，時刻掛念趙明誠的緣故。不久後李清照就收到趙明誠病倒的訊息，急忙趕到他身邊照顧，可惜趙明誠最後還是離開人世了。

　　趙明誠死後只留下書二萬卷、金石刻二千卷，還有些許器皿。就在此時，四處流傳著他們夫妻倆將古物送給敵軍的消息。李清照不敢把這些東西留在家裡，只能寄往剡州，卻在中途流落到李將軍手裡去了。只剩下一些書畫硯墨，她再也不忍放到其他地方，隨身收在床下，常常拿出來把玩。

　　在越州，李清照借住在土民鐘氏的家中。一天夜裡，有個賊挖開牆壁，竟把她剩下的收藏偷走了。傷痛之餘，她立下重賞希望能贖回，第二天，鄰居鐘復皓拿出十八軸來求賞。她心知一定是這個人偷去的沒錯，但也無可奈何，只希望能贖回其餘的東西。後來才知道全被賤賣了。

　　用盡一生收藏的事物，最後只剩一兩本殘零的書冊與一些平凡的畫帖，想起丈夫生前的託付，李清照心中更是悲痛。隨著宋王朝南渡後，李清照所填的詞，總在無奈中帶有愁情，如〈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而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偶有閒情想要出去走走，卻又被愁緒所束縛，如〈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蚱蜢舟，載不動，許多愁。

　　李清照本身極具才情，加上多年來整理金石文字所累積的知識厚度，使她可以用貼近生活的意象，表達內心的情感。她強調所填的詞一定要合乎曲譜韻律，更重視詩、詞、文的不同作用。因此她的詞大多都是抒發情懷的，寫詩則有一種豪氣。比方她所寫的〈題八詠樓〉：「千古風流八詠樓，江山留與後人愁。水通南國三千里，氣壓江城十四州。」就展現了渾成大雅的氣度。

　　李清照不但善於作詞，詩和四六文章寫得極好，同時也精於書法繪畫。她又自創一種遊戲，名叫「打馬」，還為此寫了一卷「打馬賦」。這樣一位多才多藝的女子，在大時代的淘洗下，以詩詞留下她迷人的身影，也為宋王朝南渡的文人生活留下重要的標記。

解字析詞

１．晁補之：（一○五三年至一一一○年）字無咎，才氣飄逸，寫文章時能旁徵博引，蘇東坡十分賞識他。與當時的黃庭堅、張耒、秦觀合稱為蘇門四君子。

２．蹴：ㄘㄨˋ，踩踏，腳用力踩使鞦韆擺動。

３．韤：ㄨㄚˋ，襪子，穿在腳上保暖的裝束。

４．剗：ㄔㄢˇ，削，這裡用來形容腳步劃過地面的模樣。

５．齅：ㄒㄧㄡˋ，用鼻子聞。

６．簟：ㄉㄧㄢˋ，竹席。

７．蘭舟：木蘭舟，船的美稱。



時光河流

人比黃花瘦

　　李清照與趙明誠都極有才華，但在詞作上的才華，李清照略勝一籌。

　　一回重陽，李清照寫了首〈醉花蔭〉寄給趙明誠，趙明誠一看，覺得太好了，希望自己也能寫出一首好詞。於是花了三天的時間避門謝客，寫了五十首的〈醉花蔭〉，並將李清照寫的挾在一起，給他的朋友陸德夫看，說都是他自個兒寫的，問哪一首最好。陸德夫看了許久，說道：「只有莫道不消魂幾句最好。」這幾句正是李清照所作，至此，趙明誠不得不甘拜下風。

　　李清照的原詞是：「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寶枕紗幮，昨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

躍下鞦韆後的迷人身影--李清照

　　一個清麗活潑的少女咻地跳下鞦韆，方才飛盪的興奮感還沒過去，連擦拭細嫩柔美的手都顯得有些慵懶。花園的景致是如此迷人，濃霧迷了花的形體，飄飄如仙境。剛打過鞦韆，微汗濕透了輕俏的衣裳。正在站園子裡欣賞美麗的春景，見有人來，害羞的少女急忙中來不及穿鞋，只穿著襪子貼地走，甚至連頭上的金釵也冷不防滑脫了。走到門邊，倚著門，回過頭來，手拉著青梅枝湊近鼻子聞香氣。

　　這個俏皮清麗的少女，就是十一、二歲即以「詩情如夜鵲，三遶未能安」詩句被大詩人晁補之 稱讚的女詞人李清照。這情景即...

