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

1


放學後，我跟媽媽一起回家，我牽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抓著我的火雞，這是小學一年級感恩節前上課日畫的。我的作品讓我很自豪，基本上我興奮極了。看好了，你要做的就是把手放在圖畫紙上，用蠟筆描出手掌的形狀，這樣就有尾巴跟身體，頭呢？頭你就要自行發揮了。
我拿我的圖畫給媽媽看，她開始「嗯哼、嗯哼、好棒棒」，但我覺得她根本沒有仔細看。她大概在想她正要賣出去的書，她說這叫「推銷商品」。你知道，媽媽是文學經紀人，原本擔任這工作的人是她哥，我的哈利舅舅，但在我提到這段往事的前一年，媽媽接下了他的工作。整個過程基本上是一則令人不悅的長篇大論。
我說：「我用森林綠，妳知道，因為我最喜歡這個顏色。」此時我們已經快到家了，學校跟我家只距離三個街廓。
她還在「嗯哼、嗯哼」，說：「小鬼頭，到家後，你可以玩一下，或看《小博士邦尼》、《魔法校車》。我有一堆電話要打。」
所以換我開始「嗯哼、嗯哼」，我因此被戳了一下，還得到一個微笑。我喜歡逗我媽笑，因為就算我才六歲，我也知道她看待世界的態度非常嚴肅。後來，我才曉得其中的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她覺得自己可能生了一個瘋兒子。我告訴你這件事發生的當天，她才確定我沒瘋，她也許因此鬆了口氣，也許沒有。
這天更晚的時候，她對我說：「你不要跟其他人講這件事，只能告訴我，也許連我也不要說。小鬼頭，好嗎？」
我說好。因為你還小，而對方是你媽的時候，你只能什麼都說好。當然，除非她是在說該上床了，或快把花椰菜吃掉。
我們到家時，電梯還沒修好。你可以說，如果電梯沒壞，事情也許會有不同的發展，但我覺得不會。人家說生命的重點在於我們做的選擇，以及我們選擇的道路，我覺得這種話根本就是在放屁。因為，你看好了，無論是搭電梯或走樓梯，我們都會抵達三樓。當命運無情的手指指向你的時候，所有的道路都會通往同一個地方，我是這樣想的。等我年紀大一點，也許我會改變，但我真的不這麼想。
「去他媽的爛電梯。」媽媽說，然後又說：「小鬼頭，你沒聽到喔。」
「聽到什麼？」我說，這話讓我贏得另一個微笑。我這就告訴你，這是今天下午她最後一次笑。我問她要不要幫她提袋子，她的袋子裡永遠會有一份手稿，今天是很大一份，看起來有五百頁那麼厚（如果天氣好，媽媽等我放學時，就會在長椅上讀）。她說：「真貼心，但我是怎麼說的？」
「你必須自己背負生命的重擔。」我說。
「對極了。」
「是雷吉．湯瑪斯嗎？」我問。
「沒錯，就是老傢伙雷吉，咱們的房租多虧有他。」
「是雷亞納克的故事？」
「傑米，這還要問嗎？」這話讓我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老傢伙雷吉寫的一切都跟雷亞納克有關，那就是他背負的生命重擔。
我們爬樓梯到三樓，走廊盡頭總共有三間公寓，其中一戶是我們家，我們家是最漂亮的。博奇特夫婦站在三Ａ外頭，我當下就知道事情有異，因為博奇特先生正在抽菸，我以前沒看過他抽，而且我們大樓禁止抽菸。他眼睛泛紅，頭髮翹得亂七八糟。我都叫他先生，但他其實是博奇特教授，他在紐約大學教很厲害的東西，我後來才知道是英國與歐洲文學。博奇特太太穿著睡衣，打著赤腳。睡衣很薄，她那些地方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媽說：「馬帝，怎麼了？」
在他能夠開口之前，我就讓他看我的火雞。因為他看起來很悲傷，我想讓他開心起來，但同時也是因為我很自豪。「看，博奇特先生！我畫了火雞。妳看，博奇特太太！」我高舉畫作讓她看，因為我不希望讓她覺得我在看她的那些地方。
