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聞見錄

引子

我相信事實是這樣的。

一九四八年，偉大的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寫下《一九八四》（Nineteen Eighty-Four）這部經典的文學作品。奧威爾虛構了一個令人恐怖的極權國家：大洋國（Oceania）。大洋國中，領袖老大哥（Big Brother）的個人崇拜登峰造極，以他為首的核心黨員（Inner Party），虛構過去，統治現在；嚴格監控所有外圍黨員（Outer Party）與無產階級（Proles），任何異端，均予殘酷鎮壓。

同年，一座巨大的「《一九八四》主題公園」在東北亞建成。兼飾老大哥角色的公園管理員，由金氏家族終身世襲，迄今已逾三代。金日成（김일성）、金正日（김정일）與金正恩（김정은），父承祖業、子承父業。主題公園雖然長期經營不善，但是他們與出演核心黨員的名為勞動黨（로동당）的管理團隊們卻從未想過放棄，主題公園嚴格忠實於小說既定情節的運營理念也從未發生過改變。並且他們堅信，「它將永遠存在，永遠是那個樣子。」

這座主題公園，以「朝鮮」的名字對外營業。

已將四月，中國的東北依然寒意襲人，清晨的時候，呵氣成霜。

站在丹東清晨的寒冷中，我卻感覺到興奮。因為將要去朝鮮，我有一張公園門票。

01 丹東

旅行社

丹東，與朝鮮新義州（신의주）隔鴨綠江水相望。

得地利之便，丹東是中國與朝鮮之間的主要陸路通道。在朝鮮的慘淡經營之中，佔比例極大的對中國貿易，其中又有八成經由丹東口岸完成。鴨綠江上，連接朝鮮與中國的鐵路公路兩用橋—中朝友誼橋—貿易之外，也是閉塞的朝鮮與這個世界相聯繫的主要通道。

得口岸之便，中國經營朝鮮旅行的旅行社，大多都在丹東開辦。不過，卻並非每家旅行社都有「出境組團社」的資質。於是各家旅行社間私下有約定，將所有招徠至丹東的散客均交由資質旅行社，一併組團出境。

我所聯繫的這家丹東旅行社，恰巧就是最終負責組團的資質旅行社。通過網絡，與他們的業務人員聯繫，得知原來獲得一張朝鮮旅行的門票其實非常簡單。

不過，這種簡單只針對中國公民。因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中國曾經運營着同樣的一座主題公園。朝鮮針對中國公民的特別照顧，可以算作是同業優惠。

簡單到只需要提前一周把幾項基本的資料，比如姓名、工作單位、護照號碼等資料通過電子郵件發送給旅行社即可。護照是否有問題，或者工作單位是否真實，完全無所謂。百分之百能獲得簽證，絕無拒簽。旅行團團費大約三千元人民幣，朝鮮看重的是這些。只要不是偽鈔，其他一切都好說。

如果是外國公民參加旅行團，那麼不僅費用更高，而且審批也相對麻煩，不過總還是能通過的。還是那句話，只要不用偽鈔。

資料提交以後，即可準備旅行了。甚至不用先付款，只要在成行當日，提前前往旅行社繳費即可。如果沒有偽鈔的話，八點準時前往丹東口岸，等待通關前往朝鮮。

我從北京搭乘前夜的火車，次日清晨到達丹東。站在旅行社裏，時間還早。驗鈔以後，有足夠時間聽旅行社經理向我們說明朝鮮旅行的相關事宜。其中有些內容，相當重要，若有違反，可能將會有被踢出朝鮮的後果。畢竟那座公園的主題並不輕鬆。

朝鮮海關明確規定，不得攜帶移動電話入境，這是赴朝鮮旅行的第一禁忌。與之意義相同的禁忌，還有禁止攜帶任何「全球衛星定位系統」（GPS）的導航儀器或者相關功能模塊組的電子產品，包括筆記本電腦及其他平板電腦。

因此，一旦進入朝鮮，也便意味着真正地與世隔絕。「但是你們住宿的酒店裏可以撥打國際長途，」為了消解罹患信息焦慮症的遊客，旅行社經理說明道，「就是比較貴，十七塊錢一分鐘。」

電子產品之外，印刷品也是朝鮮海關嚴格查控的物品，力度甚至在電子產品之上。內容不得有礙風化，有違社會主義意識形態。更重要的是，不得帶有美國與韓國這兩個朝鮮的敵對國家的任何國家標誌物，比如國旗、國徽之類。

如果說在海關查到違禁電子產品，最多只能算作有犯罪動機的話，那麼查到違禁印刷品，則約等於犯罪未遂—如果僥倖逃脫海關檢查，攜帶進入朝鮮便是犯罪即遂—未遂犯罪也是犯罪。「會有麻煩的。」旅行社經理概括道。

