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豚骨拉麵團（4）

開球儀式

八木以自己的工作為榮。身為佣人──從張羅三餐到護衛宅邸──處理各種雜務，偶爾以殺手身分剷除損害家族名聲的礙事者。不分晝夜，奉獻身心，守護一家之主的地位與名譽，便是八木的職責。他長年在松田家服務，一直明裡暗地支持著主人。

政治家是種極為繁忙的行業，被視為下屆閣員不二人選的眾議院議員松田和夫，更是廢寢忘食地工作。八木側眼瞥見和夫一臉疲憊地走進房間，便立刻沖泡提神用的咖啡。

祖父當過首相，父親當過大臣，生為政治世家的長男，和夫今年已經五十五歲。八木剛到這個家當佣人時，和夫只是個十歲的小男孩；光陰似箭，歲月如梭，轉眼間便過了幾十年，和夫的臉上多出許多皺紋，八木的頭髮也完全變白了。

位於都內某高級住宅區一角的三層樓老舊洋房──一樓的南側，即是和夫的書齋。八木端著放了杯子的托盤，輕輕地敲了敲門。

「老爺，我送咖啡過來了。」

「哦。」答應聲果然充滿倦意。「謝謝，八木。」

八木打開門走進房裡。和夫坐在黑色皮椅上正準備工作，他打開桌上的筆記型電腦，開始打字。

但和夫的臉色倏地大變。

「──啊？」他瞪大雙眼，整張臉僵住了。

發生什麼事？見和夫如此驚訝，八木歪頭納悶地問：「怎麼了嗎？」

「你看。」

八木依言窺探畫面。

電腦完全當機了，按任何按鍵都沒有反應。

不只如此，畫面忽然變暗，中央浮現白色文字。

松田和夫先生：

突然顯示的是主人的名字。

是中毒了嗎？不聽控制的四角物體顯得陰森恐怖，和夫與八木都啞然無語。

此時，畫面有了動靜，名字之後出現下文。

松田和夫先生：

我知道您在暗地裡幹什麼勾當。

不想曝光的話，

請立刻匯一千萬圓過來。

「這是什麼……」

八木默默地轉頭看著一旁喃喃自語的和夫。

暗地裡的勾當──聯想得到的事多不勝數。和夫為了在政界存活下來，使盡各種手段剷除不利於己的人事物。

在這個家服務了幾十年，從前也出現過不少抓住和夫把柄勒索錢財的人，這篇威脅文的主人想必也是這類人。

不過，八木總覺得不太對勁。這和以往的威脅不同，這是頭一次有人如此大費周章地使用電腦病毒進行威脅。

饒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八木，這回也感到莫名不安。他有種風雨欲來的預感，必須趁早設法解決才行。

自己就是為了因應這種事態而存在的。

「──老爺。」八木用堅定的語氣說道：「這件事請交給我處理。」

主人對於八木的辦事能力信任有加。「交給你了。」和夫點了點頭。

然而，八木雖然是個優秀的佣人兼殺手，對於電腦卻是一竅不通，只能找專家幫忙。

幸好他認識一個精通電腦的人，那個男人或許可以解決這件事。那個沒大沒小又不可愛的駭客──

唯一的問題是，必須先找出那個男人的下落才行。

一局上

福岡市中央區大名的路上今天依舊擠滿年輕人。在其中一角的一間小小的義大利餐廳裡，榎田正與熟人會面，共進午餐。

隔著圓桌與榎田對坐的是一個身穿西裝的樸素男子。他名叫狩村，是網路犯罪防治課的調查員，年紀還很輕，看起來一板一眼又一絲不苟，但不是一個無法溝通的人。榎田是這個城市的情報販子，同時是個高明的駭客，暗地裡與他往來的調查員不少。榎田和這些調查員定期見面，交換情報。他幫忙調查案件，換取調查員對他無傷大雅的惡作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看到新聞了，繼殺害政治家的預告之後，是炸掉國會的預告？」榎田嘴角帶笑，以調侃的口吻說道：「你們也真是辛苦啊。」

