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下

「車輪下」，是我讀的第二本赫曼赫塞作品，是個青少年面臨心靈困境時的故事，優美文字與發人省思的情境，讓我更喜歡這位成名於廿世紀前半的德國作家。

本書赫曼赫塞寫於1906年，他第二部出版的作品，離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還有近四十年。故事一開始描寫為了參加州政府考試準備中的中學生漢思，在學校師長，與望子成龍心切的單親父親眼下，如何的惴惴不安學習。原來德國也有惱人的升學考試，只是它不同於中華文化科舉制度。這屬於神學院的入學考，一旦沒考上，年輕人大概就是選擇當學徒去求一技之長了。面對年輕人苦悶於未來的選擇，赫塞並沒有寫成「儒林外史」式的諷刺小說，也沒有把他寫成台灣式的「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那麼性衝動青少年故事。不過，倒是有點像另一位十八世紀日耳曼大作家歌德的知名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那般深沉、傷感，何況結局還某種程度的相似。

這小說裡，赫塞大量的描述自然風光與主人翁漢思心境的連結，似乎一剎那間我是在讀一本散文而非小說。我不久前看完的莫言小說「歡樂」中篇小說集，也有一篇描寫高中畢業卻重考大學四、五年的主角。但莫言描述的重考生世界，與日耳曼學生的世界有著極大自然差異。中國單調苦難的泥土上，莫言描寫的外在禁錮力道，包括家庭、村里中，顯然強於赫塞所描寫的外在社會，因為漢思苦悶之際會尋求自然的慰藉，以平穩劇烈變化的內心世界。外在四時變化且多樣的環境，可以更令人深刻思考人生價值與活著的意義，而中國的土地上則一直停留只要活著的基本生命需求。

書名所謂車輪下的意義，就是一旦準備不夠，考試失敗，那就像擋不住車輪（的石頭或昆蟲），自然成了輪下亡魂。漢思在州試考了個第二名，成功進入神學院就讀，這對來自鄉下的他，是極大榮譽，也是生命的轉折。也許不像中國科舉制度那般鯉魚躍龍門大轉變，卻也是讓更多同鄉羨慕不已的新階級了。車輪似乎不再對他生命構成威脅；只是，生命卻非如此簡單。

神學院裡其實還有更大的「車輪」陰影，因為有更強大的競爭，與更多的未知。有點孤僻自傲的漢思，與同學之間相處並非順利。雖然他在師長眼中是個聰明勤奮的孩子，並不代表他只要單純埋首於書本，就可以一帆風順。他最終與一位叛逆心極高的同學海爾納經衝突過程後深交，並進而發展出近似同性戀的互補心態：海爾納外放不羈如風如雲、漢斯心思敏感卻拘謹如樹如石；海爾納功課不佳甚至不在乎，漢思卻是好學生的成績。赫塞並未真的朝著同性戀一路鋪陳下去，只是在廿世紀出這樣的寫法，也許已經夠駭人了。

漢思除了迷惑於海爾納的英雄氣息之外，還是愛慕異性的。只是他面對異性的害羞、躊躇性格，讓他往往懊惱於愛情之間而不知所措，十分悔恨。身體上的精神耗弱，造成他的偏頭痛，以及因為與海爾納交往而探索生命不同角落的分心，漢思功課開始落後。最終身體甚至無法負荷學習壓力而休學回家。人生猛然轉了個方向，車輪剎車之聲，於耳際巨響！

我想到李白，那位才氣縱橫千古的唐朝詩仙，卻為了求官不得而鬱鬱寡歡。飲酒邀月卻不歡，對影高歌只成三。浪漫也感傷的水中月，讓科舉人生頓挫的李白，一頭栽下。赫曼赫塞的「車輪下」，精神耗弱從學校輟學改當鐵舖學徒的漢思，乘著酒意，在溪水邊著迷於月光之際，是否與李白有著同樣傷感命運呢？
不到一百六十頁的故事，你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