總策畫序

撫觸古典文學溫熱的脈動

我國純文學裡，唐詩、宋詞、元明清戲劇和歷代小說，堪稱最為人所熟知。古人的休閒活動中，吟詩作對和看戲、聽故事占了最大宗。這些由散文或韻文，或散韻交織穿插而成作品，曾經撫慰了千古以來無數人的心靈。

神話故事裡寄寓著帝王將相、販夫走卒永生不死的希望；志怪小說中，人鬼交鋒，好不熱鬧！世說新語裡充滿機智巧言、幽默調笑的千古人物；唐人傳奇裡最多哀感頑豔的愛情和結伴同行的俠客；宋代平話中則滿布市井小民的悲歡離合與愛憎生死，《聊齋誌異》中鬼影狐仙繪形繪聲，風姿嫣然。驚堂木一拍！人潮聚攏了過來，大家一起聽著你的、我的、他的故事，一起為小說裡的人生歡笑或流淚。

唐詩、宋詞的膾炙人口已是眾人皆之。誰人沒有讀過王之渙的「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誰不曾吟詠過「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又有誰不為杜甫「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痛徹心肺！而李清照＜聲聲慢＞中「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道盡了多少纏綿的心緒；李後主「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又讓多少人為之扼腕嘆息！

戲劇—元雜劇、明代的傳奇、清代以至現在的京劇，也曾經都是文人和小市民賴以排遣心事的精神糧食，堪稱平民文化的主流。三國戲是民眾永遠看不厭的忠孝節義；後花園贈金寄寓著多少才子佳人的希望；《遊龍戲鳳》裡帝王與民女間的距離讓人唏噓流涕；《長生殿》裡有纏綿的愛情穿透生死的藩籬；《連環記》中呂布與貂蟬眉來眼去；昭君終究含淚和番去了！竇娥的冤屈寫在六月的雪裡！……

我國還有一部最偉大的抒情詩篇《史記》。作者司馬遷最欣賞的是那些不顧命運的渺茫而依舊奮鬥的人，他不以成敗論英雄，他最多情的筆調總是留給最至情至性的人：狂風暴雨式的項羽、熱心救世的孔子、多情仁厚的信陵君、與愚妄奮戰的屈原……，當他描寫這些人時，筆端所浸潤的深摯而沉痛的同情，總強烈地震撼著讀者的心靈。司馬遷寫作的高明處，不只在於運用語彙的從容，或遣詞造句的創造氣魄，最重要在於其中有他個人的肺腑和心腸。他那豐富坎坷的生活經驗，周遭涼薄現實的寫作背景及個人獨特的峻峭狷潔的風骨，營造出一種奇異且富吸引力的氛圍，引導著後世的讀者去品嘗他的寂寞、體會他的鬱結、同情他的壓抑，並陶醉於他的纏綿。

除了上述的文學瑰寶外，寫出浪漫主義政治抒情詩《離騷》的屈原；描繪普世憧憬的桃花源社會的田園詩人陶淵明；反映建安文學的七步成詩才子曹植；文起八代之衰的古文運動倡導者韓愈；寫下《醉翁亭記》、《秋聲賦》等不朽作品的宋代大文豪歐陽修；作品＜天淨沙＞被奉為「秋思之祖」的元曲創作者馬致遠；編寫出可歌可泣小說《三國演義》的羅貫中；撰寫讓人如癡如醉《紅樓夢》的曹雪芹……等都曾引領風騷，創作出不朽的作品，在我國文學的悠悠長河裡，扮演著涓滴成流的角色。他們埋首創作，然後，昂首闊步、風姿煥發地用文字帶領著我們去了解這個色彩鮮明的世界。我們一定得時不時提他一提，不能忘記。

