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沼地出發
楊富閔小說家∕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助理教授
張育銓即將付梓的第一本小說集《沼與雀》,是一本概念清晰、架構穩健的短篇小說集合。作者對於小說的編排有其明確的意志,閱讀因而如同一場紙上的走讀:那行、那看、那講。育銓遞交一張文字編碼而成的沼國圖誌,字裡行間,寫盡了鹽分地帶的日出日落;每篇故事都是有話要說──雖是沼地,卻踩得穩穩。
結識育銓之初,他仍是一名中學生,記得是在《國語日報》的一個徵文,由我負責點評他的散文。可以看到,育銓早早就開始寫。以後知悉,他就讀中興大學中文系,優游於古典與現代文學之間。接著多次獲得全國性的徵獎,更是「大台南文學獎」的常勝軍。育銓寫得早,文類跨來跨去。第一次意識到育銓創作格局大開,越寫越有自信,是在他的一篇散文〈血鴿、沙漠與濱海女神〉。這篇散文極具實驗,用字奇險,風格赫赫。讓我想起育銓也寫現代詩。同樣寫得早,也寫得好。
有趣的是,育銓的第一本書卻是小說集,而這也是他著墨最深的文類。九篇小說各有聚焦的主題與人物,其關鍵是空間不約而同,全指向了育銓成長的西南沿海。育銓的筆鋒路數在寫實主義與抒情傳統的路上前進,而泥地豐沛的生態系供給養分,筆力準確。他的小說情節極細,人物心思也細。
有趣的是,收在書末的〈沼外筆記〉,竟讓育銓化身成為說書人與帶路人,力邀讀者實地走進他的一片沼國。讀者或許擔心,作者說了太多,可我們不妨看成作者的「宣言」。同時體現當代文學在「體用」的多重可能。作為語文教育第一現場的教育工作者,育銓對於文學的去處,顯然有了更為積極的面向。書末的一日指南,必須當成「文本」解讀,方才彰顯屬於育銓的在地寫作,如何在濾鏡、介面與指尖之間,賡續轉化了鄉土的資源。
日治時期以來,鹽分地帶文人始終是風格鮮明的一支隊伍。育銓賡續先行者對於「此時此地」的注視,把屬於沿海地帶的故事說了下去;而書中的〈沼澤的一天〉,則特別能夠讀到育銓對於傳統的轉化。這篇小說吸收了育銓寫散文、寫詩的優點。這片沼國是一樁關於開始的故事,卻也是作者的心事,意象豐沛,象徵飽滿。襯著藍天,育銓顯然有自己堅持的泥路要走。
於是我們不妨留意到書中大量出現的藍色塊。小說人物頻繁移動在沼地、濕地、潮間與鹽地之間的視覺構圖,畫面始終留了一個空白之處,贈給故鄉的這一片天,而這一片天,支持以亮澄澄的藍。育銓的鄉土因而是藍色的:他對顏色的一往情深,處處可見:幽藍、寶藍、奧藍、藍天正藍。藍的天真、浪漫與危險。因此「沼」與「雀」是一種辯證的方式。是一種活著的方式。育銓正誠摯地提出他的小說美學。謹以此文祝福育銓。
鹽分地帶誕生的小說新星
陳榕笙作家∕台灣文學創作者協會袐書長
初識張育銓,是在昭明國中的教室裡。那幾年我奔波於寫作教學,帶著初出小說集的自信,對著學生不慚愧地說自己在寫小說──當我這麼說的時候,總是會有一些原本低著頭寫作的同學,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神閃爍著熱情與光芒;果然下課後,育銓跑來「相認」,告訴我他也在寫小說。
後來的事,這本小說集成了最好的印證:少年創作、得獎、執教鞭也成為了小說家,而在這條創作路上與育銓相遇的我,見證了這鹽分地帶開出文學之花的過程,何其有幸!
初讀育銓的《沼與雀》,我感到一種久違的「熟悉感」。彷彿和童年玩伴一起重回村落巷弄間探遊,細數風景變換與建物頹圮後的觸感——像是赤腳踩過沼澤泥地,感受那麼熟悉、一切都等待賦予意義卻又充滿生機。
在書中育銓自謙是一名「老派的鄉野說書人」,但在我看來,他更像是一名在廢墟與神話間穿梭的靈媒。這本小說集共分為「立足」、「浮土」、「質變」、「水禱」四部,精準地勾勒出土地與人之間從依存到變異、最終趨向宗教式昇華的過程。
在第一部「立足」中,我們看見了〈豬肉榮〉。殺豬的父親將所有翻身的希望寄託在小兒子阿濬身上,那張「校排前十」的獎狀,在充滿豬糞味的農舍裡熠熠生輝,簡直像是一張通往天堂的門票。然而,鹽分地帶的命運從來不是單線的。育銓冷酷地揭開了溫情的表象,讓久違的兄姊帶回了都市的腐敗與暴虐。那一巴掌揮下的瞬間,破碎的不只是阿濬的企業家夢想,更是鄉土作為「避風港」的最後幻象。那首貫穿全篇的〈港都夜雨〉,在水箱中鱔魚掙扎的映襯下,唱出了邊緣人永恆的漂泊與孤寂。
而到了第二部「浮土」,〈保安寮狗災記〉則將鄉土文學推向了驚悚與魔幻的高度。保安寮,一個試圖求平安而得名的村落,卻陷入了狂犬病與人性排擠的漩渦。賣肉粽的翔哥,與他那隻被視為不祥的土狗德仔,在群眾的盲從與耆老的偽善中孤軍奮戰。育銓在這裡大膽地使用「超級細菌」與「神靈作祟」的雙重意象,將歷史的創傷(日本人的炸彈、滿清遺老的怨魂)轉化為一場吞噬當下的瘟疫。文末,村長在吉娃娃與瘋狗群的圍攻下崩潰,這不僅是因果報應,更是對那些長期忽視邊境苦難的權力者的一聲嘲弄。
身為同在地景書寫中掙扎的同行,我特別驚豔於育銓對「物種」的擬人化描寫。在〈沼澤地一天〉裡,他讓爬行、跳躍、飛行、織網、游動的生命交替發聲。在土地的視角下,人類的算計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寫「早衰的情感,來沼國自溺的人類,都會成為黑泥的一部分」,這句話簡直是當代鄉土文學的墓誌銘。我們以為自己在統治土地,其實是土地在消化我們。
如同育銓在作者序中那句:「即使出生不是鳳凰,也願沼地的雀鳥們也終能燃燒後新生。」
《沼與雀》最可貴之處,在於它不煽情。它誠實地記錄了鹽分地帶的苦澀:那種因為貧窮而生的惡念、因為無知而生的恐懼,以及在烈日下無處躲藏的孤獨。那裡,就是我們這群以筆耕耘「鹽分地帶」的人,終其一生都想逃離卻又不斷回首的精神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