可以攜帶入境的數碼照相機與攝像機倒是未做特別說明，甚至是長焦鏡頭。旅行社經理一律大而化之地說沒有關係，儘管帶着，只要你能拍得着。

他果然洞若觀火。在朝鮮的日子，時時刻刻都有朝鮮方面人員陪同。他們嚴格管控照相機的使用，並且還會在離境時檢查照相機內所拍攝的內容。所以儘管帶着吧，朝鮮有信心讓它們成為擺設。

我卻遇着問題了。

我一直使用膠片相機拍攝，因為膠片內容不可立即檢查，有悖於朝鮮嚴防遊客拍攝負面影像並將其攜帶出境的宗旨。這令我感覺不安，萬一朝鮮海關本着寧可錯殺不可不殺的原則全部予以曝光，那我豈非枉作冤死鬼？

退一步來說，即便不是在出關時錯殺，只是在入關時不予攜帶，我也會將慘遭同樣結局。所以，這成為我最為關切的問題，反覆向旅行社方面詢問。

為我辦理簽證的工作人員說不可以，旅行社經理則凡事無所謂，有公園股東的派頭，一迭聲說「完全沒有問題」。但我還是心存疑慮，我擔心旅行社經理如此輕鬆，只是因為他還沉浸在沒有偽鈔的喜悅中。

在通關之前，我始終心存忐忑。

因為丹東有多家旅行社共同攬客，客人再各自去招攬到自己的旅行社驗鈔，所以我們將要前往朝鮮的旅行團團員並不都是等候在我所在的旅行社中。

這家旅行社只另外招攬到三位遊客。

其中兩位來自四川攀枝花的退休工人，是結伴旅行的老朋友。一位高瘦，一位矮胖。矮胖者寸步不離高瘦者，雖然他並不抽煙，但他還是陪着高瘦者站在旅行社外的路旁，凍得瑟瑟發抖。他們從南方來，似乎不知道冬末春初的東北或者朝鮮有多麼寒冷，只穿着一身藐視氣溫的夏衣，而且行李簡單。

另一位是名戴眼鏡的大學生。總是皺着眉頭，彷彿時時刻刻都有着難解的心事。坐在旅行社的辦公桌前，他愁思許久，忽然向旅行社經理發問，說他隨身有一本時尚類雜誌，不知道能不能攜帶入境？我覺得當時只要是不說「不給錢能不能去」，旅行社經理可以代為朝鮮答應所有事情。一本雜誌，絕無問題。

可是這句「絕無問題」，卻在隨後給我們帶來不小的問題。

旅行社經理而立之年左右，穿着與修飾得體，眼望着便是精明的生意人。經理說自己本來應當作為旅行團的中方領隊隨團入朝，可是那天他卻不得不改變行程。「唉，忙呀！」他說。我們自然要詢問，「您這是有何貴幹？」他隔着旅行社的外窗，指着停在路旁的三輛家用轎車，「看見沒有？這幾輛車都是要拿來送禮的。」是要送給朝鮮經辦國際旅遊業務的相關領導，「生意不好做呀！」旅行社經理說，汽車出關手續辦理結束，他再趕往瀋陽，搭乘朝鮮航空公司的班機，趕赴平壤。

朝鮮旅行的簽證貌似簡單，實則流程複雜。旅行社需要提前六天把入境旅行人員名單發給平壤的朝鮮國家觀光總局，由國家觀光總局將名單轉送至朝鮮外務省，外務省簽章後再發給朝鮮駐丹東領事處並附簽證指示令，丹東領事處見到簽證指示令後正式簽發有效期為四天的團體簽證。

如此繁瑣的流程，把握着朝鮮旅行簽證簽發的朝鮮要害部門，不時常以重禮疏通打點，怎會有如此順暢的可能？

「養成習慣了，」旅行社經理無奈地說，「以前朝鮮實際上是不允許旅遊的，我們都是以考察團的名義，曲線救國，不打點不行呀。」

直到二〇〇九年十月，中國與朝鮮才在平壤正式簽定了《關於中國旅行團隊赴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旅遊實施方案的諒解備忘錄》。第二年四月，朝鮮正式成為中國公民出境旅遊目的地國家。在那之前，所有赴朝鮮旅行的中國旅行團，實際上都是非法的。非法卻得到朝鮮官方默許，自然中國旅行社是要為這種默許付出代價的，比如丹東大街上的三輛中國汽車。

「救國」成功，「曲線」卻拉不直了。

因為不能同行，經理把旅行團團體簽證、體檢合格表等資料全部交給了我，由我暫充領隊。除了文件之外，旅行社經理提醒我注意其中一個封口的信封。「交給朝鮮導遊。」他囑咐我。後來我好奇心作祟地對着陽光看了看，紙封裏夾着兩百元人民幣。