「哎，這是工作。」狩村回以苦笑。

最近，利用網路進行犯罪預告的新聞越來越多，昨天那起甚至出動了爆裂物處理小組，結果並未發現危險物品。

「要做就快點做，何必預告？在網路上留言的十之八九都是惡作劇吧？」

網路犯罪防治課必須把這些惡作劇當真，逐一揪出犯人，工作可謂十分辛苦。

「或許其中有認真的啊。雖然這次不是。」聽狩村的口氣，似乎知道犯人是誰。

「啊，已經查出是誰了嗎？右翼人士？」

「不，犯人只是個尼特族。是個正在找工作的青年，大概是生活不順遂，心情煩悶，一時糊塗才做出這種事。我剛剛已經跟本人詢問了詳細的案情。」

「真會給人找麻煩。」

榎田聳了聳肩，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麵放入口中。這家店的料理挺美味的，在網路討論區和資訊交流站上的評價卻很差，可見網路風評不可盡信。

「說到找麻煩……」榎田改變話題。「關於『.mmm』……」

「.mmm」是自由參加型的網路恐怖組織，名字的由來是將World Wide Web的第一個字母顛倒過來，以「追求沒有網路的世界」為口號。他們隨機攻擊世界各地的網站，讓網站陷入無法瀏覽的狀態，是個麻煩的黑帽駭客集團，據說組織規模達數千人。最近，日本也有好幾個企業網站受害。

