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詩選(第二版)

導讀/陳皓怡
前言
錦瑟 001
重過聖女祠 006
潭州 009
贈劉司戶 012
南朝 015
哭劉蕡 018
荊門西下 020
杜工部蜀中離席 023
隋宮 027
二月二日 032
籌筆驛 035
即日 039
無題二首（選一） 042
無題四首（其一、其二） 044
王十二兄與畏之員外相訪見招小飲，時余以悼亡日近，不去，因寄。 049
無題 052
碧城三首（選一） 055
牡丹 058
馬嵬二首（選一） 062
富平少侯 067
野菊 069
過伊僕射舊宅 071
重有感 073
春雨 076
楚宮 079
安定城樓 082
淚 086
流鶯 089
七月二十九日崇讓宅讌作 091
無題二首 094
昨日 098
井絡 100
寫意 103
隨師東 105
正月崇讓宅 109
曲江 111
九日 114
贈司勳杜十三員外 117
行次昭應縣道上送戶部李郎中充昭義攻討 120
贈別前蔚州契苾使君 122
（以上七言律詩四十二首）
蟬 125
哭劉司戶二首 128
北禽 132
風雨 135
武侯廟古柏 138
無題四首（其三） 142
落花 144
北樓 146
有感二首 148
即日 157
晚晴 159
淮陽路 161
哭劉司戶蕡 163
細雨 165
夜飲 167
涼思 169
幽居冬暮 171
（以上五言律詩十九首）
霜月 173
北齊二首 174
渾河中 177
夜雨寄北 179
初起 182
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 184
夢澤 187
寄令狐郎中 190
杜司勳 192
漢宮詞 194
隋宮 196
柳 198
端居 200
詠史 202
齊宮詞 204
宮妓 206
宮詞 208
代贈二首 210
瑤池 212
南朝 214
韓冬郎即席為詩相送，一座盡驚。他日余方追吟“連宵侍坐徘徊久”之句，有老成之風。因成二絕寄酬，兼呈畏之員外。 216
西南行卻寄相送者 220
有感 222
亂石 224
過楚宮 226
龍池 228
常娥 231
初食笋呈座中 234
白雲夫舊居 236
到秋 238
樂遊原 240
暮秋獨遊曲江 242
賈生 243
舊將軍 245
李衛公 247
漫成五首 249
花下醉 258
（以上七言絕詩四十四首）
悼傷後赴東蜀辟至散關遇雪 260
樂遊原 261
聽鼓 263
憶梅 265
漫成三首（選一） 267
天涯 269
早起 271
細雨 272
滯雨 274
柳枝五首 275
（以上五言絕詩十四首）
韓碑 283
無題四首（其四） 294
燕臺四首 297
（以上七言古詩六首）
無題二首（選一） 310
房中曲 313
海上謠 316
驕兒詩 319
行次西郊作一百韻 327
井泥四十韻 350
（以上五言古詩六首）
共古今體詩一百三十一首
附錄：李商隱年譜簡編 359

 

序

　　若要年青人閉上眼列舉幾句義山的詩，相信大部分人定必會背兩句《錦瑟》、《無題》：看著天上明月，想起“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會心微笑；偶然思及“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心有千結；吟誦兩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潸然淚下。大多數人對義山的印象停留於愛情詩，無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抵感情正是最能觸動人心之所在，而義山之愛情詩愁腸百結，描繪愛情求而不得，絲絲入扣，甚得人心。

　　論李商隱其人，耿直灑脫，拙於逢迎，既接受牛黨令狐氏之恩惠，又娶李黨王茂元之女，致使遭受兩黨中人攻訐，兩面不討好。《舊唐書》評之“無操持，恃才詭激”，《新唐書》謂之“詭薄無行，放利苟合”，雖偏見甚重，但亦可反映義山在人事處理上的拙劣及不善逢迎。古人論詩有“詩如其人”之說法，此說當是，“言者志之苗，行者文之根”（白居易《讀張籍古樂府》），若作者在為詩時不加矯飾地把自己內心感受寫在紙上，詩作自然能反映其想法，故可謂作品在一定程度上能反映作者的性情。

