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醒之路（14）：暗黑鐵旗

第一章
龍幍，志靈城主，玄軍帝國十一位封疆大吏之一。
在這十一位轄區之主中，僅有兩位沒有家族世襲背景，單槍匹馬地被帝國委任高位，龍幍是其中之一。另一位川平城主余若同樣沒有家族靠山，但學院背景卻著實不小──他可是南天學院最傑出的二十八人之一。如此比較下來，龍幍便成了十一位轄區城主中最傳奇的一位，在峽峰城主衛仲去世衛天啟接任之前，他還是最年輕的一位。
此時，這位最傳奇的轄區城主便孤身一人來到了這間破破的小院，在回答完路平的問題後，目光就開始朝眾人碗中尋摸起來，卻是一點都沒把自己當外人。
院中眾人卻都沉默了，齊齊朝著楚敏望去。玄軍帝國任何官方身分的人，他們都會十分小心謹慎的對待，可眼前這位，看起來和楚敏倒是挺熟絡的。沒等楚敏做什麼說明，他便已經又開口了，臉上帶著幾分嫌棄說道：「這是妳自己做的吧？」
「你有意見？」楚敏說道。
「意見沒有，倒是有一點建議。」龍幍說完停了停，看到所有人都看向他後這才一揮胳膊道：「不如跟我走，我請大家大吃大喝！」
莫林激動地站了起來，但看到其他所有人都沒有任何反應，這才又悻悻地蹲回地上，昧著良心道：「不必了吧，就吃這個挺好的。」
「你看把孩子委屈的。」龍幍十分同情地看了眼莫林後對楚敏說道。
「那就走。」出人意料地楚敏竟然答應了，連龍幍都有些措手不及。
「真要去啊？」他竟然又確認起來。
「你以為呢？」楚敏說。
「那就走吧！」龍幍又是振臂一呼。
方倚注、金姐都略有點遲疑，可看路平對楚敏的決定無條件認同的模樣，就也不多說什麼了。對於放棄手中這碗白菜豆腐他們倒是都挺麻利的。
隔壁那對夫婦可能是聽到這邊突然有些熱鬧，走出房門來看。見到龍幍嚇了一跳，立即誠惶誠恐地趴到了地上。
「不用麻煩了，忙你們的。」龍幍大氣地朝這兩位平民揮了揮手。兩人聽到，卻沒敢立即起來，只是緩緩地直起了上身，再看向楚敏時眼神都是躲躲閃閃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解。他們不知道楚敏的來歷，只是需要借助到這樣破舊廢棄的舊屋，可想也是個苦命的人。善良的夫妻給予了她不少幫助和照顧，卻全沒想到這「苦命人」竟然會是他們大城主的朋友。
楚敏注意到了兩人的眼神，笑了笑，朝二人揮了揮手道：「丁哥丁嫂，我出去一下。」
「啊……您忙，您忙……」兩人對楚敏的稱呼都變成「您」了，慌亂間差點也是一個大禮下去。楚敏無奈，卻也知道她與這些普通人終究屬於兩個世界。以後就算繼續住在這裡，別人對她的態度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平凡自然了。
「走了。」楚敏還是朝二人點了點頭後，便與大家一起跟著龍幍離開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蘇唐這時冷不防來了一句。
「是啊。」路平說。有些事他只是不說，但並不代表他不想、不懂。他想過平凡自然的生活，可他是修者，而且擁有令人忌憚的實力。他所身處的環境，注定不可能平凡自然。玄軍帝國撤銷了對他們的通緝，卻不會撤除對他們的關注。哪怕帝國方面真的不關注，可帝國內又有大大小小的勢力和山頭，終究還是會有許多人在意。
第一次來志靈城參加點魄大會時，便有四大家族梁家的三公子梁正試圖拉攏他們。如今這志靈城主，誰知道他是得了玄皇方面的授意還是自作主張。總之路平他們一入志靈區他肯定就收到了消息，這才能在白菜豆腐剛剛做好就趕到他們身邊。
堂堂城主請客，自然不會是在這鄉野村間，引著眾人一路往志靈城去。路平他們那些神兵只能隨身帶著，自然很受龍幍關注。忍了差不多一半路程，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們弄這麼多神兵是想演哪齣啊？」
「不小心就這麼多了，總不能扔了。」方倚注說。
「北斗南山橫院散修方倚注？」龍幍看向方倚注說道。
