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詩選

【單元一】古詩十九首

一、古詩十九首簡介

古詩十九首是一組中國五言古詩的統稱。這些詩共有十九首，一般認為是漢朝的一些無名詩人所作。最早由梁代蕭統編入《昭明文選》，並命名「古詩十九首」。

古詩十九首的各首原本沒有題目，後人就將「首句」作為詩題。這些作品的內容主要是描寫夫婦、情人和朋友間的離別和思念或是讀書人的失意與願望，經常透露出人生無常、生命苦短的情緒。語言風格大多質樸直率，沒有太過度的修飾，一般人都可以輕易的理解。而在意境的布設方面，卻有許多深沈婉曲的情思，就比較像是經過文人的整理與錘鍊。

有關古詩十九首的作者，一般認為不是一個人所寫，也不是一個時期所作，根據作品中的內容題材以及語言風格來判斷，大概可以推測應該是東漢末期前後的民間詩歌。在他們收入《昭明文選》時，很有可能經過文人的潤飾，使得作品的文思與技巧，都有較高的表現與成就。

清代的沈德潛評論說：「古詩十九首，不必一人之辭，一時之作。大率逐臣棄婦，朋友闊絕，遊子他鄉，死生新故之感。或寓言，或顯言，或反覆言。初無奇辟之思，驚險之句，而西京古詩，皆在其下。」

古詩十九首在中國文學發展的歷史上，承繼了《詩經．國風》的精神，對於民間社會的現象，有十分深刻的披露。向下則是啟發了建安文學的詩風，讓這種樸質的詩歌傳統，更加發揚光大，影響了後代詩人的創作。

二、古詩十九首的主題思想

1.離別主題

古詩十九首的主題大多頗為鮮明，像是「離別」就是古詩十九首最顯明的主題。在十九首之中，只有〈青青陵上柏〉、〈今日良宴會〉、〈明月皎夜光〉、〈迴車駕言邁〉、〈驅車上東門〉、〈生年不滿百〉這六首詩與離別無關，其餘的十三首不是思婦就是遊子所表達的思念與感傷。而在離別的主題之下，可以再細分出人、事、時、地、情幾項元素。

人的部份，作品中的主角不是遊子便是思婦，例如〈行行重行行〉的「遊子不顧反」，或是〈涉江采芙蓉〉的「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都是遊子的感傷之詞。而〈青青河畔草〉的「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以及〈孟冬寒氣至〉的「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則明顯是思婦的哀婉之語。

在事件方面，古詩十九首的離別詩，大部分與「事業未成」有相當的關係，例如〈去者日已疏〉的「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原本迫切希望回去故鄉，卻說是「道無因」。「道無因」，是指找不到路，但為什麼找不到路呢？其實這裡的「因」，真正的意思是「理由」。為什麼沒有理由？想要返鄉需要什麼理由？比較合理的推論，是遊子出外奮鬥，如果事業上沒有成就，會覺得沒有面子返鄉。這種心情對照〈冉冉孤生竹〉的「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除了遊子的角度轉換成思婦之外，「不得歸」引起的相思之苦，成為遊子思婦最深沈的無奈。

在時間的元素方面，這些離別詩常常表現出長時間的分離，或是歲暮帶來的感傷。前者例如〈凜凜歲云暮〉的「獨宿累長夜」，「累」表達了經年累月的離別；而「長」則是與〈孟冬寒氣至〉的「愁多知夜長」一樣，在無數個黑夜裡，因為心中憂愁而難以成眠，就特別地感受到夜晚的漫長。這中間的相思，又往往在「愁思當告誰」的無奈中，加深了思婦的煎熬。其次，歲暮原是家人團聚的時節，特別是新年時，卻因為事業無成，「欲歸道無因」，真是何等的傷悲！像是〈東城高且長〉的「歲暮一何速」，引起最後的「思為雙飛燕」，就是很鮮明的例子。又例如〈凜凜歲云暮〉或是〈孟冬寒氣至〉的歲暮與孟冬，都將時間指向一年的盡頭，這個時節的相思，最容易觸景傷情，也更加盼望夫妻團圓相聚。

