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坐大雄峰－百丈懷海

名人推薦：蔡志忠撰寫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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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佛陀與我兩相似

從那次以後，海就變成了王浩的好朋友—他一有空便朝海邊跑，海潮拍岸的聲音可以讓他暫時忘記祖母的咳嗽和李大年的取笑。

這一天下午，趁著祖母熟睡，王浩又往海邊跑。今天的閩江口，多了一個大怪物，看起來像是一個特大號的碗—可是這碗不是圓形，卻是尖尖長長的，上面還撐著一片很大的布。人們很起勁地把一簍一簍的橘子、一箱一箱的茶葉往上搬。王浩看得興奮，一方面擔心祖母快醒了，雙腳卻又不聽使喚；他一直看到怪物裝滿了貨，人們用一條條長扁扁的棍子，慢慢地撥著海水，大碗就由岸邊移開，然後朝海上開走了。王浩飛快地跑到茶園，找媽媽告訴去。

由王浩家的茶園往東望，可以看到長樂縣方圓十里內唯一的一座小山，山頂上有一間古老的小廟，媽媽竟然坐在茶園頂上望著山頂發呆！

一看王浩來了，媽媽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我們浩兒長大了，不如上山做和尚去吧！王家也就出個讀書人了！」

沒想到王浩接口說：「不，我長大要坐尖尖的大碗，到大城市去讀書。」

媽媽楞了一楞，說道：「浩兒在海邊看見尖尖的大船了？回頭可別在奶奶面前提起，你伯父二十年前坐上船，被海浪捲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好吧，那我就把娘帶了一起上山當和尚去！」

媽媽一聽，臉都紅了。當時的社會，像王家這樣的平民家庭，王浩想要讀書，真的只有當和尚去；當和尚還要把娘也接了去，真虧這孩子想得周全呢！

她仰起頭來，望著寺宇屋頂，看見裊裊上升的香煙，正消失在雲端……。

到了中秋節這一天，祖母難得精神好，下了床，還屋前屋後走動著。媽媽提議不如全家上山禮佛去。

祖母說：「還是你們去吧！我就在院子裡坐坐！」

於是，媽媽忙東忙西準備供品，準備妥當後，一家三口迎著陽光上路了。一路上，香客絡繹於途，大家沿路嘻笑，一片歡樂；只有王浩頭一昂、胸一挺，一言不發直往前走。

才跨進佛殿，王浩立刻凝神盯住大殿前金碧輝煌的佛像，表情更莊嚴了。爸爸媽媽上了香，供上鮮花素果，開始拜佛，禮拜完畢，回過頭來，王浩的眼睛連眨都沒有眨一下。

「爹，娘，那上面坐的是誰啊？」他問。

媽媽輕聲地回答：「就是度眾生的佛陀啊！」

王浩竟然大聲地說：「佛陀的樣子和我沒兩樣，我將來做佛陀好了！」

「噓……。」媽媽急忙制止，剛巧老和尚走過來，微微一笑說：「小施主英姿煥發，開始讀書了嗎？」

王浩輕輕地搖了搖頭，正要開口，淚水湧了上來。

老和尚一看，就猜到了大半。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開了口：「我這個小寺經書雖然不多，可也有一些，小施主儘管請去讀吧！」

老和尚轉身出了大殿，再回來的時候，手上捧了一本經書。王浩小心翼翼地接過經書，封面寫著經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簡簡單單的八個大字，王浩卻認不全，難過得額角冒汗。老和尚拍拍他的肩膀：「別急，孩子，慢慢來！」

王浩再看看大殿上端坐的佛陀，剛才只覺得他高大莊嚴，此刻再看，原來是慈眉善目呢！王浩挺起胸膛，隨著老和尚步出了大殿……。

從此王浩只要一得閒，就上山找老和尚學念經去，轉眼間四年過去了。

小寺裡雖然經書不多，王浩卻愈來愈嚮往寺院的生活。這一天，王浩正沿著山路往上爬，迎面一列出家人走過來，他們威儀端肅，步履輕柔，每走一步，都先用腳輕輕觸碰一下草叢，好像怕誤踩了野草上的小蟲。王浩心生感動，下定決心想找到爸爸，告訴他這些年來藏在心裡的一個祕密。

掉轉回頭，王浩往田裡走，遠遠就看見弓著背的爸爸，正忙著替稻田除草。

「爸，我很想到廣東出家去，老和尚說……。」他說了一半，看見爸爸的汗水像雨一樣地滴落下來，把水稻田裡倒映著的藍天，攪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忽然又停了口。

爸爸抬頭一看是王浩，才十歲的孩子，已經高大強壯像大人一樣的身材了。他用野草把手上的泥抹了抹，走上田埂，拉著王浩坐了下來。

「我們這個家，是奶奶跟著爺爺，一塊磚、一塊瓦蓋起來的。爺爺早逝，奶奶便一肩扛了下來。大伯又早走，你成了王家唯一的命根子！

「做和尚，得要有做和尚的命……。」

爸爸一口氣說了這些，又回到田裡工作去了，留下田埂上沉思的王浩。

09 只見溪迴路轉

春天第三次來了，這一天早晨，馬祖禪師的心情好像特別好，吩咐懷海取來外衣，說要看看大地是不是都解凍了。

懷海隨侍著馬祖禪師，沿著寺外的小路，散步到了溪邊。暖洋洋的春風吹融了積雪，小溪都漲滿了水，溪邊盡是軟軟的春泥。一群一群的野鴨子，從沼澤裡飛起來，越過他們的頭頂，往北方的家鄉飛去。