居住在日本的某個技術員似乎與「.mmm」有關聯，而榎田受狩村之託調查那個男人。

「這份工作費了我不少手腳。對手是專家，防護固若金湯。」

「你成功入侵了吧？」

「那當然。」

榎田把一個ＵＳＢ隨身碟放到桌上。

「這是？」

「對方手上的極機密資料，保管得非常嚴密，鐵定有鬼。應該可以幫上你們的忙。」榎田嘴角上揚。「看在這個的分上，上個禮拜我駭進信用卡公司伺服器的事，可以不追究吧？」

狩村瞇起眼睛。「我向來不追究啊。你根本連藏都不藏。」

榎田再次回到正題。「那份資料好像是某種名單，經過暗號化。這方面你們比較拿手吧？」

狩村點了點頭。「我們會試著解讀。」

「祝你好運。」

狩村一面將ＵＳＢ隨身碟收進懷中，一面回答：「謝謝你的協助。」

吃完午餐後，榎田和狩村在店門口道別。今天的工作結束了，榎田無事可做，決定返回充當住處的網咖。

他從天神步行前往中洲。當他走在國體道路上時，有人打電話來。

「喂～？」

來電的人是重松。

「──啊？」聽了重松的話，榎田不禁停下腳步。怎麼回事？榎田瞪大眼睛反問：「齊藤被逮捕？」

※

「不是逮捕！是到案說明！」齊藤連忙否定。「別把我說成犯罪者！」

攤車「小源」正在準備開張。眼前是忙得分身乏術的店主源造，隔壁座位上則是面露賊笑的馬丁內斯。

齊藤也坐在位子上，對他們說明白天發生的事。

「警察跑來我的公寓，是網路犯罪防治課的人。」

「網路犯罪？」鄰座的大漢瞪大眼睛，詢問：「他們是用什麼罪名抓你？」

「觸犯恐嚇罪、威力業務妨礙罪和兒童色情法……」

齊藤險些因為預告殺害政治家、預告炸掉國會，以及持有大量少女、女童裸體圖檔等罪行而被逮捕。

「喂，你也太沒節操了吧。」高頭大馬的馬丁內斯笑得渾身顫抖。

「好像是我的電腦在網路留言板上留下了殺害政治家的預告和炸掉國會的預告。」

當然，齊藤根本沒做過這些事。莫說留言，他連那個留言板網頁都沒開啟過。

「所以我就被警方調查了，結果在我的電腦裡發現一堆小女孩的裸照──」

「……原來你有這種嗜好？」

「不是啦！」面對用看著髒東西的眼神瞪視自己的馬丁內斯，齊藤連忙高聲否認。

「好像是遠端監控病毒搞的鬼。」源造停下手邊的工作，插嘴說道。

「遠端監控病毒？」

「對，就是因為中毒，齊藤老弟的電腦才會擅自在網路上留言。」

這是榎田跟我說的──源造又補充說明。

「原因應該是那封信。」齊藤心裡有數。「我現在正在找工作，常會收到人力銀行網站寄來的信，其中有一封怪怪的……」

那是齊藤並未應徵的企業寄來的回信。齊藤雖然狐疑，卻又怕有所遺漏，便毫無防備地下載了附件。

「榎田先生說，大概是某個駭客在附件裡藏了病毒。」

「怎麼，不是榎田幹的？」

「不是。」源造回答：「他說：『我的惡作劇可愛多了好不好？』」

「好像有人竊取我的個資，把我的電腦變成殭屍，擅自控制……而且不光是電腦，連手機都中毒了。」

免費通訊軟體與社群網站的帳號都被盜用，使用於犯罪，教人膽顫心驚。

「那個犯人用我的帳號強迫國中女生寄裸照，當時警方正在向我問案，所以剛好證實我的帳號是被盜用的……」

齊藤因此逃過一劫。不過，犯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齊藤皺起眉頭。在不知不覺間遭人支配的感覺襲向他，令他不禁毛骨悚然。

「換句話說，那個犯人害你差點背黑鍋？」

齊藤淚眼汪汪地回答馬丁內斯：「沒錯。」

「……這麼一提，傑佛瑞．迪佛的小說也有這種情節。」馬丁內斯撫摸下巴喃喃說道：「一個自稱『全知者』的男人濫用個資，陷害無辜的人入罪。」

「網路真可怕呀。」源造心有戚戚焉地說道。

「幸好那個調查員和榎田先生好像認識。」多虧榎田替自己說話，才能順利洗刷齊藤的冤屈。「有個駭客情報販子朋友真好。」

「話說回來……」源造突然開口說道：「對方為啥盯上齊藤老弟？」

「大概是出於怨恨，再不然就是單純的惡作劇吧？」馬丁內斯接著說道。

「不管是哪一種都很糟……我已經受夠了。」

「你也真夠倒楣。」說著，源造將剛煮好的拉麵放到齊藤眼前。「來，我請客。吃飽一點，提起精神來唄。」

源造的體貼讓齊藤深受感動。齊藤道了謝，開始吃麵。

「──好啦。」一旁的馬丁內斯緩緩地站起來。「我也該走了。」

「哎呀，是工作麼？很忙唄。」

「不是。」他攤開手，聳了聳肩。「最近又沒事可幹了，想去跟次郎討工作。」

※

同居人馬場善治今天同樣緊巴著電視不放，觀賞職棒賽事轉播。林憲明冷眼看著為了球員的一打一投而一喜一憂的他，出聲呼喚：

「喂，馬場。」

想當然耳，沒有回應，馬場完全沉迷於比賽之中。

「快去找老爺子吧，我餓了。」

原本說好今晚九點去源造的攤車吃晚餐，順便承接殺人工作，誰知馬場卻遲遲不起身。比賽進入延長賽，約定時間早已經過了。

「等等，現在正精彩。」

馬場用急切的聲音回答，視線依然對著電視。

延長賽第十二局，鷹隊進攻，落後兩分，一出局滿壘，正是大好機會。打擊區裡的是打擊率超過三成的第四棒打者，球數兩好一壞，沒有後路了。第四球，投手投出的是二縫線速球，打者大棒一揮，卻是軟弱無力的滾地球。