旅行社在辦理簽證時，只有我們提交的護照號碼，所以簽證也並不是直接粘貼在護照之上。發放的所謂團體簽證，只是一張紅色的普通紙張，上面有旅行團團員的照片與朝鮮字基本信息。只有領隊是一張藍色紙張的單張簽證。看起來不像是嚴肅的國家簽證，倒真像是參加公園遊園活動的報名表。除了鋼印，沒有任何防偽措施。

當然，誰也不會想要偷渡去朝鮮。

丹東口岸

將近八點，旅行社經理領着我們前往丹東口岸。有汽車，卻是要送給勞動黨官員們的，我們沒有汽車，我們步行。丹東經營朝鮮旅行的旅行社，大多都在通關的丹東口岸附近，所以路程也近，步行足矣。

丹東已經蘇醒，公路上車來人往，紛亂嘈雜，這是熟悉的中國的城市。直到走近丹東口岸，路旁的景色才漸漸有些陌生。

許多大型載重卡車泊滿丹東口岸外的公路兩側，陌生的不是卡車，陌生的是卡車上滿載的物資。有許多重新塗刷黑漆，但依然難掩斑駁的老舊貨運敞車。沒有車輪，幽靈一樣漂浮在眼前，實在是很難看見列車車廂呈現如此狀態。

「對，大部分是援助給朝鮮的。」旅行社經理回答我們的疑問。「也有和朝鮮做生意的外貿公司發的貨，不過和朝鮮做生意太危險了，他們時常賴賬，或者拿其他物資折價抵賬，」經理指着一些載滿橡膠輪胎的卡車和我們說，「丹東很多和朝鮮做生意的外貿公司都被拖垮了。」又是一聲長歎，經理很有些感同身受的無奈。

丹東公路口岸，是在中國與朝鮮接壤的所有口岸中，唯一可以通行第三國人員的口岸。一九五五年，由中國與朝鮮商定開放。一九六六年，隨着中國與蘇聯交惡，中國與朝鮮之間的關係也日漸緊張。勞動黨批判處於「文化大革命」中的中國，左傾機會主義、教條主義、大國沙文主義等各種主義氾濫，共產黨的紅衛兵小將們則直接把批判金日成為「修正主義」與「赫魯曉夫門徒」的大字報貼在了北京的大街上。良言逆耳，朝鮮反應激烈，與中國徹底決裂，丹東口岸也隨之關閉。

丹東口岸這一關閉，便是十五年時間。直到一九八一年，實行改革開放的中國逐漸從左岸的懸崖邊返回，丹東口岸才又重新開放。

數十年的丹東口岸，聯檢場地擁擠狹窄。當我們在約定通關的八點鐘趕到時，許多等待通關的邊民，甚至讓我無法在聯檢大廳內落足。

「邊民」，旅行社經理如此稱呼他們。事實上，能夠擁有合法的出國權利，顯然他們並不是普通的朝鮮邊境居民。

非富即貴，只是簡單地從衣着外貌上來看，便能得出這樣的結論。聯檢大廳內的許多朝鮮人，穿着已經與中國人並無太大的不同，身旁堆滿大包的行李，「這些都是做生意的。」

經理眼見聯檢大廳淪陷於朝鮮人之手，無奈只能讓我們站在大廳之外的門廊等候，「邊民優先通關，我們要等在他們之後。」

門廊中有幾位裝束與商人迥然不同，只有隨身提包的朝鮮人聚在一處抽煙。他們彷彿是洗劫了金正日的衣櫥，穿着款式完全相同的卡其色夾克衫與卡其色直筒褲，寬大的褲腳下，隱約露出小小的皮鞋腳尖。彼為富，此即為貴，朝鮮執政黨勞動黨官員無疑。他們神情嚴肅，倨傲地打量着往來眼前的朝鮮邊民。

他們所有人，手中都拿着一本與酒紅色中國護照顏色迥異的藍色朝鮮護照。在朝鮮，那一定是能夠震懾普通人靈魂的身份象徵。

參加旅行團的所有團員由各自報名的旅行社工作人員帶至口岸聯檢大廳，陸續到齊，沒有遺漏，沒有偽鈔。於是在大廳門外等待的氣氛輕鬆愉快，彼此招呼、熟絡。只有我們旅行社經理還在陪同等候，耐心向其他團員重新講解朝鮮旅行的注意事項，並時不時回答一些令人震驚的問題，比如：「到朝鮮能吃得飽嗎？」

