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果號的返航

新西行漫記（上）

在車輪噹噹單調的響聲中，蘇立榮簡單扼要的向我解釋著途中所遭到的種種「奇事」。聽著他的話，我不時在想，自己真是白活了二十年，竟然如此孤陋寡聞。窗外的風景灰黃一片，沒什麼看頭，就只顧聽著人聲，看著人動。現在外國人不遠萬里跑去看殘敗的嘉裕關，我當年卻覺得反正以後的半輩子都在關外過了。看嘉裕關的機會太多了，也就沒甚在意。

在七條溝上車的女孩子，已經從那中年人手中接過一堆衣服到洗手間去換上了。藍卡嘰布褲子，藍地小白花棉襖，外罩一件混紡柳條罩衣，腳上還穿了一雙黑布棉鞋。衣服、鞋襪都是全新的，只是太寬大了一點。那中年人笑著：「過十天半月，你吃胖一點兒，衣裳就不大了。」那女孩子紅著臉，不斷從袖筒裡伸手指頭摸著棉襖的邊。她大概從生下來就沒穿過一件這麼樣的衣服，更不用說裡面三新的全套行頭了。

「好好跟我過日子，我不會虧待你的。等咱們到了地方兒，我再去弄點兒糧票，接濟一下你家裡人。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哪？」「俺媽，俺大（爹），跟三個弟弟。」「剛才送你來的是你娘？」「不，是俺嬸。俺媽在家，俺大原先在公社石灰廠燒石灰，四年前掉進灰池，燒傷了，癱在床上」「石灰工人，沒有勞保嗎？」「公社合同工，啥都沒有。」那中年人臉上充滿了同情。緩了緩，又開了口：「年成怎麼樣？」「您問去年？」「嗯，去年。」「啥都沒長，該做活兒的時候，公社叫開會。就這樣的，口糧都分不下，一個勞動日才合幾分錢。多數人家到年底還欠隊上的。」「你是個好勞力，你家怎捨得？」「俺大弟十七、二弟十六都賺整勞力的工分兒，俺家不缺勞力。」問話的人沉穩、親切，答話的人規規矩矩，老老實實，有問必答，沒有廢話。

蘇立榮悄悄告訴我：「那女孩子運氣真不錯。」我好生奇怪，這樣的命運還要算不錯！他告訴我，這位中年人肯定是勞改新生人員。在新疆，人們簡稱之為「新生人員」。他們因各種政治的、經濟的、「刑事」的原因在勞改隊服刑，刑滿之後，就地就業，就業單位幾乎清一色是新生人員。有的服刑前已婚，現在兩地分居，或是家屬遷來同住。兩地分居的每兩年可享受一次「探親假」，時間為三十六天，包括路上所需的半個多月，所以至多在家可住上半個月左右，逾期不歸者，處罰甚重，新生人員多不敢以身試「法」。老婆自願遷來者多數是多年生死與共的患難夫妻，雖然在外人看來，她們在「新生」單位工作，準不是什麼好東西，在本單位她們的政治地位卻在管理人員之下，全體新生人員包括她們自己的丈夫之上，別人不能聽的中央文件，她們能聽，因為她們是「普通群眾」。而在新生人員看來，她們為了自己的丈夫肯下地獄吃苦實在是非常人可比，因而對她們敬愛有加，所以在「新生單位」，她們也可過得「樂陶陶」。至於另外的「王老五」們，不管是從未結過婚的，還是服刑之後離婚的，到了這種只有男人和幾個已婚婦女的「男人國」，就幾乎絕了成家的望。你想嘛，哪個單位會批准女人和勞改犯結婚呢？萬般無奈，他們想到了一招妙法：從河南，蘇北，安徽，甘肅，四川一帶把女性災民帶往新疆，該地地廣人稀，該單位歡迎移民，再者，新生人員有了家室，更為馴服，所以這條路就這麼走出來了。