『啊！投手方向滾地球，這是雙殺路線！二壘出局！一壘也出局！雙殺！三人出局，比賽結束！』

近似哀號的實況主播聲從電視中傳來。

『反擊失敗……這下子鷹隊七連敗了。』

「呀呀呀呀呀！」

馬場的哀號聲隨即在事務所裡空虛地迴盪。

電視裡，守住領先的敵隊球員們在投手丘附近交換勝利的擊掌，踩著輕快的腳步、帶著活潑的表情回到休息區。接著，打出適時逆轉安打的最有價值球員開始接受賽後訪談。

馬場垂頭喪氣地抱住腦袋。

『現在就來回顧今天這場比賽的精彩畫面。』

在主播說完這句話的同時，馬場關掉電視，把遙控器扔到一旁，默默地鑽進被窩，拉起棉被蓋住腦袋。

「……這個馬蠢。」林嘆一口氣，再度呼喚：「你在幹嘛啊？快點準備出門啦。」

任憑林如何催促，馬場依然一動也不動。

「你聽見了沒？」林加強語氣說道。

只見馬場用啜泣般的聲音回答：「嗚嗚，七連敗……沒救了，已經完蛋了……」

九月初，職棒例行賽即將進入尾聲，在這個緊要關頭，馬場支持的球隊陷入低潮期。

「今天……今天明明快贏了……」

明明大幅領先，卻遭逆轉而輸掉比賽。由於剛開賽就領先十分，球隊開始保留實力，派出中繼投手從容應戰，誰知卻適得其反。接二連三的安打與全壘打逐漸拉近雙方比數，教練連忙派出王牌救援投手，卻無法阻止敵隊打線的氣勢，於關鍵的九局上半被追平，比賽進入延長賽。在無法改變惡劣局勢的狀況下迎接的十二局上半，球隊發生失誤，終於被逆轉了。曾幾何時，領先十分的戰況竟變成落後兩分。

「真拿你沒辦法。」林聳了聳肩，扯掉馬場的棉被。「快走啦，今天我請客。」

像隻結草蟲一樣縮成一團的男人，不情不願地爬了起來。

※

「──全年級成果發表會？」

在中洲的酒吧「Babylon」裡，次郎一面擦拭杯子，一面重複美紗紀所說的話。

「對。」美紗紀坐在吧檯前，雙腳晃來晃去，道出今天學校裡發生的事。「每班都要推出節目，在全校學生面前表演。戲劇、歌唱或合奏之類的。」

美紗紀就讀的小學今年似乎開始舉辦新活動。

「聽起來很有趣耶。美紗，你們班要表演什麼？」

「戲劇，《竹筍王國與香菇王國》。」

「哎呀，我沒聽過這個故事。」

次郎還以為是《桃太郎》或《白雪公主》這類知名戲劇。

「是老師自己編的。」說著，美紗紀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冊子。「這就是劇本。」

次郎接過劇本，大略瀏覽一遍。

內容似乎是竹筍王國的王子竹彥，和香菇王國的公主菇美的淒美愛情故事。兩人雖然相愛，兩國卻在交戰，他們註定不能結為連理。小學生演這種故事，未免太早熟一點。

「那妳飾演什麼角色？」

「菇美。」

「哎呀，是女主角耶。」次郎開心地說道：「好棒喔。」

美紗紀冷淡地回答：「抽籤決定的。」她似乎不怎麼高興，是對活動沒興趣？又或只是害羞？

「就算是抽籤，還是很棒啊。妳是班上唯一的公主，要好好加油才行。」

「嗯。」美紗紀含蓄地點了點頭，抬眼凝視著次郎。這是她有事拜託時的習慣性動作。「所以啊，每個人要準備自己的戲服。」

「戲服？香菇公主的？」

「嗯。」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次郎明白她想拜託什麼事了。

「好。」次郎挺起胸膛。「交給我吧。」

這是寶貝女兒的風光舞台，他得拿出從前的美容師本領，準備一套最棒的戲服給她。

「我會讓妳變身為最美的公主。」

次郎雖然說得自信滿滿，但其實有點煩惱。香菇王國的公主該打扮成什麼模樣？

香菇嗎？他在心中喃喃自語，腦海中突然浮現那個蘑菇頭男人的臉龐。

※

「──齊藤被逮捕了？」

從源造口中得知這個出人意料的消息，林不禁驚訝地高聲反問。

「不是逮捕，是到案說明。」源造一面煮拉麵，一面如此訂正。

「不管是什麼名義，總之是被警察帶走了吧？」

「哎，是呀。」

說著，源造端上了兩人份的豚骨拉麵。林和馬場並肩而坐，合掌說道：「開動了。」

「然後呢？」林邊吃著稍硬的麵條，邊催促源造說下去。「齊藤幹了什麼好事？」

源造屈指數著。「觸犯恐嚇罪、威力業務妨礙罪和兒童色情法。」

「哇……」比想像中的還糟糕。「根本是無藥可救的混蛋嘛！」

「哎，齊藤老弟是無辜的，聽說是遠端監控病毒搞的鬼。」

根據源造所言，由於感染了電腦病毒，齊藤的電腦遭某人擅自操控，使用於犯罪。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啊。

