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時尚七十二變 陳建志
台灣有很多「世界第一」，除了台北一○一全球第一高，還有台北的百貨公司密度、便利商店密度也都是世界第一高。台北的百貨公司密度竟超過東京三倍以上，這代表了什麼？
衣Q之必要、品味之必要、設計之必要。台灣早已進入強迫消費、強迫愛美的社會型態，然而在台北街頭光鮮亮麗的時髦男女，穿著打扮跟東京男女有什麼不同？我們只是在跟隨歐美日的名牌走，還是擁有獨創的力量？流行力是台灣吹出的風潮，還是外國進駐的勢力？
編這一本台灣時尚文選，是我多年來一直想做的事，覺得時機已經成熟，應該整理一下台灣寫時尚的重要文章，反映流行的更衣換代，也看看台灣社會、經濟、文化各層面的變遷。我尋找經典的時尚文章，也尋找前衛的時尚文章，還有怪異的時尚文章、叫人哭笑不得的時尚文章…
當然，整理並不容易，譬如定義、時期、文類等問題，都難以清楚劃分。無論怎麼選，都會有割愛與缺漏的。選文的原則之一，是呈現台灣時尚書寫的光譜，盡量多樣化，兼容並蓄，衣、食、住、行、娛樂都有，其中有各種不同的「等級」，也有不同的「態度」。
一般認為時尚就是講衣服，不過在全球化時代，隨便翻翻像Vogue這一類時尚雜誌，會發現固然服裝是最大宗，但美食、旅遊、裝潢等也都包含在內。幾乎只要跟「生活風格」、「設計」扯上關係的，都可能變成一種時尚。Fashion 這股力量是撲天蓋地，無孔不入的。
台灣的厲害，就是擁有許多精彩而富深度的時尚書寫，勝過香港與上海，堪稱華人世界第一。像香港資本主義濃到一個地步，媒體上登的時尚文章大多是變相的廣告。台灣富足承平數十年，倒還能保有許多精彩的時尚書寫，又不流於只是鼓吹消費慾望的廣告。這不見得是「人文色彩」，而是個人色彩。譬如詹仁雄寫高檔旅館，奇怪就是比其他旅館專家的文章精彩；他巧妙的用一種想當「資本主義模範生」的升斗小民的口氣來描繪奢豪勢利，看來坦誠又好笑，但其實正是一種書寫「設計」。
換句話說，文章有個人特色，比找到哪一家設計旅館推薦更重要。
這就是本文選的另一個原則──文章要精彩，要切中要害。許多精彩的弄潮兒沒有適當的文章，就沒辦法選進來。
又譬如「吃」，我認為目前最先驅的時尚之一是「慢食」（Slow Food），但能將慢食的精神完整表達出來的單篇文章，我竟然找不到心中的理想。慢食不只是吃得慢，帶著感情與多重感官來品味而已，而是做菜時就要有耐心，注重好食材，因此是從種植、長養食物時就「慢」，該多久就多久，不求速成，而這就推到了「有機飲食」（Organic Food）的概念。慢食是對反於速食（Fast Food）而來的，所以連帶關係到生態、食物污染、樂活（Lohos）等當前議題。我所能找到最接近的一篇，就是蔡珠兒的〈你的食物，你的未來〉了。這一篇帶有宣言意味的美食文章，是從誠品《好讀》雜誌的專題邀稿中選出的。從這裡也可見《好讀》對於時尚的敏銳度，與為何「誠品」是台灣時尚的經典之一。
在「檔次」方面，我希望雅俗兼收，奇正相生。談高檔名牌設計師的文章收進來，從草根出發而壯大的「台客美學」、俏皮放浪的「搖頭花」也包括在內。至於到底有沒有「中產階級」的時尚，或台灣已經是「M型社會」，在本選集裡也有許多文章可供參考。高、中、低檔的時尚，有時流動互通，有時壁壘森嚴；這些時尚文章在階級、性別、世代上都姿態紛呈，頗值得觀察。
以時期來說，朱天文的短篇小說〈世紀末的華麗〉成於一九○○年，收於同名短篇小說集，以二十五歲就已「太老」的模特兒米亞穿梭流行歐美華服的故事，極早就樹下台北時尚文學的里程碑。朱天心的短篇小說〈鶴妻〉則收於一九八九年的短篇小說集《我記得…》，透過一位「祕密購物狂」的家庭主婦，披露台灣女性處在消費社會的迷離內爆，對資本主義的洞察更早。她收於《古都》（一九九七）的〈第凡內早餐〉則更進一步，藉由一個新新人類女孩想買一顆鑽石，探索在鑽石企業帝國De Beers的統治下，追求戀物自由就是被奴役的恐怖夢幻。
二○○○年，詩人學者楊澤主編《作家的衣櫃》，匯集了四十三位作家自暴治裝內幕，無論男女皆有一套時尚經。同一年，廣告界名人許舜英也出版《大量流出》，膠質銀封套欲蓋彌彰，毫不在乎賣不賣的模樣，卻成為台灣時尚書寫的經典。無窮盡的流行資訊穿梭中邪詩意，在在說明了台北時尚早已臻至全球同步抽搐境界。許舜英的書寫飄忽古怪，睥睨散文界，她對時尚的精熟刁鑽與神經質，正是一種後現代都會的文學奇觀。
