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流水沓然去：王鼎鈞散文別集

人生經驗一席話
人有了一把年紀，難免有人請他談人生經驗，他提出來的答案往往並不是他真正的經驗，就像奶粉公司推銷產品，海報上印出來的那個胖娃娃並沒有吃過他家的奶粉。不過那天我說了真話。

我的經驗可以分成兩大部分，一部分是太平的經驗，或者說是正常的經驗，一部分是亂世的經驗，也就是非常的經驗。這兩種經驗有很大的差別，你可以說太平人和亂世人簡直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類。

一九三七年，日本軍隊製造蘆溝橋事變，中國開始八年抗戰，這年我十二歲。在這年以前，我是個太平人，長輩灌輸給我許多正常的生活經驗。這一仗打了八年一個月又零多少天，抗戰結束了，接著又是四年內戰，前後一共十二年，這十二年是亂世，我做亂世人，亂世有亂世的生活。人在太平時期的生活經驗不能應付亂世的生活，我得一樣一樣否定以前的太平經驗，一樣一樣換上亂世的經驗，每一次都像挖肉補瘡、或者挖瘡補肉，很費一番掙扎。

十二年以後我到了臺灣，我在臺灣住了三十年。開頭幾年臺灣還在準備打仗，還是一個亂世，或者叫做「準亂世」，我憑我的亂世經驗還可以應付。以後臺灣越來越太平，你不能用非常的經驗過正常的生活，我得一樣一樣把我的亂世經驗淘汰了，遺棄了，換上太平經驗。這又是一次被動的重生，勉強的改造，我得繳很多學費，走很多彎曲的道路。

太平經驗和亂世經驗的區別在那裡呢？長話短說，我年紀小的時候，那些太平長老告訴我，人有一百個心眼兒，九十九個壞心眼兒，一個好心眼兒，你把這一個好心眼兒擺在上面，九十九個壞心眼兒壓在底下，你待人接物先用這個好心眼兒，實在不行、你再把壞心眼兒拿出來。後來我長大了，我成了亂世民，一個長輩告訴我，你有九十九個好心眼兒，一個壞心眼兒，你得把壞心眼兒擺在上面，好心眼兒壓在下面，你對人對事先用這個壞心眼兒設防，先用這個壞心眼兒探路，你的好心眼兒最後才用得著。

我常想，臺灣在一九四九年前後為甚麼所謂外省人和所謂本省人很難融洽呢，一九四九年前後，大約有一百萬人從中國大陸遷移到臺灣，這一百萬人可以說都是亂世民，他們來和六百萬太平人混合居住，這兩種人的生活經驗差異太大，居然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有如此密切的關係！亂世民先用他的壞心眼對付太平人的好心眼，錯了，等到亂世民用好心眼的時候，晚了，正趕上太平人開始用壞心眼。雙方都沒錯，只是陰差陽錯。這可能是一切問題的根源。

到了一九八　年、一九九　年，臺灣的兩千萬居民可以說都成了太平人，中國大陸上的居民，剛剛度過三年災害、十年浩劫，可以說都是亂世民。中國大陸對外開放，千千萬萬太平人湧進去和亂世民摩肩接踵，這一次，臺灣的好心眼碰上大陸的壞心眼了！兩方面都發覺不對勁，兩方面都換個心眼，兩方面都沒錯，又是一番陰差陽錯。歷史絕不重演，只是往往類似。這也是許多問題的根源。

有時候，我覺得我像個畫油畫的，油畫可以一面畫一面修改。我很用心的畫一幅山水，畫著畫著忽然叫停，我得重新畫一群大砲和坦克車。好容易畫得差不多了，忽然又不算數，要畫紐約那一排摩天大樓，畫家的生命就這樣浪費了。世事變幻無常，你我一轉念之間，周圍的八陣圖已經換了一百種排列的方式，那一點子生活經驗有甚麼價值呢？我們能不能建立一種永久的東西，無論亂世、太平世都行得通呢？

餘波：
美夢中人：「一語驚醒夢中人」，兩岸擾攘，省籍情結，可以如此一語道破。提供了一個非常方便的角度供人反省。
W88：世事雲千變，太簡化了也不好。
百慕達來的：世事之千變，起於胸中之一念，依唯心論的觀點可以成立，萬相皆由心造嘛！