「先別說這個了。」源造突然把視線轉向馬場。「怎麼啦？馬場，瞧你無精打采的。」

馬場的表情像是迎接了世界末日一般，打從剛才就不斷唉聲嘆氣，麵也幾乎沒吃。

「球隊七連敗，所以他現在很沮喪。」林代替馬場回答。

「不過七連敗而已，南海時代還曾經十五連敗呢。」源造一笑置之。「球隊連敗的時候，更需要球迷替他們好好加油。這是球迷的義務呀。」

「……嗯，是呀。」馬場無力地點頭。他轉換心情，改變話題：「老爹，給我工作。」

「啊，我也要。」林也探出身子。

「是、是，工作是唄？今天剛好有兩件工作上門，要哪一件？」

「都可以。」

「那就抽籤決定唄。」

源造拿出筆和免洗筷，在筷子前端寫了些字。

「來，隨便抽唄。」他朝著林和馬場伸出握著兩人份免洗筷的拳頭。「委託人的聯絡方式就寫在筷子前端。」

林朝著右側的免洗筷伸出手。「那我抽這邊的。」

馬場抽出了剩下的免洗筷。「挑剩的東西有福氣呀。」

源造打趣道：「中大獎的會是誰？」

 

一局下



博多口站前廣場今天依然是人潮洶湧，隨處可見在銅像或紀念碑前拍照的觀光客、在樹蔭底下擦汗休息的上班族和帶著小孩的父母。

廣場裡到處是蒼翠茂盛的櫸樹，還有好幾張木製長椅，諸葛在其中一張坐下來，一面眺望行色匆匆的行人，一面等待男人出現。陽光刺得他忍不住皺起眉頭，仰望車站大樓的外牆。ＪＲ博多城的大時鐘正好指著中午十二點，約定時間到了。

片刻過後，一個男人在諸葛身旁的長椅坐下。等候的人終於來了。中等身材，黑髮，和諸葛一樣身穿西裝，是個隨處可見的不起眼男子。

男人面向前方開口說道：「──有工作。」

諸葛不知道男人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同一個組織的幹部。諸葛是「.mmm」的駐外諜報員，對男人唯命是從。

「目標是？」諸葛詢問。

「叫做macro-hard的駭客，就住在這座城市裡。」男人說道：「好像在四處打探支援我們的政治家。」

macro-hard──諸葛在腦中反芻。他從未聽過這個駭客的名字。「我立刻叫濕婆調查。」

聞言，對方的臉色沉下來。

「你還打算繼續用那些瘋子？」傳來的聲音相當嚴厲。

諸葛僱了兩個自由殺手──濕婆和井良澤當幫手，但這個男人似乎不喜歡他們。

「你僱用的殺手，腦袋都有問題。」

這是男人的說法。

或許真是如此。他們和一般人不同，是病態的社會邊緣人，不過，只要運用得當，就派得上用場。

「濕婆的入侵技術是世界一流的。」

「但是人格有問題。」

「殺手講什麼人格？」諸葛吞下嘆息。「再說，總比與我們為敵要好。」

「那個落魄拳擊手也一樣。」男人繼續反駁。「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捅出婁子來。」

落魄拳擊手指的是井良澤。

「我看還是讓他們去看心理醫生比較好吧？」

聞言，諸葛有些煩躁。「哪來的預算？」

只有菁英駭客集團組成的網軍和駭客培養機關才能享受優厚的待遇，在國外工作的諜報員向來備受冷落。正因為缺乏組織的奧援，網羅人才格外艱難。「上頭不肯給錢，我只好僱用不必花錢的殺手啊！」這番怨言險些脫口而出。

男人沒再說下去，只留下一句「別搞砸了」，便消失於人潮之中。

目送男人離去後，諸葛立刻聯絡兩名殺手。



諸葛原本也是「.mmm」的網軍之一。

他在世界各地發動網路恐怖攻擊，但逐漸跟不上時代的潮流與技術的進步，在五年前奉命轉調幕後。這等於是實際上的戰力外通告。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任何領域都是如此。比自己優秀的人多如繁星，幾乎每年都會湧出一批天才駭客。諸葛選擇了不和他們較勁也能生存的道路──奔波世界各地，剷除異己的諜報員之路。