在離別主題當中，距離遙遠往往令人倍感無奈與傷悲。這個部分又衍生兩種表達方式：一是直寫彼此相隔的遙遠，例如〈涉江采芙蓉〉的「所思在遠道」、「長路漫浩浩」，或是〈客從遠方來〉的「相去萬餘里」。二是希望化身禽鳥，克服兩地相思之苦，例如〈東城高且長〉的「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或是例如〈凜凜歲云暮〉的「亮無晨風翼，焉能凌風飛？」

最後談的是「情」，離別之後，回想離別之際的錐心之痛或是離別之後的無盡相思，在情感的表達上，其實相當多樣。第一種是直寫思念的痛苦，例如〈行行重行行〉與〈冉冉孤生竹〉都有「思君令人老」的句子，與〈涉江采芙蓉〉的「憂傷以終老」相似；而〈凜凜歲云暮〉的「垂涕霑雙扉」與〈明月何皎皎〉的「淚下霑裳衣」、〈迢迢牽牛星〉的「涕泣零如雨」相近；另外〈孟冬寒氣至〉的「愁多知夜長」則是十分沈痛的真實寫照。第二種是思婦的堅心自誓，例如〈孟冬寒氣至〉的「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以及〈客從遠方來〉的「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第三種是愁苦無人能訴或者是面對離別的無奈，例如〈明月何皎皎〉的「愁思當告誰」、〈行行重行行〉的「棄捐勿復道」、〈冉冉孤生竹〉的「賤妾亦何為」、〈庭中有奇樹〉的「但感別經時」、〈迢迢牽牛星〉的「脈脈不得語」。其中特別是思婦的作品，不管是過去社會的封閉，或是女子必須恪遵的婦德，都不容許女子說出自己的孤寂，以免遭致不安於室之譏，也使得這些作品在濃濃的相思之中，加添了幾許無人可訴的無奈。

2.生命主題

　　古詩十九首對於生命的態度，大多表達出生命短促的感受。在十九首當中，〈青青陵上柏〉、〈今日良宴會〉、〈迴車駕言邁〉、〈驅車上東門〉、〈生年不滿百〉這五首作品，都有突顯生命苦短的句子，例如〈青青陵上柏〉的「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或是〈迴車駕言邁〉的「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除了這五首主題直接與生命有關的作品之外，又如離別主題的詩作中，也會出現像「歲月忽已晚」（〈行行重行行〉）、「時節忽復易」（〈明月皎夜光〉）、「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冉冉孤生竹〉）、「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東城高且長〉）、「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去者日已疏〉），這些句子強調了時間的快速流逝，事實上也與「人生幾何」的感慨有關。

　　在人生短促的刺激下，十九首的作者群循著兩條思路前進：一是應該及時行樂，〈青青陵上柏〉的「斗酒相娛樂、極宴娛心意」、〈驅車上東門〉的「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生年不滿百〉的「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屬於這種思路；另一種是及早建立個人功業，〈今日良宴會〉的「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以及〈迴車駕言邁〉的「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榮名以為寶」則是這種想法的代表。

　　進一步來看，對於生命短促的感受，大多頗為強烈，從「忽」字的使用，就可以看得出來。所以不管是〈行行重行行〉的「歲月忽已晚」、〈青青陵上柏〉的「忽如遠行客」、〈今日良宴會〉的「奄忽若飆塵」、〈明月皎夜光〉的「時節忽復易」、〈迴車駕言邁〉的「奄忽隨物化」、〈驅車上東門〉的「人生忽如寄」，這六次的「忽」，說明了作者對於人生的「倏忽」與無常，有著十分深刻的體會。

