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然草：吉田兼好的散策隨筆 2016年全新譯註版

名人推薦：《徒然草》最大的價值可以說是他的趣味性，卷中雖有理智的議論，但絕不是乾燥冷酷的，如道學家的常態，根底裡含有一種溫潤的情緒，隨處想用了趣味去觀察社會萬物，所以即使在教訓的文字也富於詩的分子，我們讀過去，時時覺得六百年前老法師的話有如昨日朋友的對談，是很愉快的事。 周作人 小引

《徒然草》在日本，為古文學中最普遍傳誦之書，比之四子書在中國，有過之無不及。……它的文調諧和有致，還是餘事，思路的清明，見地的周到，也不愧為一部足以代表東方故有思想的哲學書。 郁達夫 譯後記

光華輝耀七百年──傳世之作《徒然草》

《徒然草》，書名原意為「隱逸閒情隨想錄」，堪稱日本中世文學的代表作，與清少納言的《枕草子》、鴨長明的《方丈記》並列日本三大隨筆集。

根據考證，這部作品是吉田兼好法師生前興之所至，於經卷抄本等處隨手寫下的諸多文字片段。法師往生之後，與其門徒命松丸素有深交的武將今川了俊於一三三○至一三三一年間彙蒐遺稿，編纂為二百四十三段，再自開篇序段中摘名為《徒然草》一書，可惜成書之後並未受到重視，直至今川晚年門生的正徹法師將親筆抄本供其弟子讀閱，這才日漸廣為人知。到了江戶時代，這一本行文明晰且深入淺出的文集，甚至被推崇為處世範本。至此，其卓越典籍的地位已然不容撼搖。

以和文漢語書寫而成的《徒然草》，其根柢源自於著重中庸之道的儒學，加上佛教、禪道，以及老莊思想揉合其中。這種帶有留白美感的隱士文學，此後逐漸形塑出日本特有的美學意識。縱觀全書內容，可以概分為人生觀、自然觀、美學論、文學論、藝術論與軼聞趣事幾項類別。這些感想札記與社會紀錄，不僅充分映照出當代的特色，亦可從中窺見對於王朝時代的憧憬，以及崇古與浪漫的完美結合。

兼好法師是一位寓哲學於生活實踐的入世隱士，在講究道德之際不忘追求快樂，可以說，他既是悲觀主義者，也是享樂主義者。不執著於某種特定立場，正是其文字超逸脫俗的最大關鍵；但這般具有多重面向的思惟，卻也屢屢造成書中的不同段落呈現了價值衝突。然而，表裡分歧的看法，亦不啻為真實人性的最佳體現。

後世的研究學者於引用諸多文獻佐證某個觀點時，經常赫然發現《徒然草》的文字儘管最為精簡，卻也最能直搗問題的核心。新穎的文思，奇特的譬喻，超群的視角，正是這部古典文學大作歷久彌新的魅力所在。

作者小史

吉田兼好，生於一二八三年，時值日本南北朝時代，相當於中國元朝。本姓卜部，家族為京都吉田神社歷代相傳之神官，至江戶時代方有此稱謂，又或以其僧人身分尊稱兼好法師。

兼好法師品學兼備，精通神儒佛道與老莊思想，亦為知名書道家與歌人。初侍堀川氏，及至後二条天皇繼位，因天皇生母西華門院出身堀川家而命為六位藏人，服侍天皇起居與輔佐祕書事務，日後晉升至從五位下左兵衛佐，於三十歲前出家，其後隱居於修學院與比叡山等地，潛心向佛。

其文學造詣深厚，師從二?派歌道，有近二十首和歌作品分別收錄於《續千載集》、《續拾遺集》與《風雅集》，代表作隨筆集《徒然草》更是文壇與史界之珍貴典籍。

關於其亡歿年代眾說紛紜，一三五二年八月之《後普光園院殿百首》尚見列名，此後並無確證。

以上文字為日文知名譯者吳季倫 編譯

《徒然草》抄‧小引

周作人

《徒然草》是日本南北朝時代（1332—1392）的代表文學作品。著者兼好法師（1282—1350）本姓卜部，居於京都之吉田，故通稱吉田兼好。初事後宇多院上皇，為左兵衛尉，1324年上皇崩後在修學院出家，後行腳各處，死於伊賀，年 69歲。

今川了俊命人蒐其遺稿，於伊賀得歌稿五十紙，於吉田之感神院得散文隨筆，多帖壁上或寫在經卷抄本的後面，編集成二卷凡二百四十三段，取開卷之語定名《徒然草》。近代學者北村季吟著疏曰《徒然草文段抄》，有這一節可以作為全書的解題：

「此書大體仿清少納言之《枕草子》，多用《源氏物語》之詞。大抵用和歌辭句，而其旨趣則有說儒道者，有說老莊之道者，亦有說神道佛道者。又或記掌故儀式，正世俗之謬誤，說明故實以及事物之緣起，敘四季物色，記世間人事，初無一定，而其文章優雅，思想高深，熟讀深思，自知其妙。」

關於兼好人品後世議論紛紜，迄無定論。有的根據《太平記》二十一卷的記事，以為他替高師直寫過情書去挑引鹽冶高真的妻，是個放蕩不法的和尚；或者又說《太平記》是不可靠的書，兼好實在是高僧；又或者說他是憂國志士之遁跡空門者。這些爭論我們可以不用管他，只就《徒然草》上看來，他是一個文人，他的個性整個地投射在文字上面，很明瞭地映寫出來。他的性格的確有點不統一，因為兩卷裡禁欲家與快樂派的思想同時並存，照普通說法不免說是矛盾，但我覺得也正在這個地方使人最感到興趣，因為這是最人情的，比傾向任何極端都要更自然而且更好。《徒然草》最大的價值可以說是在於它的趣味性，卷中雖有理知的議論，但決不是乾燥冷酷的，如道學家的常態，根底裡含有一種溫潤的情緒，隨處想用了趣味去觀察社會萬物，所以即在教訓的文字上也富於詩的分子，我們讀過去，時時覺得六百年前老法師的話有如昨日朋友的對談，是很愉快的事。《徒然草》文章雖然是模古的，但很是自然，沒有後世假古典派的那種扭捏毛病，在日本多用作古典文入門的讀本，是讀者最多的文學作品之一。