話說回來，諸葛並非親自動手。為了避免留下自己的痕跡，他都是在當地物色適當人選──隨時可以捨棄的人才，讓他們替自己工作，而在這個國家，就是濕婆和井良澤。待這裡的工作結束以後，便收拾他們，尋找下一批幫手即可。

諸葛從博多站搭乘地下鐵前往濕婆的店。濕婆經營的店位於西新商店街的一角，夾在洗衣店與文具店之間，店門口掛著「ＰＣ醫生工房」的招牌，牆上貼著幾乎快剝落的「修理電腦、資料救援、清除病毒」文字，是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老店。

諸葛窺探店內，有個老人在場，似乎是客人。

「只要換個新鍵盤就好，兩、三天後就可以過來拿。」一個圍著印有店名的藍色圍裙的年輕人正在為他服務。那是個彬彬有禮的瘦長男子，看起來很適合從事服務業。「如果還有什麼問題，請別客氣，儘管問。」

老人道過謝以後，走出店門，諸葛與老人錯身而過，踏入店內。「你好像很忙啊。」

「啊，諸葛先生，您好。」濕婆對他露出笑容，點頭致意。「井良澤先生也來了。」

「這樣啊。」

工作時，他們向來是在這家店聚會。

「我去關店，請在裡頭稍等。」

諸葛依言走進櫃台裡，前往裡間。那是個約五坪大的房間，也是濕婆的工作室，長桌上放著五台電腦，牆上掛著十台螢幕。

一個身穿運動服的男人坐在房間角落的沙發上。他長得高頭大馬，留著一頭及肩的金髮。這個男人就是井良澤。

井良澤連瞧也沒瞧諸葛一眼，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智慧型手機，不時面露賊笑，看起來十分詭異。

「井良澤。」諸葛呼喚，「你在看什麼？」

井良澤這才轉向諸葛。他雙眼無神，臉頰凹陷，臉色也很差，活像隻毒蟲。但讓他成癮的不是毒品，而是殺人。

「之前的『比賽』。你看。」

井良澤把手機扔給諸葛。

諸葛單手接住手機，望著小畫面，畫面中正在播放影片。以鐵絲網圍住的特設擂台上有個矮小的男人，大概是遊民吧。攝影者是井良澤本人，他左手拿著攝影機，右手拿刀狂刺對方。畫面上大大地映出被害人大聲慘叫的表情，對方的身體噴出的鮮血濺到了攝影機的鏡頭上。

「夠了。」諸葛嘆一口氣，把手機扔回給井良澤。「我不想看。」

井良澤從前是拳擊手，然而，在比賽中打死對戰選手讓他的精神完全崩潰。他忘不了奪走人命那一瞬間的感覺，從檯面上消失，改打地下拳賽，靠著痛毆對手賺取小錢維生。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陣子，但他依然無法滿足，便開始尋求殺人的快感。現在，他會綁架遊民，逼迫對方參加一面倒的比賽，甚至為此專程在自家車庫裡設置了擂台。

「是你叫我拍下影片的啊。」

「我沒叫你二十四小時反覆收看。」

這個男人有病，犯罪成癮是治不好的。井良澤若不定期殺人就無法滿足，每隔一段時間這個男人心中便會萌生殺人的欲望。

就算對象是遊民，像他這樣頻繁殺人，總有一天會被抓住尾巴，因此諸葛才命令他「把殺人影片拍下來，想殺人的時候就看影片分散注意力」。這個方法似乎有點效果，自從開始拍攝影片以後，井良澤的殺人間隔變長了。

正如那個組織幹部所言，井良澤確實是個瘋子，但並非一無四處。對他而言，殺人是嗜好，他願意免費承接殺人委託。

要請濕婆這種技術高超的駭客幫忙需要不少錢，但是預算又十分有限，因此對於諸葛而言，願意免費殺人毀屍的井良澤是極為方便的合作者。雖然他的性格有點問題，但還在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範圍內，諸葛並無不滿。