　　論其詩風，則讓人又愛又恨。其詩綺艷，賀裳指他“綺才艷骨”、陳明善寫他“高華典麗，音韻纏綿”、敖陶孫謂其“綺密瑰妍”；其詩隱僻，李純甫謂其“喜用僻事、下奇字”、錢龍惕謂其“隱事僻義”、元遺山則謂其“詩家總愛西崑好，獨恨無人作鄭箋”。惠洪甚至指義山詩用事僻澀，乃“文章一厄”。歷代學者對李商隱詩的評價出入頗大，愛之者與毀之者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誠然，李商隱的詩常予人優美朦朧之感，很多時候其詩作亦喜用僻事，部分詩作之寓意未免晦澀難分，故很多人視他的詩為豔情、冶遊之作，而使評價兩極。但是，撫心自問，若身處李商隱之境地，作為一個捲入政治鬥爭、動輒得咎的文人，詩風朦朧、寓意晦澀，亦是可以理解的。加上義山才力卓絕，下筆為詩大多隨興而至，只是將腦中想法定格於筆墨之上，未必刻意寫就某一題材，因此，解讀一首詩作時，萬不可只以一意而蔽。

　　以《錦瑟》為例，“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後世解讀此詩，從愛情、悼亡、政治甚至詠物等不同角度解讀，試圖將詩具象化，揭秘義山私生活。詩人自訂詩集後，將《錦瑟》放於最前面，此可為一首序詩。義山回顧半生，過往傷痛彷若莊生曉夢，淒寒悵惘，華年朦朧之美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然而光陰易渡，此可謂義山“追溯平生而作也”。

　　詩人用詩言志，以詩寄情，而詩作本身則能反映詩人的風格。正如人性是複雜的，一位詩人可以有多種風格，其劃分方式是多樣的，可以是縱向式的劃分，基於不同經歷，詩人在不同時期會有不同的風格；也可以是橫向式的劃分，針對不同用途、體裁、情緒，自有不同風格展現。故此，欲真正認識詩人，則應全面地讀他的詩作。李商隱存詩約六百首，其吟詠題材多樣，大抵可分為政治、詠史、抒懷、詠物、感情、交際，加之風格多變，時以沉鬱如杜甫，時以哀怨如李賀，細讀之下，絕對能發掘出不一樣的李義山。以下試從幾個角度選讀一些不同詩風之作品：

　　一、直陳時弊

　　李商隱之詩，在句法、章法和結構方面，深受杜甫影響，王安石云：“唐人知學老杜而得其藩籬者，惟義山一人而已。”李商隱早期多寫政治及詠史詩，直陳時局，其長詩爭瀑流，詩風沉鬱悲憤，一瀉而下。然義山詩雖學杜詩但不似杜詩，肖其神而不盡其形，同樣沉鬱頓挫，卻又別有風格。子美政治詩則更多著眼於平民之困苦，從民生角度出發，合其憂國憂民之胸懷，較少直接針砭特定對象。相較而言，義山政治詩格局雖肖子美，卻每每針對時弊，力陳見解，甚或點評政局，評論性較強。

　　《舊唐書》評義山“恃才詭激”，“詭激”，即怪異偏激。觀其《行次西郊作一百韻》一篇，寫開元年間，上位者任用奸邪，致使朝政敗壞，“降及開元中，奸邪撓經綸。晉公忌此事，多錄邊將勳。因令猛毅輩，雜牧昇平民”。又寫“皇子棄不乳，椒房抱羌渾”，玄宗廢太子之事。身在晚唐，寫先帝施政之失，可謂膽大過人，更於詩中暗寫權臣之禍，直斥天子之非，“我願為此事，君前剖心肝。叩頭出鮮血，滂沱污紫宸。九重黯已隔，涕泗空沾唇。使典作尚書，廝養為將軍”。斥天子用人不當，朝中文武官員才能不足，無怪乎落得“恃才詭激”之評語。

　　李商隱在《韓碑》中借韓愈《平淮西碑》，寄寓自身對宣宗貶逐李德裕等人之不認同，敢言直諫。《隨師東》則寫節度使之禍，尾聯“可惜前朝玄菟郡，積骸成莽陣雲深”。前朝二字下筆大膽，直陳當朝施政之失。《有感二首》寫“甘露之變”，既直斥宦官迫脅天子、殘害忠良之舉，亦痛心宰相李訓，鳳翔節度使鄭注計劃不周詳，“素心雖未易，此舉太無名”，致使事敗被斬，牽連甚廣，篇末亦暗諷文宗“近聞開壽讌，不廢用咸英”。