上文刊於

1925年

4月刊《語絲》22期，署名周作人，後收入《冥土旅行》。此處有刪節。

本書選粹

第三段

事事能幹卻不解風情的男子，好比沒有杯底的玉杯，中看不中用。

相比之下，彷徨無計、流離失所，整日裡晨霜夜露、疲於奔命，既怕聽父母的訓誡，又擔心世人的譏諷，時時刻刻心中慌亂不安，而常常孤枕難眠，這樣的日子，倒是其味無窮。只要不一味沉迷於女色，且讓女子們知道自己不是隨意苟且之人，就比較得體了。

第一二段

與志趣相投的友人從容閒談，不論所談為饒有趣味之事，還是瑣屑無聊之事，都能以性情相見，真是一大快樂。不過這樣的人很難遇到。

如果談話的對象，意見與自己一味相同，則與自己獨坐有何差異。

交談之時，有完全同意對方意見的，也有意見略有分歧的，要爭論起來，說「我的看法不是這樣」、「因此我的結論是……」等等，在閒來無事時，都挺有意思的。有人對世道人心頗為不滿，而我的想法則迥然不同，與之論辯一番，也可稍慰寂寥之心。然而畢竟心存隔閡，不能盡興，跟與知己晤對時的感覺不同。

第一四段

不管怎樣，和歌作品還是充滿情趣的。

種種山鄉鄙事，吟詠入歌後，都別有一番味道。譬如豬本是粗俗討厭的東西，而吟為「臥豬之床」，就覺得雅馴有致。

近代的和歌作品中，還是有讀來讓人有所觸動的，但總覺得不如古歌那麼蘊藉。貫之有「心非柔絲結 」之歌，據傳是《古今和歌集》中的「歌屑 」，但今世歌詠者能夠達到這個境界的，又有多少呢？當時的和歌作品，不論在格式上還是字句上，與此歌相類似的不少，但只把這首歌列為歌屑，很令人不解。且《源氏物語》中還曾引用過歌中的一句。《新古今和歌集》中「山松亦寂寥」一歌也被稱為歌屑。這首歌確有瑣碎之感，但在眾人評定時，經眾議判為「宜好」之作，日後更獲得褒獎。此事《家長日記》 中俱有記載。

雖說和歌之道古今並無不同，但同樣是唱酬之作的歌詞、歌枕 ，今人就不如古人那般字詞平易、格調清新，所以古人的作品更為感人。《梁塵秘抄》 中郢曲的歌詞，也有不少富於情趣的作品。古人隨口吟哦出來的詞句，聽起來都很有味道。

第二一段

賞月的時候，萬物也隨之更加感人。有人說：「沒有比月更富有情趣的了。」也有人分辯說：「最有情趣之物，該是露珠吧？」這樣的爭論，也很有趣。然而在不同的場合下，萬物各有其天然的情趣。

月與花不必說了，便是風，也令人為之心動，而清溪巉岩相與激蕩，則無時不令人逸興遄飛。我還記得這樣的詩句：「沅湘日夜東流去，不為愁人住少時。」 真是意境深遠。嵇康也說：「遊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 大約在人跡不到、水草清茂之處徜徉容與，是人世間最為賞心悅目的事。

第二九段

仔細想來，世間萬事都能忘懷，唯有對故人往事的眷戀，最難放下。

夜深人靜的時候，為了消磨時間，就著手整理雜物。在大堆陳舊的紙卷中，竟看到過世友人的書信手跡，以及當時乘興而作的畫，內心即沉浸於對當日情景的回憶中。至於在世者的書信，看起來年代久遠了，也一邊回想著是哪年、哪月的事，一邊不禁感慨萬千。過去常用的器具，雖然平日裡不太愛護，倒沒什麼損壞，看著，也讓人黯然神傷。

第三五段

字寫得不好，還無所顧忌地到處題字作書的人，勇氣可嘉；稱自己書法不好就請人代筆作書的人，反而做作得讓人討厭。

第四五段

從二位公世 的兄長良覺僧正，性情極為暴躁。因他僧房一側有一株碩大的榎樹，眾人便稱他為「榎之僧正」。僧正覺得這個稱謂不雅，就砍去了大樹，只留下一段殘株，眾人便改稱他為「殘株之僧正」。僧正聽了更為憤怒，把殘株也連根掘起，只留下一個大坑在那裡。眾人遂又稱他為「掘坑之僧正」。

光華輝耀七百年──傳世之作《徒然草》

《徒然草》，書名原意為「隱逸閒情隨想錄」，堪稱日本中世文學的代表作，與清少納言的《枕草子》、鴨長明的《方丈記》並列日本三大隨筆集。

根據考證，這部作品是吉田兼好法師生前興之所至，於經卷抄本等處隨手寫下的諸多文字片段。法師往生之後，與其門徒命松丸素有深交的武將今川了俊於一三三○至一三三一年間彙蒐遺稿，編纂為二百四十三段，再自開篇序段中摘名為《徒然草》一書，可惜成書之後並未受到重視，直至今川晚年門生的正徹法師將親筆抄本供其弟子讀閱，這才日漸廣為人知。到了江戶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