井良澤凝視著諸葛的臉，嘴角上揚問道：「總算可以殺人了？」諸葛只有在委託兩名殺手工作時，才會親自前來這家店。

「你平時不就常常殺人了嗎？」

「遊民不是人。」井良澤嗤之以鼻。「是垃圾。」

「聽好了，井良澤。」諸葛厲聲說道：「這是工作，和你平時的遊戲大不相同。」

「我知道。」

是嗎？諸葛聳了聳肩，把視線移向濕婆的某台電腦。電源是開著的，諸葛窺探畫面，上頭顯示的是一個年輕男人的照片。

就在這時候，打烊完畢的濕婆走進房裡。「讓您久等了。」

諸葛指著畫面問道：「這個男人是誰？」

「誰曉得？」濕婆微微一笑，歪了歪頭。「只是個尼特族。」

他往椅子坐下，繼續說道：

「我在玩弄這個男人的人生，可是出了點小差錯。我得好好反省，不該過度執著於國中女生的裸體。」

國中女生的裸體？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鐵定又是在幹什麼無聊的勾當取樂。

「開始上班沒多久就辭職，想找新工作卻一直碰壁，認為全都是社會的錯，因此絕望，留下了殺人預告──這是原本的劇本。」

這個叫做濕婆的男人，說不定比井良澤更加惡劣。像他這麼表裡不一的人應該不多吧。平時總是面露爽朗的微笑，外表看起來老實又溫和，性格卻是扭曲又惡劣不堪。沒有人能夠看穿他隱藏在面具之下的本性。在經營電腦修理店之餘，這個男人素來以毀掉別人的人生為樂。

「之前山中議員失勢，也是你幹的好事？」

諸葛想起前幾天某議員退選的報導。

「敵對候選人委託我的。」濕婆得意洋洋地說明。「我揭發他收賄和搞地下情。事實如何不重要，一旦傳出風聲，他的人生就完了。」

這個叫做濕婆的男人──代號「s_i_v_a」──是個駭客，也是殺手，但他的手法十分獨特，與一般殺手不同。他擅長讓人無法立足於社會，背地裡被稱為「破壞者」。他會捏造犯罪行為或醜聞，毀壞當事人的信譽，有時甚至把對方逼得自殺。

想要剷除敵對候選人的政客，想讓礙事的公司倒閉的企業高層，想把競爭對手扯下來的女星──這些當權者或名人之中也有濕婆的常客。

「不過，老是對付那些高官名流，很快就膩了。那些人本來就常在背地裡幹些見不得人的事，用不著我捏造。」

諸葛瞥了畫面中的男人一眼。「所以你就玩弄善良老百姓的人生？」

「沒錯。」濕婆笑容滿面地點了點頭。「把循規蹈矩的普通上班族變成性侵犯，把充滿正義感的警察變成毒蟲。任意操弄別人的人生是件很棒的事，不是嗎？之前我也把一個上班族逼到離職，很好玩。」

「你簡直把自己當成上帝啊。」

「很羨慕吧？」

諸葛在心中暗自咋舌。他有點怨恨這個把高超技術運用在「上帝遊戲」的男人。與其用在這種無聊事情上，不如把才能給他，讓他為國家、為大義出一份力。

「別玩了，我有一件工作想拜託你。」

聞言，濕婆的眼睛閃閃發光。「這次要殺誰？」

「macro-hard。」

「巨硬？」濕婆噗嗤一笑。「這個名字也太惡搞了。」

「這個人似乎掌握了我們組織的情報，替我找出他的下落。」

「是、是。」濕婆轉動細長的雙臂，開始敲打鍵盤。

開球儀式

八木以自己的工作為榮。身為佣人──從張羅三餐到護衛宅邸──處理各種雜務，偶爾以殺手身分剷除損害家族名聲的礙事者。不分晝夜，奉獻身心，守護一家之主的地位與名譽，便是八木的職責。他長年在松田家服務，一直明裡暗地支持著主人。

政治家是種極為繁忙的行業，被視為下屆閣員不二人選的眾議院議員松田和夫，更是廢寢忘食地工作。八木側眼瞥見和夫一臉疲憊地走進房間，便立刻沖泡提神用的咖啡。

祖父當過首相，父親當過大臣，生為政治世家的長男，和夫今年已經五十五歲。八木剛到這個家當佣人時，和夫只是個十歲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