快樂？那一種快樂？
有人列舉世上最快樂的人：剛剛完成作品的藝術家，為嬰兒洗澡的母親，挽救了患者生命的醫生，正在用泥巴修築城堡的兒童。

聯想到中國的四喜詩：「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是古人列舉的四種最快樂的人，把兩種答案比較一下，你會想到甚麼？好像後者比較偏重現實功利，即使他鄉遇故知，恐怕也因為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個照應吧。咱們前賢有誰把母親為嬰兒洗澡、兒童用泥巴修築城堡列為人生至樂？母親的快樂，恐怕要等到兒女揚名聲顯父母，兒童用泥巴修築城堡，後果大概是大人的呵責吧。

再想下去，不會忘記金聖歎的三十三條「不亦快哉」，他的快樂包括當和尚偷吃肉，不喜歡的人死了，燒掉借款的契約不必還債，看人放風箏斷了線。這人的趣味未免太「低級」了吧？如果說這是文人狂士的個人癖好，倒也罷了，怎麼成為後士文人快樂的原型？文豪梁實秋，國師也，他也把如下云云列為「不亦快哉」：早晨遛狗，狗的便溺遺留在別人門前。夜晚坐汽車回家，走近巷口，司機及早按喇叭叫人開門，四鄰八舍全都驚醒。穿睡衣上街。邊走邊吃甘蔗，隨地吐渣。……

（梁先生不遛狗，也不會在大街上吃甘蔗，他的這些「快哉」也許是遊戲筆墨，存心諷勸世人，可是沒人這樣解讀。）

這麼說，我們今天的「不亦快哉」，大概是一陣秋風把庭院中的落葉吹到鄰家；掛上公用電話的話筒，忽然嘩喇嘩喇，「退幣口」出現一把硬幣；郵差把別人的信錯送到我家，打開一看，裡面有兩張名貴的入場券；寄宿岳家，昏暗中在庭院漫步，見嬌妻迎面來，急擁而吻之，對方亦甚合作，忽然驚覺懷中抱的是小姨；匿名上網，痛罵自己討厭的名人，辱及三代……

移民在外，有些人得了憂鬱症，專家好心勸告平時要找快樂。一般人認為要快樂就得有錢，專家說錯了，要放任性情，做「與眾不同的自己」，不為他人而活。金聖歎的「不亦快哉」出乎性情，可是因此我們就得奉為經典，代代繁衍？我們學他，就算做「與眾不同的自己」？「性情」也有品牌，我們難道不能評比分別？挽救了患者生命的醫生，看人放風箏斷了線的金聖歎，一筆寫不出兩個快樂，因此我們不能加以抑揚？

說到性情，我們家鄉的老農流行一種說法，人生有四大樂事：坐大車，走沙地，穿舊鞋，放響屁。「大車」就是牛車，人可以躺在上面。那時人人穿手工做的布鞋，新鞋又硬又窄，擠得腳痛，富家子弟都是把新鞋交給聽差跟班先穿兩個月，他再穿就柔軟舒適了，你看這裡面有性情。城裡某些居民的性情不同，他們認為人生樂事乃是：其一，賭博贏錢，其二，與美女同居，她負責生活費用，其三，做敗家子揮霍萬貫家產，其四，做官浪費公帑。這些也都出乎性情，所以你都給他一百分？你若問我意見，我會直言，其中有些人的心地這樣齷齪，他還是去得憂鬱症吧。

永固法師在他的專欄裡說，阿根廷的一位高爾夫選手贏得一筆獎金，他把錢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婦人，因為「她的孩子重病垂危，緊急需要一筆醫藥費來挽救」。幾天以後，警察告訴那位選手上當了，那婦人是個騙子，根本還沒有結婚。那選手的反應是：「太好了！你是說根本沒有一個重病將死的小孩？這是我這個星期聽到的最好的消息。」看他如釋重負的口氣，簡直可以用聖歎筆法形容「不亦快哉」！可是這一「快」和那一「快」，境界高下差得多麼遠！

人生經驗一席話人有了一把年紀，難免有人請他談人生經驗，他提出來的答案往往並不是他真正的經驗，就像奶粉公司推銷產品，海報上印出來的那個胖娃娃並沒有吃過他家的奶粉。不過那天我說了真話。我的經驗可以分成兩大部分，一部分是太平的經驗，或者說是正常的經驗，一部分是亂世的經驗，也就是非常的經驗。這兩種經驗有很大的差別，你可以說太平人和亂世人簡直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類。一九三七年，日本軍隊製造蘆溝橋事變，中國開始八年抗戰，這年我十二歲。在這年以前，我是個太平人，長輩灌輸給我許多正常的生活經驗。這一仗打了八年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