「四川？別胡說了，那是天府之國，哪兒來災民？」聽了一會兒新「天方夜譚」的我，耐不住了，問了一句。

蘇立榮笑了：「天府之國？那是幾十年前的老話了，現在新疆的『盲流』裡，四川人最多。」

看我茫然的樣子，他不得不又加解釋：災民沒有任何手續，流進新疆，並且落下腳的，叫作「盲流」，盲目流動之意。

「那，那個被人帶走的女孩子算什麼？」

「算『自動支邊』。領導們都希望新生人員在新疆成家立業，不再造反。再說也是變相移民的一種。」

一聽「自動支邊」，我一楞。掏出縣裡證明，還好，上面寫的進疆理由是「支邊建設」，即支援邊疆建設的意思。

蘇立榮伸頭一看：「這個理由和我們一樣。我們從城市支邊，你是從城市到農村，再支邊。我們是集體進疆，你是個人進疆，大同小異都是移民啦！」

正說著話，一個乘務員擠了過來，他「擠」，不是因為車廂裡人多而是他手裡的大包袱太大。他要開他的小門，而我們正坐在旁邊，所以他必得要我們「借光」。

「哥兒們，要點兒大蔥不？」乘務員油腔滑調。

「怎麼？烏市連大蔥都沒有了？」蘇立榮接了腔。

「可不，鬧派系，供應差極了，走後門兒都沒用。車上套購點兒。來，見面兒分一半兒吧！」他挺客氣。

蘇立榮拉開包袱看了看，可不，挺新鮮的大蔥，足有好幾十斤的樣子。「您自個兒都拿了吧！」說著，閃開了道。

乘務員笑著開了門，把大蔥塞了進去。回身跟他身後的老鄉點錢，算帳。我們把頭轉向窗外，只當沒看見。這還只是六七年，等到了六九年以後，這種交易就更為公開而且隨處可見了。

......

新西行漫記（上）

在車輪噹噹單調的響聲中，蘇立榮簡單扼要的向我解釋著途中所遭到的種種「奇事」。聽著他的話，我不時在想，自己真是白活了二十年，竟然如此孤陋寡聞。窗外的風景灰黃一片，沒什麼看頭，就只顧聽著人聲，看著人動。現在外國人不遠萬里跑去看殘敗的嘉裕關，我當年卻覺得反正以後的半輩子都在關外過了。看嘉裕關的機會太多了，也就沒甚在意。

在七條溝上車的女孩子，已經從那中年人手中接過一堆衣服到洗手間去換上了。藍卡嘰布褲子，藍地小白花棉襖，外罩一件混紡柳條罩衣，腳上還穿了一雙黑布棉鞋。衣服、鞋襪都是全新的...

亞果號的返航／韓秀

《折射》一九九○年在台北幼獅文化出版，幾年之後，修訂，加了副題，成為《折射──一個美國女孩在中國》仍然由幼獅文化出版。這本書問世以後，曾經長時間無法進入中國大陸。但是二○一○年，一個相對寬鬆的時間，由北京的人民文學出版社買了簡體字版權，出版了刪節本《一個美國女孩在中國》。世界已然進入數位化時代，幼獅文化與時俱進，這本書在二○一三年出版了電子書，於是人間的藩籬被徹底消除。現在，幼獅文化期待著在保存紙本書的堅持裡再下一城，於是這本書又一次成為一名戰士，站到了保衛戰的前沿陣地，雖然，她已經是一名老兵。

一九九六年，文學批評家夏志清先生讀到初版《折射》，熱情地跟我說，他最欣賞的是這本書洋溢出的英勇與無畏，永不放棄的勇氣與智慧，一個人不屈不撓奮鬥到底，苦幹到底的精神。他為之感動。他的話讓我想到我的台灣朋友林立君。一九九二年，立君正是在看了這本書以後，找到人生的方向，返回大學，接受完整教育，開闢了人生的坦途。我用一本接一本的新書陪伴著他的奮鬥過程，欣喜著他的成功。於是，我們成為真正的好朋友。隨著時間的推移，立君和他的家庭、他工作的公司都成為我寫作路上最有實效的積極支持者，我的感激無以言傳。二○一四年，在《折射》出版二十四年的時候，我輾轉得到台灣青年李建樺寫下的一段話，他說，《折射》是一本能夠改變一個人的氣質，影響一個人的人格發展、個性的書。他說，多年來《折射》所代表的精神一直折射在他的身上，面對任何艱難困苦，任何挑戰，他想著，韓秀能夠做到，我也能夠做到。看著未曾謀面的台灣青年寫下的這段話，我淚流滿面。是的，《折射》的意義並不限於折射出某一個時代，她的更深切的意義在於人能夠自我培養出的一種積極的、奮發向上的精神。這種精神是任何的艱難困苦都無法壓倒的。