　　對於天寶年間玄宗錯信佞臣、獨寵楊家、錯用胡將等舉措，致使安史禍亂降臨，及後亂局須平定，卻留下民生困苦、藩鎮割據、宦官為禍、牛李黨爭等的問題，唐國勢不復，李商隱深感痛心，亦希望自己可以才能扭轉疲局，奈何終未得賞識。

　　二、詠物抒懷

　　後世評論者常以“楚雨含情皆有託”為義山《無題》詩作注腳，深究其無題詩之本事，此不恰當。然而此句可用作其詠物詩的注腳。劉熙載在《藝概》中言“詠物隱然只是詠懷，蓋個中有我也”。義山多有詠物詩，其詠物詩多托物言志，如“皇都陸海應無數，忍剪凌雲一寸心！”（《初食笋呈座中》）以伐笋寫落第，雖初試落第，卻不減其志氣，此詩寫於早期；“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蟬》）中蟬的清高形象，對照詩人自身小官微祿，難飽費聲之境地，何其相似，然雖寫不遇之悲，結尾“我亦舉家清”擲地有聲，甚具氣勢；“不須併礙東西路，哭殺廚頭阮步兵”。（《亂石》）以縱橫亂石喻政客，阻塞忠賢之路，以阮籍自命，此句本應意旨哀傷，“哭殺”一詞卻雄渾有力，減卻兩分自憐自哀；“已悲節物同寒雁，忍委芳心與暮蟬？”（《野菊》）暗喻自身孤苦無依，卻不效暮蟬之怨，自見風骨。

　　觀其抒懷之作，部分作品仍然為時政發聲，氣勢雄偉，如續寫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官場生態之“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杜工部蜀中離席》）；以詩作反擊朋黨勢力的“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雛竟未休”（《安定城樓》）；“目斷故園人不至，松醪一醉與誰同？”（《潭州》）中的自傷流滯；聞友人被貶之淒痛，憤而寫下“此樓堪北望，輕命倚危欄”（《北樓》）；視無常的政治生涯為乘興之遊的“可憐萬里堪乘興，枉是蛟龍解覆舟”（《岳陽樓》），雖蛟龍在水而不懼。義山述懷之作氣勢磅礴，寫不遇之情卻又不自哀自憐，雖用事頗多，但用事之餘尚能使人不知其典，便能明其意，則其典可謂未算隱僻，恰好為作品增添幾分深意矣。

　　三、感情與交際

　　情之一字，最苦煞人心，歷代詩人筆下想盡不少情思，少女情懷如易安“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思而不得如玄機“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憶空吟”；熱烈愛戀者如李白“相思無晝夜，東泣似長川”；以死成就永恆的《孔雀東南飛》；理性審視如司馬光“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相知、相思、相憶、單戀、熱戀⋯⋯凡此種種，在詩人筆下成為不能磨滅的經典。

　　不少人考究李商隱的感情經歷，指其一生經歷了三次刻骨銘心的愛情：柳枝姑娘、女道士宋華陽、妻子王氏，前兩次情緣未可證實，故不論之，惟與妻子王氏的愛情，則多次在其詩中展現。李商隱二十六歲娶王氏，三十九歲王氏卒，夫妻相守十三年間，多次分隔異地，但亦無損夫妻感情。其妻王氏死後，李商隱受到重大打擊，為其寫下不少悼亡詩，如“背燈獨共餘香語，不覺猶歌《起夜來》”（《正月祟讓宅》），獨自背著燈光，像在跟亡妻共語；“更無人處簾垂地，欲拂塵時簟竟牀”（《王十二兄與畏之員外相訪，見招小飲。時予以悼亡日近，不去，因寄。》），睹物思人；“微生盡戀人間樂，只有襄王憶夢中”（《過楚宮》），以襄王自比，終生追憶與妻子舊夢；“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識”（《房中曲》），更是千古情語。

　　李商隱的無題詩以情為本，寫盡愛情之動人處，身處異地不能相守之情人，卻能“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的異地相思；相思求而不得而生的“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對這些無題詩的指涉對象，歷代學者提出了不少緋聞對象，如柳枝、宋華陽、王氏之妹、甚至令狐楚家侍女，事實上，對於這些無題詩，正如前文所言，不應事事尋根。後人讀之，不應妄求意旨，而失其意會之美，正如屈復所言：“不必有所指，不必無所指，言外只覺有一種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