「我的故鄉從來都不會下雪……。」懷海說得很小聲。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野鴨子們比懷海激動多了。

馬祖師父突然大聲問道：「天空裡，什麼東西嘎嘎亂叫？」

師父真是大驚小怪啊！冬天到了，北雁南飛；春天來了，雁陣歸去—只是尋常小事，就像胡餅一樣，何必明知故問呢？

懷海淡淡地回答：「只是一群回家鄉的野鴨子。」

馬祖卻追問：「剛剛嘎嘎亂叫的野鴨子，這會兒又到哪兒去了呢？」

「都飛過去了啊！」懷海說。

沒想到馬祖禪師一聽，竟出其不意地回轉身體，一把抓住懷海的鼻頭，死勁地扭，嘴裡還狠狠地斥責：「何曾有什麼飛過去了？」

「哎喲！好痛喔！」懷海疼痛難當，叫出聲來；馬祖禪師不但不鬆手，反而更加用力地緊捏著懷海的鼻子。

可憐的懷海，這時早已痛徹心腑。痛啊！痛啊！整個心，整個身體，整個腦海，除了疼痛，沒有第二個感覺。

接著，怪事發生了，腦海中的野鴨子飛了，胡餅飛了，不下雪的家鄉、滿腹的經論、一肚子的失望全都飛了。連一心念著要學法、求開悟的心情，都飛到了九霄雲外！剩下的，是一片無垠的虛空！

馬祖禪師終於鬆了手，懷海的疼痛慢慢地褪去，虛空中出現了一片澄澈的藍天。藍天裡飄著一卷卷白雲，向四面八方擴展，連著天、連著地，無邊無際。

懷海心中的雪球一點一滴融化了，全都化作了淚水，漲滿了胸臆，比春天的小溪更加豐富，最後沖破籓籬，濕潤了衣襟……。

懷海終於懂了：野鴨子飛來又飛去，春水雲天還是一片遼闊，沒什麼差別啊！馬祖師父要教我的，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回到寮房，才一坐下，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懷海腦海中忽然跳出了一幅圖畫，仔細一看，那是五歲的自己，在家鄉的小寺裡，第一次看見泥塑金身的佛像。當時的自己，看起來寧靜又自在。

接著，另一幅圖畫跳了出來，是梳著髮髻、十七歲的大孩子，獨自走在一片深不見底的密林裡，從樹葉隙縫透出的陽光圓點，閃耀在年輕、堅毅的面容上。

一幕一幕，懷海看到了自己走過的每一段軌跡。最後，鏡頭轉到龔公山。懷海看見一個焦慮沮喪的中年僧人，無精打采地跟在馬祖禪師的背後。

「難道，這就是我嗎？原來師父三年來一直在教我，而我竟心生疑惑，真是愚蠢啊！」

懷海心中又痛又悔，感恩加上激動，忍不住放聲大哭……。

哭聲穿透了牆壁，傳出了寮房，引來了好奇的大隊人馬。

「懷海師兄，怎麼啦？」師兄弟們關心地問。

「師父把我的鼻頭扭得痛徹心腑。」他說。

「你做了什麼事情惹師父生氣呢？」大家都知道，馬祖師父把人弄哭，通常表示有特殊事情發生，大夥兒因而更加好奇。

「你們不如去問師父吧！」懷海說。

師兄弟們真的跑到方丈室裡去試探馬祖師父：「師父，懷海師兄在寮房裡痛哭呢！」

馬祖道一舉手向外一揮，他說：「去！去！要問就問懷海本人去！」

大家只好又往寮房走，走到門外，卻都楞住了—這會兒傳出來的，竟是大笑聲。

大家更好奇，懷海卻只說了一句話：「剛剛哭，這會兒笑，就是這樣。沒事！」

懷海什麼都不再想，靜靜坐到了天黑。月亮出來了，如水的月光灑滿了他的一身；他很清楚：明天早上，又會有一輪旭日升起！和任何一天，都沒有什麼兩樣。

第二天早上，大眾和平常一樣進入了法堂，馬祖禪師陞座，剛剛要開口，懷海突然走上前來，把馬祖禪師面前的拜蓆捲起來，夾了就跑。大眾全都看呆了，真不知道師父今天該要如何生氣了。

誰也沒想到，馬祖禪師不但沒有發怒，竟然連氣也沒吭一聲，立刻下座，直接回到了方丈室。正在議論紛紛，忽然看見懷海把拜蓆一丟，追著師父，也到了方丈室。這下子，大家也顧不得埋怨，趕緊跟著看熱鬧去！

只聽到馬祖禪師霹靂般的聲音，痛斥著懷海：「我還沒開口，為什麼將拜蓆捲了就跑？」

「我的鼻頭昨天痛徹心腑。」懷海回答。

說也奇怪，懷海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案，居然澆熄了馬祖禪師的怒火。

他語音一轉，話中含笑：「昨天你留心什麼事情去了？」

懷海說：「鼻頭今天已經不痛了！」

馬祖禪師點點頭：「很好，很好！」

馬大師露出欣慰的眼神，深深地望著懷海，點頭表示了他的讚許；對於一個禪宗修行人來說，為了要確定自己是否真正的開悟，師父的鼓勵是很重要的。

懷海這才向馬祖師父頂禮答謝，退出了方丈室。方丈室的外面，又是一片深邃的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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