「喲？我現在也是威名遠揚了啊？」方倚注有些驚喜。
「還可以。」龍幍笑了笑，而後一眼掃過幾人，目光最後停留在了金姐身上：「就是這位，在下有點眼拙。」
「寶之林，金不換。」金姐淡淡地道。跟著路平他們處了幾天，該學的氣質金姐也學得差不多了。志靈城主放在以往的她眼中，那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沒像那兩位平民夫妻一樣趴地就拜，大概是她作為修者能保留僅有的矜持了。不過現在跟著路平他們，金姐漸漸在適應節奏。在這夥人眼中，不，準確的說應該是在路平的眼中，沒有身分的高低和實力的強弱，只有關係的親疏。
楚敏金姐看不出有多強，但她看得出路平對楚敏的尊敬和信賴。
志靈城主的身分非常不低，可路平對他和對待一個普通路人也沒什麼區別。所以站在路平這邊，金姐自己的態度便也盡可能地去保持同步了。
「寶之林我聽過。」龍幍說道，言外之意自然就是金不換他沒有耳聞。
「不足掛齒。」金姐隨口回了一句，回應了龍幍這句的同時，也算是回應了他的言外之意。
「所以你們這些神兵都是從寶之林來的嗎？」龍幍說道，那眼神顯然已是將路平他們當成劫匪了。
「並不全是。」路平說。
心思比較多一些的方倚注和莫林，此刻頓時互望了一眼。他們手中這些神兵，從玄軍城魚市街走出時便已經拎著，主要都是那邊殺手聯盟的貢獻。可龍幍看起來對此一無所知。看來路平獨闖玄軍城所發生的事即使對龍幍這樣的封疆大吏，玄軍帝國也沒有做出說明，消息封鎖得非常嚴密。
「幾位，想吃點什麼？」終於到了志靈城門，守城衛兵看到城主紛紛行禮時，龍幍卻是轉向幾人問道。
「你決定就好。」楚敏滿不在乎地說著。而方倚注、莫林加上金姐，已經開始小心戒備起四周來。
堂堂城主請客的地方，那自然是不會太差的。很快龍幍便領著眾人到了一處金碧輝煌的酒樓。門外招引客人的小二看到城主親臨，根本沒等龍幍說話，便連滾帶爬地衝了進去，很快出來後，便聲稱已經安排好了最大的房間。
「幾位請。」龍幍回身招呼眾人。
楚敏滿不在乎地跟上，路平、蘇唐也是同樣。莫林則在警惕地打量四周，楚敏的作法在他看來簡直太不謹慎了，地方都是由得對方隨意挑選，那豈不是給了對方充分的準備機會？
可是左右看去，大廳之中的這些吃客中雖也有幾位修者，也挺注意他們一行人，但怎麼看也看不出有什麼埋伏的跡象。
方倚注這時也在留心左右，兩人的目光正好對上，都是微一點頭後，一起不動聲色地繼續跟上。
酒樓最大的房間在酒樓頂層，一圈環繞的窗戶可以看向志靈城不同方向的夜景。一般客人來店小二免不了要炫耀介紹一番。可眼下城主大人親臨，店小二將眾人引進房間後就默默退下了，不一會酒店老闆便親自跑了出來，也不問龍幍宴請的這些賓客都是什麼人，只是鞍前馬後的伺候著。
「你看著安排吧。」龍幍言簡意賅地吩咐著。
「是，是。」老闆連連點頭，而後看向路平等人，極其客氣地問道：「諸位大人有什麼忌口沒有？」
「要好酒。」楚敏說。
「當然，那是當然，上好的古龍泉，這位大人可喜歡？」老闆忙道。
「可以。」楚敏點點頭，她在志靈城可是有些年頭了，知道古龍泉是當地最上等的酒水，屬於尋常百姓想喝都喝不起的那種。
老闆又看向其他人，見再無人有意見後，便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諸位隨意坐吧。」龍幍說著，他的姿態一直是挺隨意的，此時走到一扇窗邊，抬手便將窗戶推開。
冬日冷冽的夜風頓時灌進屋內，當然對修者來說，這點冷風還算不上什麼，但莫林卻是一個激靈，下意識就想去那窗邊看看時，龍幍已經回過頭來，看著他笑著道：「這位小弟不要緊張，就只是開開窗而已，不是什麼訊號。」
心事被人說中，莫林愣了下，但隨即一臉不屑地道：「訊號就訊號，你當我們會怕嗎？」
「呵呵。」龍幍笑了笑，然後看到楚敏也正看著他。
「窗都開了，就說亮話吧。」楚敏道。
「妳能忍到現在才問也算不容易了。」龍幍說道。
「因為我一點也不著急。」楚敏好整以暇地說道。
「其實也就只是吃吃飯而已。」龍幍道。
「哦。」楚敏只是應了聲，不接話，等龍幍自己繼續說下去。