　　在生命短促的刺激下，十九首的作者並沒有走上消沈、頹喪的道路，反而是轉向比較正面的積極建立個人功業或是及時行樂，就這一點而言，十分值得後人學習。

吉川幸次郎　推移的悲哀　中外文學六卷四期（1977，9）頁25　

三、古詩十九首的藝術特色

古詩十九首的藝術特色，簡要地說，可以從下列三點加以說明：

1.時間與動作

　　古詩十九首所寫的時間與動作，往往不是一個時間點，也不是單一的一個動作。例如〈行行重行行〉，從一開始的行行重行行，就可以感受到作者描寫的是遊子不斷行走的心情，「相去日已遠」就是這種走了又走的結果；而「衣帶日已緩」自然是隨著一段時間的流逝才會出現，後面的「歲月忽已晚」更呼應了這種時間流逝的感傷。這樣的例子在古詩十九首中頗為常見，也難怪有人稱這種現象是「時間推移」的悲哀。

　　連績動作的呈現也是古詩十九首的特色。例如〈明月何皎皎〉從月照著屋內的床幃寫給，接著依次寫思婦不寐、攬衣徘徊、思人、出戶彷徨、引領遙望、入房、淚下。這一連串的動作，既細膩又真切，中間更穿插她內心的獨白：「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讀此詩如見此人，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又如〈凜凜歲云暮〉則是從白天寫到黃昏再到作夢、夢醒，夢醒後的連續動作與〈明月何皎皎〉頗為類似，同樣既細緻如畫又深沈婉約，令人歎賞不已。

2.疊字與用韻

　　古詩十九首在疊字的使用上，顯得很頻繁也很自然。在《詩經》裡，「關關雎鳩」、「青青子衿」、「呦呦鹿鳴」、「悠悠我心」各種的疊字，大量出現在各篇作品之中。而古詩十九首的疊字也不少，事實上，只有〈西北有高樓〉、〈庭中有奇樹〉、〈東城高且長〉、〈生年不滿百〉、〈客從遠方來〉這五首詩沒有出現疊字，其餘的十四首都有出現疊字，特別是〈青青河畔草〉及〈迢迢牽牛星〉這兩首詩，在五十個字當中，就有六組、十二個字的疊字，比例之高，即使是李清照〈聲聲慢〉的七組、十四字與整首詞共九十七字的比例，也無法望其項背。

　　而在用韻的部分，古詩十九首的韻腳頗有變化：平聲韻有八首，仄聲韻有十首（包含入聲韻四首），另有一首由平而仄的換韻。入聲韻的使用，基本上與作品的主題相符，都是表達比較抑鬱的感情，例如〈青青陵上柏〉明寫及時行樂而暗喻人生短促的感慨；而〈明月皎夜光〉則是對於飛黃騰達的同門好友不顧舊日情誼的憤憿之作；〈東城高且長〉寫的是歲暮到來，思鄉、思人的情懷；〈孟冬寒氣至〉寫出冬夜思人、堅心自誓的告白。從這四首作品的入聲韻來說，古詩十九首的用韻，具有一定的成熟技巧。

3.場景與情境

　　古詩十九首的整體情調比較灰暗，而營造這種偏向灰暗的場景，就以歲暮、星夜、他鄉為主，例如〈明月皎夜光〉的「明月皎夜光、眾星何歷歷」，〈涉江采芙蓉〉的「還顧望舊鄉」，〈凜凜歲云暮〉的「凜凜歲云暮、獨宿累長夜」……等。而思婦的場景，則會出現「重闈、床幃」，用來代表閨房。另外，年命短促對心情的衝擊，則用「郭北墓」、「丘墳」的場景。這些都是古詩十九首處理得很好的部分。