博奇特先生沒搭理我。我覺得他可能根本沒聽到我說話。「緹雅，我有個壞消息。夢娜今早過世了。」
我媽手裡的袋子掉到雙腳之間的地上，她用手遮住嘴巴。「噢，不！快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他哭了起來。「她夜裡醒來，說想喝水。我睡回去，今早看到她躺在沙發上，毯子拉到下巴，我躡手躡腳進廚房泡咖啡，因為我想說，愉悅的咖啡香可、可以喚醒……喚醒……」
他真的講不下去。媽媽用手臂摟住他，就跟我受傷的時候她摟住我一樣，但博奇特先生已經一百歲了（後來我發現他才七十四歲）。
此時博奇特太太對我開口。聽不太清楚，但不會很吃力，因為她還很「新鮮」。她說：「傑米，火雞不是綠色的。」
「我的是啊。」我說。
我媽還抱著博奇特先生，有點在搖晃他。他們沒聽到她講話，因為他們聽不到，而他們沒聽到我講話，因為他們在忙大人的事：媽媽負責提供安慰，博奇特先生在胡言亂語。
博奇特先生說：「我打電話給亞倫醫生，說她可能中『轟』了。」至少我聽到的是這樣，他哭哭啼啼的，實在聽不清楚。「他聯絡了葬儀社，他們帶走了她。沒有她，我不曉得該怎麼辦。」
博奇特太太說：「我丈夫如果不小心一點，香菸就會燒到你媽的頭髮了。」
的確如此，我聞到毛髮燒焦的味道，那種美容院才會有的味道。媽媽很客氣，沒有說什麼，但她逼他放開她，她從他手裡接過香菸，扔在地上，一腳踩熄。我知道這是不對的行為，根本是在亂丟垃圾，但我什麼也沒說。我懂現在狀況特殊。
我曉得我繼續跟博奇特太太交談會嚇死他，也會嚇死媽媽。就算是小孩，也懂些基本的東西，畢竟我又不是關在閣樓裡的瘋小孩。你要說請、謝謝，不能在大庭廣眾下亂露雞雞，咀嚼時閉著嘴巴，當死人站在想念他們的活人旁邊時，不要跟死人講話。我就想替自己講一句，我看到她的時候根本不曉得她已經死了。後來我才學會分辨，但這時我還在學習而已。我能夠看穿的是她的睡衣，不是她。死人看起來跟活人沒有兩樣，只不過他們會一直穿著斷氣時的衣服。
同一時間，博奇特先生則把狀況拼拼湊湊再講一遍。他告訴我媽，他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牽著他妻子的手，直到醫生抵達，然後禮儀師也來了，把她運走。他用的字眼是「就此啟程」，我聽不懂，媽媽後來有跟我解釋。而且，一開始我以為他說的是「理髮師」，因為他把媽媽頭髮弄燒焦的氣味還沒散去。他原本已經哭得差不多，但現在又大哭了起來。「她的戒指不見了。」他抽噎地說。「婚戒跟訂婚的大鑽戒都不見了。我找過她那邊的床邊桌，她通常都會放在那裡，因為她要擦那個很臭的關節炎乳霜……──」
「真的很臭。」博奇特太太坦言。「綿羊油基本上是羊的消毒液，但真的很有用。」
我點頭，表示我懂，但我什麼也沒說。
「還有廁所的洗手台，因為有時她會放在那邊……我到處都找過了。」
「會出現的。」媽媽安慰道，現在她的頭髮安全了，她又用手摟住博奇特先生。「戒指會出現的，馬帝，這你不用擔心。」
「我好想她！我已經開始想念她了！」
博奇特太太在面前翻起手掌。「我給他六個月，之後他就會約德洛蕊絲．馬高文出去。」
博奇特先生還在胡言亂語，我媽盡力安慰他，就跟我跌傷膝蓋或我想替她泡茶卻被熱水燙到時，她安慰我的方式一樣。講很多話，換句話說，我能夠把握機會，但還是得壓低聲音。
「博奇特太太，妳那兩枚戒指在哪？妳知道嗎？」
人死了就不能說謊了。六歲的時候我並不清楚這點，我只是假設大人無論死活，都會說實話。當然，那時我還相信《三隻熊》故事裡的金髮女孩是真人，想說我笨就說吧，至少我知道那三隻熊並沒有真的開口交談。
「玄關儲藏櫃的最上面一層。」她說。「最裡面，剪貼簿後面。」
