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二
為漫畫而漫畫,不畫不安樂
2005年香港藝術中心舉辦《漫畫工地》展覽,匯聚了一班原本各自獨立創作的漫畫家,也間接催生了第一本《路漫漫》的誕生,及三聯往後一系列的漫畫出版。
阿霽與我合編《路漫漫》之時,本地漫畫仍以七十年代以降承襲的功夫漫畫、古惑仔漫畫為主流,這些出版公司多以分工作業、大量生產的方式出版漫畫,於坊間報攤廣泛流通,佔本地漫畫出版最大的市場,與日本漫畫分庭抗禮。《路漫漫》卻嘗試在這「主流」市場板塊的空隙中另尋路徑,回顧一些以個人獨力製作出版的漫畫家,及疏理其中之創作環境脈絡。
這些個人創作者可說是不用上班的自由工作者,Freelancer是也,有的脫離了港漫大公司而自立成家,有的於大小報紙雜誌專欄裡靜靜筆耕,有的自資出版在書店發售,有的又串連為「同人誌」圈圈……,此等各適其適的出版大部分都由漫畫家個人獨立編繪、製作,甚至一手包辦推廣宣傳,而且版權自主。這與「主流漫畫」分工仔細、大量生產的出版方式區別開來,故此概括稱為「獨立漫畫」。《路漫漫》嘗試在漫畫的大千世界裡,打撈這些蒼海遺珠,作更多樣更細緻的描述。
語言隨時代而改變,主張個人自主創作的「獨立漫畫」,幾十年來也曾有多種變體的稱呼,諸如「地下漫畫」、「實驗漫畫」、「另類漫畫」、「非主流漫畫」、「自主漫畫」等等不一而足,相信以2025年今天語境,甚至可以叫「文青漫畫」?(笑)凡此種種,都不過是籠統的冠名,創作者可以只需專心創作和尋求突破,不必計較分類和定義。無論何種生產方式,唯一不變的是,創作者心中有團火,自發創作的熱切,不畫不安樂。
二十年後的今天,「主流漫畫」的出版規模和銷量,已不復昔日輝煌,大公司艱辛經營,報攤檔口甚至也快瀕臨絕種了——我自問,這是我們二十年前希望見到的局面嗎?絕對不是。我們渴望看到、讀到更多,而不是更少!當「主流漫畫」式微,「獨立漫畫」的分野似乎也失去意義時,今下可能正好是時候,不再拘泥於分類,而純粹談論漫畫和創作的本身,為漫畫而漫畫。
我有幸成長於網絡時代崛起前的七、八十年代,見證和經歷新時代的轉變。新、舊文化的碰撞與磨合,好像生物學描述的鹹、淡水交界的水陸生態,促使新物種誕生繁衍。
漫畫一下子脫離了紙本,轉陣到各種電子載體,電子書、漫畫網站、社交媒體,不乏發表渠道,又能接觸全球讀者;平板電腦繪圖、手機修圖、AI生成等生產工具日趨便利;還有眾籌網站幫助集資,及專為創作者而設的訂閱平台等等,這些都是二十年前沒法想像的創新突破。
與此同時,近十數年外國藝術家掀起了「Risograph」油墨印刷的復興,此等舊技術的保留和改良,帶來了低成本、小型生產的契機。這與二十年前我們若想出書,動輒500本、1,000本柯式印刷起印的情況相比,門檻大幅降低了,對年輕人或缺乏資源的創作人來說,真是天降的福音。出書和網絡發表比以前容易得多,只要你想畫、畫出來了,不難找到知音。無論紙本出版或網絡發表,重要是掌握生產的技術,方能盡善盡美。
我渴望看見新、舊技術並駕齊驅的景象,傳統能在新時代裡一再刷新,日新又新,而非被排擠淘汰。可惜的是,對歷年眾多於報紙雜誌專欄中養成的漫畫家和讀者來說,近年香港報業的隕落卻是令人百般感受,一言難盡。
個人而言,我開始畫漫畫時以影印機製作、到「二樓書店」寄賣、投稿到報刊園地;輾轉在書店打工過、畫過報紙的漫畫專欄;也曾任職漫畫網站公司,經歷過科網泡沫爆破的若干苦況。回頭看,至今仍然鍾情紙上創作,印刷出版。
常被問到紙本書的未來,最近胡想:未來嘛,我可以帶漫畫書去火星看,但上到火星,手機就未必能打開了。在火星看漫畫書,應該是很高級的享受吧!
智海
2025年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