　　而在情境的塑造方面，像是〈明月皎夜光〉一開始，用了八句、四十字去描摩秋天的景致，包含皎潔的月光、哀鳴的蟋蟀、歷歷的星星、露珠沾濕野草、秋蟬悲鳴、燕子飛逝，這六個意象只為了烘托同門之友的無情，讓作者倍感寒涼。而且這八句佔了全詩的二分之一，也可以看出作者的苦心安排。又例如〈青青河畔草〉，先是前面六句的美麗景物（包含女子美麗的身形、面容、手臂），特別是連用六組疊字，這個意象給人的感覺十分地強烈。接下來的後面四句，卻是急轉直下，倡家女的身份，加上獨守空床的孤獨與感傷，將全詩推向絕境後戛然而止，真是「美麗與哀愁」的絕妙組合。　　

【單元一】古詩十九首

一、古詩十九首簡介

古詩十九首是一組中國五言古詩的統稱。這些詩共有十九首，一般認為是漢朝的一些無名詩人所作。最早由梁代蕭統編入《昭明文選》，並命名「古詩十九首」。

古詩十九首的各首原本沒有題目，後人就將「首句」作為詩題。這些作品的內容主要是描寫夫婦、情人和朋友間的離別和思念或是讀書人的失意與願望，經常透露出人生無常、生命苦短的情緒。語言風格大多質樸直率，沒有太過度的修飾，一般人都可以輕易的理解。而在意境的布設方面，卻有許多深沈婉曲的情思，就比較像是經過文人的整理與錘鍊。

有關古...

序
【單元一】古詩十九首
古詩十九首概述
◎古詩十九首簡介
◎古詩十九首的主題思想
◎古詩十九首的藝術特色
古詩十九首作品
行行重行行
青青河畔草
青陵上柏
今日良宴會
西北有高樓
涉江采芙蓉
明月皎夜光
冉冉孤生竹
庭中有奇樹
迢迢牽牛星 迴車駕言邁 東城高且長
驅車上東門 去者日以疏 生年不滿百 凜凜歲云暮
孟冬寒氣至 客從遠方來 明月何皎皎
問題與討論
【單元二】三曹詩選
三曹簡介
◎曹操
◎曹丕
◎曹植
三曹作品選
◎曹操作品選
薤露行
短歌行
苦寒行
陌上桑
◎曹丕作品選
清河見挽船士新婚與妻別作
燕歌行 其一
燕歌行 其二
大牆上蒿行
◎曹植作品選
送應氏兩首．其一
送應氏兩首．其二
七　哀
雜詩六首．其一
雜詩六首．其二 雜詩六首．其四
贈白馬王彪（並序）
白馬篇
薤露行
遠遊篇
問題與討論
【單元三】樂府詩選
樂府詩簡介
樂府詩作品選
十五從軍征 陌上桑
東門行 戰城南 上山采蘼蕪
孤兒行 有所思
問題與討論
【單元四】陶淵明詩辭選
陶淵明簡介
◎陶淵明生平
◎陶淵明作品概說
陶淵明作品選
歸去來辭
歸園田居． 其一
歸園田居．其三
乞食
飲酒．其五
移居．其二
雜詩．其一
雜詩．其五
讀山海經．其一
問題與討論

序
【單元一】古詩十九首
古詩十九首概述
◎古詩十九首簡介
◎古詩十九首的主題思想
◎古詩十九首的藝術特色
古詩十九首作品
行行重行行
青青河畔草
青陵上柏
今日良宴會
西北有高樓
涉江采芙蓉
明月皎夜光
冉冉孤生竹
庭中有奇樹
迢迢牽牛星 迴車駕言邁 東城高且長
驅車上東門 去者日以疏 生年不滿百 凜凜歲云暮
孟冬寒氣至 客從遠方來 明月何皎皎
問題與討論
【單元二】三曹詩選
三曹簡介
◎曹操
◎曹丕
◎曹植
三曹作品選
◎曹操作品選
薤露行
短歌行
苦寒行
陌上桑
◎曹丕作品選
清河見挽船士新婚與妻別作
燕歌行 其一
燕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