二○○一年，學者張小虹則跌破女性主義者眼鏡，寫出《絕對衣性戀》，不但專論亞曼尼、薇薇安魏斯伍德、川久保玲、香奈兒等六位當代時尚大師，更以尖端文學論述穿入穿出服裝與身體美學，穿刺又穿越名牌文化，玲瓏剔透見功力。2006年她更「深入」一步，追蹤化妝術與美容醫學，敷衍出《膚淺》一書，深深淺淺，掌力吞吐不定，讓文學與皮相之美巧妙交融，證明尚保高提耶的弔詭名言：「時尚的深度，就存在於膚淺（skin deep）」。
二○○五年，詹偉雄《美學的經濟》異軍突起，提出六十個台灣獨有的流行現象與社會變遷，如〈7-Seven社會學〉〈孫燕姿共同體〉〈卡哇伊運動──探究「自拍風潮」〉等，都是熱門話題。書中強調「設計，就是國力」，也反映一個普遍認知的事實──台灣的代工業正在逐漸衰退，比大陸更有競爭力的，就是推動時尚的創意產業。
文體方面，包括散文與小說，詩沒有收錄。寫時尚而有代表性的現代詩相當少，難以編輯成一類。當然，夏宇的詩本身就是一種高檔時尚，但詩中沒有明確的時尚主題，只有在此一提以為致意。
反倒是流行歌詞比較有趣。台灣的流行歌工業很強，在許多方面到現在都還是華人世界第一，但是直接以時尚為主題的也不多見。我覺得近年來最熱門、最厲害，也最能代表台灣時尚的流行歌詞，是蔡依林的〈看我七十二變〉。這首由陳鎮川作詞的時尚之歌，比林夕為王菲寫的〈香奈兒〉更前衛。我想連韓、日、香港都還沒這麼敢，直接唱整型，唱「鼻子再高一點，空氣才新鮮。再見單眼皮，再見」，唱「人不愛美天誅地滅」！當時蔡依林沈到谷底太久了，後無退路，只有豁出去殺出一條血路，不顧一切就是要變漂亮的往前衝，那就是一種「台」精神，一種狠勁，一種殺。
周杰倫開創一種「東方風」的新時尚，如〈娘子〉、〈東風破〉、〈髮如雪〉、〈千里之外〉、〈菊花台〉、〈本草綱目〉等都膾炙人口。但是他與方文山合作的歌詞裡，不太有明確的時尚意識。這些歌詞大多是文字蒙太奇與碎片拼貼，是一種「虛擬的東方風」，要不要復古、中西合璧、「發揚中華文化」並不重要，只要勾起想像力與慾望就好。〈爺爺泡的茶〉既是東方風，也是「台」風，歌詞中樟木桌上的老人茶變成一種流行，將遙遠的唐朝與台灣的「家」扣在一起，又有童年的「可愛」，親切有韻味。
至於伍佰詞曲的〈台灣製造〉，則是非常有意識的在談一種台灣時尚，一種融混出來的獨特文化。這首台語歌是一個宣言，有極強的在地感與從草莽中闖出來的自信。以前講Made in Taiwan往往含有自貶，但伍佰就是有種氣魄，將一般人所不屑轉為一種好，彷彿把全世界都攏進來。世界的一切，由台灣來吞吐、轉化、變造。〈台灣製造〉是「全球/在地」的辯證，卻大膽標示台灣的主體性。
這些歌詞，上網都很容易看到，就沒收進書裡；除了楊澤的〈台客美學先鋒派〉一文，就引用了〈台灣製造〉歌詞討論，讀者可以就手翻閱。
在訪問時尚名人黃薇的時候，我希望她預言未來的時尚大趨勢。她指出未來不會是「低調奢華」，而是Design + Me。新世代的自我主張更強，所以由自己來設計會更大行其道，譬如限量、量身訂做、Mix & Match。目前的是70％的設計 ＋ 30％的你自己。成衣還是占大部分，但「我自己」的創意會越來越強。
這話很有道理，但Me是什麼？在流行力陣陣吹過的時候，「我」變成了怎樣的自己？「我」是否還能保有自己？
我希望本書所選的這些文章，並不是只是在幫流行推波助瀾而已，像不斷在鼓吹消費與奢華的廣告。雖然也有打著紅旗反紅旗之嫌，但至少帶有批判力。時尚固然有趣，但時尚中的幽微曲折、偏執、迷戀、荒謬也許更有趣。
流行力，是一種推進力，一種追求更新、更炫、更往前邁進的能量。
流行力，是一種殺傷力，一種炫示、一種分檔、一種排擠。
流行力，就是不斷變化的Me。
本書之成，要感謝聯合文學發行人張寶琴女士的支持，悔之、晴惠、KP的鼎力相助，與執行編輯林佳蕙、美編戴榮芝與黃祉菱的勞苦功高。當然，也感謝所有提供文章的「弄潮兒」，讓本書為台灣時尚更添一股燦爛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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