龍幍站在窗邊，似是理了理思緒，而後看向路平，終於開口：「我很意外。」
「意外什麼？」路平不解。
「截至此時此刻，我所知道的是你們去了一趟玄軍城，然後蘇唐就跟著你們回來了，玄軍帝國撤銷了通緝令，還有院監會方面傳來消息稱摘風學院也要被恢復了。我所知道的，便是這些既定的事實，而這些事實是怎樣發生的，我竟然一無所知，這讓我很意外。」龍幍說道。
作為毫無背景卻被一路提拔至轄區城主的人，龍幍所受的信賴和器重顯非一般人可比。可是即便如此，發生在玄軍城的事卻都對他徹底封鎖了消息，事情的嚴重性可想而知。
「哦，是這樣的……」
「停停停，不要說！」路平剛要開口，卻被龍幍十分迫切地給制止了。「我不是想探個究竟。中樞既然要隱瞞，那麼我想我最好還是不要去碰，知道了反而麻煩。」龍幍跟著解釋道。
「你能爬到這個位置，果然不是沒有原因的。」楚敏說道。
「我就姑且當是讚揚吧。」龍幍笑了笑。
「所以你到底想表達什麼？」楚敏問。
「我想知道你們的態度。」龍幍道。
「什麼態度？」路平問。
「對玄軍帝國的態度。」龍幍說。
「原來如此啊。」楚敏一臉恍然，帶著幾分鄙夷，「說到底，你只是想知道如何能讓自己的位置更穩，更討主子的歡心吧？」
「是這樣的。」龍幍點點頭，楚敏並不客氣的譏諷他竟然很坦然地承認了。
「那你就教教他吧。」楚敏對路平說道。
路平點了點頭後說：「我們的態度，取決於玄軍帝國的態度。」
「此話怎講？」龍幍問道，他未必聽不出路平這話的意思，只是需要更加詳細的確認罷了。
「就拿眼下舉例來說吧。」莫林接過話來，頗有些囂張地道：「如果你是請我們吃飯，那我們就吃飯；如果你設下埋伏想對付我們，那我們就殺了你，就是這麼簡單。」
「不能看在我老朋友的分上饒我一命嗎？」龍幍笑道。
「需要嗎？」莫林向楚敏請示。龍幍和楚敏是舊識，這一點大家都已經看出來了。
「不太需要。」楚敏回道。
「你看。」莫林攤了攤手。
「那就吃飯吧。」龍幍說道。
這一聲出去，頓時好像變戲法似的，一道接一道的精美菜餚如穿花蝴蝶般被送上了桌，楚敏要的上好古龍泉也是豪氣地一氣拿上來了兩罈。
「諸位請用。」在主位坐下的龍幍招呼眾人入席用餐。
「先看看有沒有毒。」莫林說道。
「大人，小的怎敢啊！」聽到這話龍幍還沒說什麼，送菜上酒時又進來招呼的酒樓老闆嚇壞了，直接撲倒在地。
「和你無關，我們是在測試城主大人的誠意。」莫林說著，已經掏出他的試毒工具開始檢驗桌上的菜品和酒水。
老闆目瞪口呆。龍幍作為志靈城城主，在這志靈城內便是天。除了玄皇親臨，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人敢在志靈轄區內對他如此大不敬。可眼前這些人看起來，卻真的並沒有把城主大人太當回事的樣子。城主大人也是一點脾氣沒有，無奈，卻還在保持著微笑。
難不成是玄軍城來的什麼大人物？老闆心下暗暗嘀咕，卻不知這幾位確實是從玄軍城來的，只是與他所想的並不是一回事。
「好了，沒毒，大家吃吧。」這時莫林終於把桌上所有東西都驗了一遍，甚至包括餐具。
「諸位請。」龍幍一直看著莫林驗毒，沒阻止，也沒親自去試菜什麼的來洗脫嫌疑。一直等到看著莫林全部驗完，這才繼續以主人的身分招呼大家。
一群人開始大吃大喝，終於酒足飯飽，對龍幍請的這一頓幾人看起來都是挺滿意的。這時街上一家戲班開始了煙花表演，路平他們幾個終究還是少年，頓時都聚到窗邊圍觀起來。
席面上龍幍坐在主位，楚敏坐在他的正對面。方倚注和金姐分在左右，本都沒去看煙花，只是突然發現桌上氣氛有一些古怪，兩人對望了一眼後，終於也都起身去了窗邊。將桌面留給龍幍和楚敏這對老相識對峙了。
「我們對玄軍帝國的態度，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嗎？」楚敏終於開口問道。
「其實不重要。」龍幍道。
「重要的是玄軍帝國對我們的態度吧？」楚敏道。
「沒錯。」龍幍點了點頭。
「那麼你怎麼看？」楚敏問。
「從你們對我的戒心來看，雙方的關係當然並不友好。」龍幍說道，「但是帝國方面對此不做解釋，甚至連暗示都沒有，我想就現階段而言，這是想與你們保持和平共處的狀態。」