「怎麼會在那裡？」我問，媽媽用詭異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就她所知，我是在對空蕩蕩的門口講話……但那時她已經知道我異於常人了。在中央公園事件之後，不是什麼好事（我晚點會談），我有次聽到她跟某位編輯朋友在電話裡說我很怪（fey），我真是嚇到了，因為我以為她是在說，她要把我的名字改成「菲」（Fay），而這是女生的名字。
「我完全不曉得為什麼。」博奇特太太說。「我猜那時我已經中風了，我的思緒全淹沒在血液之中。」
思緒淹沒在血液之中，我永遠也忘不了這句話。
媽媽問博奇特先生要不要來我們家喝杯茶（「或更烈的東西」），但他拒絕了，他要繼續找他老婆失蹤的戒指。她問要不要幫他叫外送的中式料理，這是我媽計畫好的晚餐，他說：那樣很棒，謝謝妳，緹雅。
我媽說不用客氣（基本上她講這話的頻率跟嗯哼、嗯哼、好棒棒差不多），然後她說我們大概六點送過來，除非他想跟我們一起吃，非常歡迎。他說不了，他想在自家吃飯，但他希望我們可以跟他一起用餐。只不過，他說的是「我們家」，彷彿博奇特太太還活著一樣。雖然她還在，但她已經死了。
「那時你一定就找到她的戒指了。」媽媽牽起我的手。「走吧，傑米，我們晚點再來找博奇特先生，但現在我們先別打擾他了。」
博奇特太太說：「傑米，火雞不是綠色的，而且那看起來根本不像火雞，反而像一團有手指伸出來的東西，你不是林布蘭。」
死人只能說實話，你想知道答案的時候，這樣沒差，但我剛說，真相可能爛透了。我想對她生氣，但這時她開始哭，我就生不了氣了。她轉頭面向博奇特先生，說：「現在誰來幫你檢查皮帶有沒有穿過後腰的皮帶環？德洛蕊絲．馬高文？我真該笑一笑，親吻癩蛤蟆。」然後她吻他的臉頰……或該說，吻上他的臉頰？我實在不曉得哪一個說法比較好。「馬帝，我愛你，我還愛你。」
博奇特先生伸手抓了抓她嘴唇碰觸他的位置，彷彿那裡會癢一樣。我猜他以為那裡只是癢癢的而已。


2


所以，對，我看得見死人。就我有印象以來，我一直都看得到，但不像布魯斯．威利（Bruce Willis）電影裡演得那樣。有時很有趣，有時很嚇人（好比說中央公園的老兄），有時真的很要命，但多數時候就只是看得見而已。有點像左撇子，有點像三歲的時候就能演奏古典音樂，或罹患早發性阿茲海默症，我的哈利舅舅就是這樣，發病時他才四十二歲。四十二歲感覺很老，但就算我才六歲，我也曉得在這年紀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也太早了，或是記不得東西的名稱。不知為何我們去見哈利舅舅的時候，我覺得這點最可怕。他的思緒沒有淹沒在血液之中，但他的思緒還是沉沒了。
我跟媽媽拖著腳步走到三Ｃ，媽媽開門讓我們進屋，很花時間，因為門上有三道鎖。她說這是品味生活的代價。我們當時住在看得到大道景觀的六房大公寓裡，媽媽說那叫公園皇宮，打掃阿姨一個禮拜會來兩次。媽媽有一輛Range Rover豪華休旅車，停在曼哈頓東區的第二大道車庫裡，有時，我們會去舅舅位於南安普頓史畢揚克的房子。多虧雷吉．湯瑪斯跟其他幾位作家（但主要還是因為老傢伙雷吉），我們得以過上奢華的生活。那種日子沒有撐多久，我等等就會提到令人沮喪的發展。現在回想起來，我有時會覺得我的人生彷彿是加了髒話的狄更斯小說。
媽媽把她放手稿的袋子跟皮包扔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沙發發出放屁的聲音，通常都會惹我們大笑，但今天沒有。「真他媽的。」媽媽說，然後伸手比出「等等」的姿勢。「你……──」
「我沒聽到，沒。」我說。
「很好，我真該戴個電擊項圈還是什麼的，每次只要在你面前講髒話就電一下，這樣我就會學乖了。」她下唇凸出，朝劉海噴氣。「雷吉的新書我還有兩百頁要看……──」