就在這個時候，幼獅文化準備推出新版，並且期待著新版能夠更準確地彰顯這本書的意義。

我告訴編輯朋友們一個小故事，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用了第三人稱，冷靜而客觀。

電影院的前廳有著一個籃球場的規模。前一場「亞果出任務」已經散場，她是最後一個離開電影院的，迎面而來的是興致勃勃的觀眾，他們正在快步走向電影院。她與他們逆向而行，像一艘船，破浪前進。亞果號，獨一無二。她的臉上浮起笑容，那笑容深不可測，引得一些與她擦肩而過的人腳步慢了一下。

金羊毛象徵的幸福是搭乘亞果號的英雄們歷盡磨難前往的目的，從此，亞果號成為象徵，它和赫克力士的輝煌連在了一起。神話永生，於是會有好萊塢的大製作。

對於她來說，亞果號不是神話。她曾經被漂流，但是她獨自一人扯起風帆，在風暴中繞過激流暗礁，終於返航，終於拿到金羊毛，終於開啟了一個全然不同的人生。對於一段歷史來說，她是唯一，她是先行者。沒有人走在她前面，也沒有人再有機會複製她的境遇。

可愛的小班，那麼帥的小夥子。她在煉獄裡的時候，不會夢見有小班這樣的男人來救她。當她開始準備離開的時候，沒有加拿大大使館的庇護、沒有好萊塢善心人複雜有效的龐大計畫，甚至沒有人真的知道她，她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無限的勇氣、對自己國家無限的信任、百折不回的英勇氣概、被徹底磨練過的體力，以及周密的不動聲色的計畫。

在電影院裡，她在心裡嘲笑著那六個被營救的人，這樣子的瞻前顧後，這樣子的相互猜忌，如果不是小班的勇往直前，這個任務是無法完成的。

他們乘坐的麵包車，曾經在失去理性的人群中顛簸，似乎永遠走不出去，似乎隨時有人會強行將車門打開將他們拖出去吊死。電影院裡鴉雀無聲，舉著金羊毛出生的人們無法想像那將要沒頂的威脅是多麼的恐怖。她冷靜地看著讓觀眾膽寒的這一幕，無聲地問道，你們的車子通過那裡花了多少時間？八分鐘？十五分鐘？二十五分鐘？你們能不能想像，一個人，沒有任何防護，在那樣的隨時可能滅頂的境遇裡，度過了三十年？

她用了三十年的時間，用自己的一條命製作出她自己的亞果號，返航。

你會不會後怕？她說，不會。如果必要，我會再一次從頭開始。

幼獅編輯朋友聽到這個故事，流淚了。他們問我，希臘神話裡的亞果號成功返航了嗎？沒有。但是，我的亞果號返航了，成功返航了。

於是，《折射》前進了一步，有了一個更貼切的書名。我期待親愛的讀者們都能夠擁有自己的亞果號，得到代表幸福的金羊毛，勝利返航。

亞果號的返航／韓秀

《折射》一九九○年在台北幼獅文化出版，幾年之後，修訂，加了副題，成為《折射──一個美國女孩在中國》仍然由幼獅文化出版。這本書問世以後，曾經長時間無法進入中國大陸。但是二○一○年，一個相對寬鬆的時間，由北京的人民文學出版社買了簡體字版權，出版了刪節本《一個美國女孩在中國》。世界已然進入數位化時代，幼獅文化與時俱進，這本書在二○一三年出版了電子書，於是人間的藩籬被徹底消除。現在，幼獅文化期待著在保存紙本書的堅持裡再下一城，於是這本書又一次成為一名戰士，站到了保衛戰的前沿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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