有人說：如果拿盤古開天到人類毀滅當作一天，那麼，孔子離開我們才只有五分鐘，他坐過的椅子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熱情。這個說法很有意思！它告訴我們：古典並不遙遠，如果好好重溫，不但可以撫觸古典文學溫熱的脈動，了然古人的心事，或許還可以從中看到和現代人同樣的悲傷和快樂、溫柔與粗礫。我們不但能從中聽到讓人回味無窮的故事；領略文學技巧之美，感受無限的愉悅。更進而從古人的經歷中擷取經驗，獲得若干的啟發。

然而，如何轉化時代語言、文字的艱澀，讓古典不再遙不可及，呈現出親切易讀的面貌；如何去蕪存菁，讓古人的價值觀能呼應現代人的需求，縮小時空變化所造成的隔閡；如何指點出作品的多元鑑賞方法，讓前人作品的美感經驗能被後人充分領略，正是古典普及化的要件。

挑選好故事、寫出好文章、指點好策略並準確照應現代人的好心情，此「經典文學」系列書的規畫和付出的努力，深切盼望能得到閱讀者的肯定與支持。



廖玉蕙

總策畫序

撫觸古典文學溫熱的脈動

我國純文學裡，唐詩、宋詞、元明清戲劇和歷代小說，堪稱最為人所熟知。古人的休閒活動中，吟詩作對和看戲、聽故事占了最大宗。這些由散文或韻文，或散韻交織穿插而成作品，曾經撫慰了千古以來無數人的心靈。

神話故事裡寄寓著帝王將相、販夫走卒永生不死的希望；志怪小說中，人鬼交鋒，好不熱鬧！世說新語裡充滿機智巧言、幽默調笑的千古人物；唐人傳奇裡最多哀感頑豔的愛情和結伴同行的俠客；宋代平話中則滿布市井小民的悲歡離合與愛憎生死，《聊齋誌異》中鬼影狐仙繪形繪聲，風姿嫣然。驚堂木一拍！...

序
目　　錄
作者簡介
總策畫序　撫觸古典文學溫熱的脈動

正　文
１.李後主的往事知多少
２.且看柳永如何淺斟低唱
３.范仲淹的一杯濁酒淹
４.晏殊和歸燕的竊竊私語殊
５.和詞人競比平淡的梅堯臣
６.歐陽脩感嘆朝雲無覓處
７.急性子的拗相公王安石
８.蘇東坡的飯局
９.在江湖夜雨中寫信的黃庭堅
１０.落腮鬍子秦觀的另類細膩
１１.來瞧瞧米芾的特立獨行
１２.單騎走天下的江湖劍客賀鑄
１３.勇於開創新詞的周邦彥
１４.李清照躍下鞦韆後的迷人身影
１５.岳飛的八千里路
１６.翹首王師北定中原日的陸游
１７.范成大俯瞰眾生的眼睛
１８.幽默多情的詩人楊萬里里
１９.最多產的詞中之龍辛棄疾
２０.正氣的代言人文天祥

序
目　　錄
作者簡介
總策畫序　撫觸古典文學溫熱的脈動

正　文
１.李後主的往事知多少
２.且看柳永如何淺斟低唱
３.范仲淹的一杯濁酒淹
４.晏殊和歸燕的竊竊私語殊
５.和詞人競比平淡的梅堯臣
６.歐陽脩感嘆朝雲無覓處
７.急性子的拗相公王安石
８.蘇東坡的飯局
９.在江湖夜雨中寫信的黃庭堅
１０.落腮鬍子秦觀的另類細膩
１１.來瞧瞧米芾的特立獨行
１２.單騎走天下的江湖劍客賀鑄
１３.勇於開創新詞的周邦彥
１４.李清照躍下鞦韆後的迷人身影
１５.岳飛的八千里路
１６.翹首王師北定中原日的陸游
１７.范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