不像是一團遊客，倒像是一團發配寧古塔充軍的囚徒。

朝鮮邊民的通關還沒有開始，旅行團的通關自然遙遙無期。我已經身為旅行團的領隊，自然是知道在朝鮮肯定吃得飽的，索性自己在口岸內四處遊蕩，東張西望。我也不用擔心錯過時間他們會棄我而去，簽證在領隊手裏。

在丹東口岸之內，聯檢大廳只佔去一隅。九成的面積，都是貨場，露天的以及大型倉庫。貨場內泊滿了與口岸之外同樣的載滿各種物資的重型卡車，以及一些可以自我運輸的物資，比如近百輛嶄新的軍綠色塗裝汽車。

初進口岸，乍見着如此之多的軍用汽車，直令我們咋咋稱奇。旅行社經理不以為然，「這才有幾輛？」他明顯覺得我們沒見過甚麼世面，「就是昨天，還有成百上千輛這樣的汽車，幾乎停滿了整個丹東。」

軍車停滿丹東的大世面沒有見到，軍車停滿丹東口岸的小世面總算沒有錯過。所有軍車都是由北京汽車製造廠生產的「戰旗」牌越野車，就是同廠仿造美國吉普（Jeep）生產的老款北京212吉普車的改進車型。這款越野車在中國已經停產，在汽車的前擋玻璃右下角貼有「特殊訂貨」的標籤，看來雖然國內停產，生產線卻為某些特殊生產而保留。

除此之外，玻璃內側另貼有一張普通白紙打印的標籤。正中是朝鮮字的「鋼鐵貿易」（철강무역）以及車輛編號，經辦商「中成國際」的標識也打印其上。中成國際，全稱「中成國際運輸有限公司」（COMTRANS），是一家經由中國原外經貿部批准的一級國際貨運代理公司，隸屬於中國成套設備進出口（集團）總公司（COMPLANT），前身即是負責中國援外運輸的專門機構，自一九五九年起便承擔中國政府對外經濟技術援助項目物資的全部運輸工作。

所以，如此大批量的軍用汽車，全部為援助物資無疑。身為中國納稅人，我盤算着如果這些援助汽車可以多到停滿整座丹東城的話，那至少有一顆螺絲釘是由我個人出資援助的。

朝鮮如今奉行「先軍政治」，這一政策理念，簡而言之，即是「在國家事務中，一切工作以軍事為先，以軍事為重」。

世界對朝鮮的援助，大體是朝鮮最缺乏甚麼，世界便優先援助甚麼，比如糧食。但是中國對朝鮮的援助，除此之外，還有一層就是勞動黨需要甚麼，中國就要援助甚麼。糧食之外，總還要有配菜。軍需物資，在「先軍政治」的朝鮮肯定不是最為缺乏的，但卻肯定是勞動黨最為需要的。

所以，丹東口岸內的援助物資，軍車為第一大宗。軍車以外，才有部分民用拖拉機，十數輛而已。不過誰也沒有規定拖拉機必須民用，這最多只能算作是我個人的良好願望。

基於這種良好願望，如果有人徵詢我的援助意見，我會說：「請把我援助的螺絲釘安裝在拖拉機上，而不是安裝在軍用汽車上。」

當然，不會有人問我。

引子

我相信事實是這樣的。

一九四八年，偉大的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寫下《一九八四》（Nineteen Eighty-Four）這部經典的文學作品。奧威爾虛構了一個令人恐怖的極權國家：大洋國（Oceania）。大洋國中，領袖老大哥（Big Brother）的個人崇拜登峰造極，以他為首的核心黨員（Inner Party），虛構過去，統治現在；嚴格監控所有外圍黨員（Outer Party）與無產階級（Proles），任何異端，均予殘酷鎮壓。

同年，一座巨大的「《一九八四》主題公園」在東北亞建成。兼飾老大哥角色的公園管理員，由金氏家族終身世襲，迄今已逾...

引子
01：丹東
02：新義州
03：鴨綠江旅館
04：新義州火車站
05：平壤列車
06：平安道
07：羊角島
08：平壤
09：香山觀光路
10：國際友誼展覽館
11：普賢寺
12：清川旅館
13：六九中學
14：凱旋門
15：建黨紀念塔
16：開城高速路
17：板門店
18：高麗成均館
19：子男洞
20：平壤地鐵
21：祖國解放戰爭勝利紀念館
22：平壤火車站
23：新義州列車

引子
01：丹東
02：新義州
03：鴨綠江旅館
04：新義州火車站
05：平壤列車
06：平安道
07：羊角島
08：平壤
09：香山觀光路
10：國際友誼展覽館
11：普賢寺
12：清川旅館
13：六九中學
14：凱旋門
15：建黨紀念塔
16：開城高速路
17：板門店
18：高麗成均館
19：子男洞
20：平壤地鐵
21：祖國解放戰爭勝利紀念館
22：平壤火車站
23：新義州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