「聽起來不錯。」楚敏說。
「但這應當只是暫時。」龍幍說，「這一點，知道做過什麼事的你們應當更明白。雖然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據我所知，你們這幾位除了早已從通緝榜上抹掉的西凡，應該都沒有什麼深厚的大背景，但是玄軍帝國居然會對你們做出讓步，甚至可以說是妥協，這簡直匪夷所思。」
「你想知道原因，我馬上可以告訴你。」楚敏笑道。
「並不想。」龍幍搖頭，「能省一事是一事，我現在只希望你們快些離開志靈區。將來無論又發生什麼衝突，我能離得越遠越好。」
「恐怕也離不了多遠。」楚敏說。
「怎麼說？」
「他們回來，是要去重建摘風學院的。」楚敏說。
「千萬不要告訴我是準備建在志靈城。」龍幍說道。摘風學院恢復建制是院監會的事，但因為是玄皇親自下的令，各轄區那都得配合著便宜行事。摘風學院本是在峽峰城，但若對方真就要換個地方重建，玄軍帝國全境內又有誰能對玄皇點頭的事情說不？
「還好，應當不會。」楚敏說。
龍幍明顯稍鬆了口氣，隨後問道：「那是要回峽峰城？」
「是。」楚敏點頭。
「確實也沒離多遠。」龍幍有些無奈。峽峰區應對不了的事肯定是要他這個近鄰就近相幫。可就峽峰區那無論民生還是修者都在大陸倒數的實力，壓制不住一夥能讓玄軍帝國退讓的勢力豈不再正常不過？這燙手山芋看來早晚還是要甩到志靈區身上。可是連帝國都退讓的實力，讓他志靈區頂在前面，恐怕也只有當炮灰的下場。
「這可如何是好？」楚敏戲謔地說道。
「看來是時候往中樞進步一下了。」龍幍很嚴肅地道。
「你可真是……」楚敏看著龍幍，能讓她無言以對的狀況真的不多。
「決定的路就要堅定不移的走下去，這難道不是妳以前常說的話嗎？」龍幍說。
楚敏笑了下，那確實是她以前常掛在嘴上的話沒錯。在現在偏偏是從被她視為背棄夥伴的人口中說出，那個被她視為一早就放棄堅持的人，在自己選擇的路上卻比她堅持得還要好。
「他最近有什麼消息？」楚敏忽然問道。
「距離我們上次聊到他，過去不過十天。」龍幍說道。楚敏沒有指名道姓，可龍幍知道她在說的他是誰。在一提到這個名字時，屋裡的氣氛頓時就變了，那是來自楚敏身上的魄之力，雖她有在控制，但終究還是隨著情緒有了一點波動。一般人感知不到，但是路平卻馬上回過頭來。
「我猜你這十天應該有去取得一些有關他的消息吧？」楚敏說道。
龍幍點了點頭：「我的身分不方便對他做出什麼，但這並不代表我想原諒他。」
楚敏這時抬頭看了眼正回頭瞧著他們的路平，而後望向龍幍：「把他交給我。」
話是對龍幍說的，可那一眼，路平明白也是說給他聽。這件事楚敏不想他參與，於是他轉回了頭。他可以不聽，不問，可心裡免不了還是會想一想。他想到了楚敏昔日的天才之名，想到了她天照學院首席院士、志靈點魄大會終身考官的特別地位。楚敏肯定有著一個無比絢爛的過去，可她之後卻用酒精麻醉自己了二十餘年。這肯定是有十分重大的事情發生，才讓一個人突然消沉頹廢。現在的楚敏重新站起來了，可過去影響到她的那件事，或者說人，看來並沒有結束，她想對這做一個了斷，由她自己。
那就交給她自己吧。
路平是這樣想的，於是他繼續專心欣賞窗外街面的煙火把戲，可他很快發現，他身邊這一個個的，甚至包括凌子嫣，都是豎直了耳朵。眼睛雖也在盯著外面的煙火，可注意力卻是全都在自己身後的桌面上。

第一章
龍幍，志靈城主，玄軍帝國十一位封疆大吏之一。
在這十一位轄區之主中，僅有兩位沒有家族世襲背景，單槍匹馬地被帝國委任高位，龍幍是其中之一。另一位川平城主余若同樣沒有家族靠山，但學院背景卻著實不小──他可是南天學院最傑出的二十八人之一。如此比較下來，龍幍便成了十一位轄區城主中最傳奇的一位，在峽峰城主衛仲去世衛天啟接任之前，他還是最年輕的一位。
此時，這位最傳奇的轄區城主便孤身一人來到了這間破破的小院，在回答完路平的問題後，目光就開始朝眾人碗中尋摸起來，卻是一點都沒把自己當外人。
院中眾人卻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