「書名是什麼？」我問，知道肯定會有「雷亞納克」在裡面，每一本都有。
「《雷亞納克的鬼魅少女》。」她說。「寫得比較好，很多性……很多親吻跟擁抱。」
我皺皺鼻子。
「抱歉啦，小鬼頭，但女性就喜歡這些怦然心動的橋段跟曬紅的大腿。」她望向擺著《雷亞納克的鬼魅少女》的袋子，手稿用六或八條橡皮筋圈起來，橡皮筋總有一條會斷掉，媽媽就足以搬出她最厲害的髒話。很多髒話我到現在還是會用。「此刻我什麼也不想做，只想喝杯好酒，也許喝完一整瓶吧。夢娜．博奇特超級愛挑剔，少了她，教授的生活會比較快活，但他老人家現在很難過。我只希望他有親戚，因為我不想成為安慰組的組長。」
「她也很愛她丈夫。」我說。
媽媽用詭異的目光看了我一點。「是嗎？你是這麼想的？」
「我知道，她講我的火雞講得很難聽，但之後她又親吻了他的臉頰。」
「傑米，這是你幻想出來的。」她說，但態度不是很認真。此時她已經心裡有底了，我很清楚，但要大人相信真的不簡單，我這就告訴你原因。當他們小時候發現聖誕老人是假的，金髮女孩不是真人，而復活節兔子只是鬼扯的時候（就舉三個例子，要的話我可以繼續列下去），他們因此產生了一種情結──無法相信任何眼睛看不到的東西。
「不是，不是幻想。她說我永遠成不了林布蘭。他是誰？」
「一位藝術家。」她又吹起她的劉海。我不曉得她為什麼不把劉海剪掉，或換個髮型。她明明就可以，因為她長得很漂亮。
「我們過去吃飯的時候，你不准跟博奇特提這些你以為你看到的東西。」
「好。」我說。「但博奇特太太說得對，我的火雞真的很醜。」我很難過。
我猜我的心情展現在臉上，因為她伸出雙臂。「小鬼頭，過來。」
我走上前去擁抱她。
「你的火雞很漂亮，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火雞。我要把你的畫貼在冰箱上，它會永遠待在那裡。」
我緊抱著她，臉才能埋進她肩膀的凹陷處，嗅聞她的香水味。「媽，我愛妳。」
「傑米，我也愛你，一百萬倍。現在去玩或去看電視吧。我得打幾通電話，然後點外賣。」
「好。」我正要回房，但停下腳步。「她把戒指擺在玄關儲藏櫃最上面，剪貼簿後面。」
我媽望著我，嘴巴大開。「為什麼會擺在那裡？」
「我問她，她說她不知道。她說那時她的思緒淹沒在血液之中了。」
「噢，我的天啊。」媽媽低聲地說，手壓在頸子上。
「我們吃中式料理的時候，妳得想個辦法跟他說，他才不會繼續煩惱。可以點左宗棠雞嗎？」
「可以。」她說。「吃糙米，不要吃白飯。」
「好棒棒啦。」我說，然後去玩我的樂高積木，我在組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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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我跟媽媽一起回家，我牽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抓著我的火雞，這是小學一年級感恩節前上課日畫的。我的作品讓我很自豪，基本上我興奮極了。看好了，你要做的就是把手放在圖畫紙上，用蠟筆描出手掌的形狀，這樣就有尾巴跟身體，頭呢？頭你就要自行發揮了。
我拿我的圖畫給媽媽看，她開始「嗯哼、嗯哼、好棒棒」，但我覺得她根本沒有仔細看。她大概在想她正要賣出去的書，她說這叫「推銷商品」。你知道，媽媽是文學經紀人，原本擔任這工作的人是她哥，我的哈利舅舅，但在我提到這段往事的前一年，媽媽接下了他的工作。整個過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