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遊新影錄――在歷史的裂縫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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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起序
從中東歐看臺灣：讀陽山兄新書有感
花了兩天時間拜讀陽山兄的書稿，彷彿隨著他在中東歐二十九國，上下古今及東南西北走了一圈。沒有旅途的辛勞，不需旅費，卻有知性的極大滿足，填補了我好多知識的空白，實在是太好的饗宴。我在留美期間，曾認真研究過歐洲及俄國歷史（包括宗教、民族、戰爭、條約、國界等），但跟陽山兄這三十多年的鑽研，及訪歐三十幾次到每個國家實地走訪相比，功力相差直如小巫見大巫。我敢說，在今天的臺灣，對中東歐了解最深透的人，只有他，沒有第二人。
早年我們都在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攻讀政治學的博士學位。我主攻國際關係，他主攻比較政治及比較共產主義。這背景很自然讓他的眼光在蘇聯崩潰前後，轉到俄國及中東歐，畢竟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超大實驗場。歷史上從來沒有過像蘇聯這麼大的國家，那麼突然地、全面地、而又和平地崩潰。捷克不流血分為兩國，而南斯拉夫則一分為六，歷經殺戮才平靜。這麼多大大小小宗教不同、種族複雜程度不同的國家，同時重劃國內及國際邊界，同時學習跟國內新鄰居及國外新鄰國相處，同時釋放內部恩怨，同時做制度的切換。對當地兩三億人民來說，真是百年難見、翻天覆地的大事。陽山兄抓住這個歷史機遇，發揮他在哥大浸淫七年的學養，由遠而近深究其實，終能在今天把結果呈現給幸運的讀者。
身為一個國際關係學者，我的感慨有六。第一，回過頭看這三十幾年，中東歐的轉型整體而言不算成功。它們或許掙脫了以前的專制，得到了部分的自由，但多數都陷入國際或國內無止境的爭鬥，以致國力與民生都難以提升。少數例外，如芬蘭及川普夫人梅蘭妮的家鄉斯洛維尼亞，則善於處理對外關係，善用本身優勢，同時又維持國內穩定。
第二，「國際社會大吃小、強凌弱」的歷史鐵律再次得到驗證。中東歐國家除了俄國外，絕大多數都是小國；即使俄國，在現有格局中都只能算大國中的弱國。它們除了要在新環境中努力整修內部，還要時時刻刻注意，左鄰右舍稍大一點的國家對它有沒有野心。它們之間的歷史恩怨、宗教差異、糾纏不清的民族問題，隨時都可能成為新衝突的導火線。在我讀的歐洲歷史中，這戲碼曾經一再上演，反而冷戰時期，由於蘇聯的強力壓抑而有四十年的和平。如今潘朵拉盒子一開，這三十幾年又造成不少生命財產的損失。
第三，所有國家的首要考量永遠是地緣政治，而不是民主自由人權等價值或所謂的民意。臺灣許多人一直低估地緣政治，以為只要得到國內民意支持或贏得選舉，就能走遍天下。對這種看法，筆者只能擲筆長嘆。在陽山兄提到的諸多國內及國際衝突中（例多不及備載），哪個參戰方沒有自己的民意支持？只因一方有民意支持，別人就非尊重不可？就能避戰？你有民意，難道別人沒有民意？臺灣幾十年陶醉在自己的「民主制度」，以為「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看看這本書就知道答案多麼殘酷。
第四，地緣政治裡面，最巨大的手就是美國這個超強。蘇聯崩潰後，獨霸的美國想擴大自己地盤並持續壓縮俄國，就慢慢把歐盟擴大至二十七國，並違反自己的承諾，經由六次東擴把北約推到俄國門前。倘若烏克蘭再加入北約，北約的最前緣距離莫斯科就只有四百多公里，而且中間只有平原，沒有任何天然阻隔。四百多公里等於臺灣島的長度。試想如果屏東落入敵手，臺北人做何感想？當年美國為了蘇聯在古巴設置飛彈，不也掀起古巴危機？所以地緣決定了普京的反應，然而承擔苦難的，卻是同為斯拉夫(Slaves)民族的俄羅斯及烏克蘭。地緣推手的美國多花了銀子，但收獲了俄國實力的削弱，俄烏的長期交惡，及歐洲對它更大的依賴，顯然是筆非常划算的交易。
第五，哪有什麼「普世價值」？人應該有價值，國家應該有價值，但這世界絕對沒有「普世價值」，因為國家之間相互遵循的價值是協調出來的，不是誰訂出來的。過去四十年美國獨大，它就提倡「全球化」，高唱「普世價值」，籃子裡裝的是民主、自由、人權、自由貿易、自由航行權等等，其實它們都是美國價值，主要對美國有利，但大家都信以為真。臺灣被美國保護，叫得尤其大聲，殊不知時移勢遷，美國實力逐漸衰退，「全球化」就越來越不全球。張忠謀說「全球化已死」，全臺震撼，其實他一直避談全球化的死因，因為那死因正是「美國不再獨霸」。為了掙扎護持霸權，美國只好抬出「國家安全」的大帽子，並臉不紅氣不喘地扭曲它高唱經年的「普世價值」。譬如，以前講貿易自由，現在卻要加關稅。以前講資金流動自由，現在要長臂管轄。以前講人員流動自由，現在要限制移民。以前講資訊自由，現在要禁抖音。凡此都證明，一切都是地緣政治考量，全是「國家利益」，骨子裡根本沒有國際組織，更沒有「普世價值」。風向變了，夢遊中的臺灣還不醒醒？
第六，難道國家間只有衝突，國內團體間只有爭勝，沒有更文明的相處之道？答案是當然有，那就是相互尊重，適時妥協。有的文明傾向把人與國家分成好人及壞人，或天使與魔鬼；前者要交往，後者要誅殺。東方文明則較認為人或國家沒有絕對的善惡，都內含善與惡，所以只要能提升善性，降低惡性，這個人或國家都可以交往。將來如果東方哲學慢慢變成世界主流，多點忍讓，常用對話，或許無謂的殺戮能夠減少許多。
陽山兄的新書不是一本旅遊書；他看的不是山水古蹟，而是人文及歷史的刻痕。它也不是沉重的學術論著，而是一篇篇簡潔，卻建築在深厚學養，經過深度觀察與體驗才彙整出的心得。如果你只想活在臺灣的舒適圈，不問天下事，當然大可棄之不顧。但是，如對遙遠的中東歐有一點好奇，並希望從中吸取對我們臺灣有意義的靈感，或許買一本，選個下雨天翻閱若干頁，一定會有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