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原罪,是困擾筆者四十多年的信仰問題。
回想初入大學之時,有多位基督徒好同學邀請我參加福音查經班。我礙於情面參加了。他們談及人人有罪、無人完美,這一點我認同,可是所謂全人類的永生或永死命運繫於始祖亞當在伊甸園的一念,我就疑問重重。所謂亞當「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他一念之差偷吃禁果,神竟然降罪於億億萬萬無辜的後人,以致人人都注定天生本性敗壞,在世上必然犯罪,死後必落入地獄永火刑罰的下場,如此普世原罪之說如何顯出神的公義和慈愛呢?這是我的困擾之一。
我還提出不少相關疑問,他們也盡力解答,但答案只會衍生更多問題。他們鼓勵我先「信主」返教會追尋,「尋找的,就尋見。」如是者我帶著滿腹疑團「信」了耶穌,參加屋邨內一間傳統福音派教會。我甫返教會便立即請教傳道人和資深團契團友上述原罪問題,他們給我一些簡單「標準」答案,例如「亞當的罪遺傳了後人」、「亞當代表了全人類犯罪」、「正如一國元首做錯令到全國人民承受苦果,同樣始祖犯罪令到全體後人一同受罪」、「神豈不也賜下救恩嗎」等。這些答案只引發我更多疑問。我隨後在教會參加青年級主日學和查經班有三年多,聖經基礎算是扎實了,但原罪問題於我來說仍是未解之謎。我也曾多次前往基督教書店尋找詳解原罪的中外書籍,卻尋不著。
路加福音描述一個有罪女人在耶穌跟前為自己的罪流淚痛哭,並用香膏抹耶穌的腳(路七 37~47)。這故事說明了「罪」、「赦免」和「救贖的愛」三者是緊扣關連的。一個人自覺所背負的罪咎愈大,他體會到基督的赦免與救贖的愛便愈深。反之,一個人若自覺抽離於亞當的罪,沒有承擔亞當罪責的罪咎感,何以體會基督的救贖是自己不配得到的恩典呢?後者就是我的寫照,是我的困擾之二。
我初返教會便按教會的教導投入教會各類聚會和事奉,後來也參加教會開植新堂的工作,在弱勢基層社區參與關顧、祈禱醫病、探訪佈道,甚至祈禱趕鬼等事工。我也曾多年擔任青少年團契和主日學導師及參與執事會的行政。在信主後的首二十年,以上種種經歷誠然豐富了我的信仰體會,但都無助釋除心中原罪教義的疑團。
期間,我曾鼓起勇氣先後在不同場合向十多位基督徒朋友、同事、牧者、神學院教授、宗哲系教授等請教自己所困惑的原罪問題。我所經歷的,有對方摸不著我的問題重點而將問題扯開到其他話題上;有明白我的問題表面意思卻覺得不值討論;有認為我的疑問乃屬不謙卑和不尊敬神而心生厭煩的(但他們卻一向呼籲信徒應多作信仰反思,不要糊塗);有接納我的困惑且不厭其煩與我真誠討論的。對於後者,我感謝他們縱使沒有給我明確答案,但都帶給我一點點啟迪,構成後來本書寫作的框架。在多次討教的經歷裏,我明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信仰起點和歷程,也各有不同的專注範疇及忙碌生活,所以對於筆者的原罪困惑,難以感同身受。
透過信仰實踐和經歷,我心中的原罪困惑可以逐漸消除嗎?我的經驗是不能。心口不一的信仰只會加重內心的矛盾,此乃我的困擾之三。當我向人談論福音時,少不免被對方質問「原罪」之說違反公義。我實在無言以對,因為這也是自己一直以來的問題。這些發問者其實都是普通人,但反而是他們與筆者在原罪問題上有共鳴!
我有很長時間以為傳統原罪論是聖經真理。我信主很久之後才明白,質疑傳統原罪論不等於挑戰聖經,更不是挑戰上帝,傳統原罪論作為系統神學的一部分,並非顛撲不破的聖經真理。正如美國神學家范伯格(John Feinberg, 1946~)解釋:系統神學不是神的啟示,任何形式的神學都是從人的思維而來的。若以為神學等同聖經啟示,便是誤解了聖經和神學的本質!我們的神學觀點若在某程度上準確反映聖經經文的意思,且與真實世界吻合,沒有牴觸聖經其他含義,則我們的神學就是有正確的聖經基礎。可是,系統神學的觀點即使有聖經根據,神學仍是不等同聖經啟示!它依然只是人對神的認知及對神與世界關係的詮釋。
我退休之前的二十年時間,工作忙碌,因而不得不擱下原罪問題的探索。期間互聯網開始流行,我偶爾網上瀏覽一些涉及原罪教義的文章及從網上購買一些有關原罪的書籍。雖然只能匆匆瀏覽,但已經大開眼界。
2011年,我參加香港神學院蘇遠泰博士(我的朋友)主講的「未聞福音者何去何從」校外延伸課程,內容涉及:一、未聞福音者會否永遠滅亡;二、罪人死後是否真的要承受地獄永火刑罰。該課程出席者眾,當中不乏傳道人、神學生和教會領袖等。出席者的投入反映不少人對於與奧古斯丁原罪論息息相關的傳統救恩觀和地獄觀有所困惑。我當時暗忖,如果課程的主題是直接關於「人為何須為亞當的罪負上刑責」,會否有更多人關注和出席呢?
在蘇博士的鼓勵下,我決心在2019年退休之後把握頭腦尚算靈活之時,整理過去所探索過有關原罪課題的思緒脈絡,並盡快閱覽更多從英、美等地出版與原罪主題相關的書籍,以及瀏覽從網上搜尋的相關文獻,期望在三、四年之內將一點心得揮筆成書。有關原罪的詮釋、討論和爭議,原來在西方神學界已存在一千多年。近一、二百年(特別近幾十年),隨著釋經學與歷史考證的發展、世界觀的演變以及資訊漸趨發達,歐美等地有關原罪教義的文獻和書籍已累積可觀,我頓覺自己好像井底之蛙。
本書現在得以寫成,實非易事,我感激蘇博士過去不斷給我鼓勵。期間我多次打算放棄,但每一次記起他跟我說過「你做得到的!」這句鼓勵,就成為我勇往向前的動力。我亦十分感謝家人和摯友給我的支持,勉勵我成書。我也感激十多位過去樂意跟我討論原罪謎團的朋友。他們縱使沒給我最終答案,但都給我寶貴的思考激盪。
如果讀者之中有人與筆者一樣為傳統原罪教義所困惑,本人謹願本書能分享一點啟迪。華人神學工作者對原罪問題的探討實在不多,而西方神學界探討原罪問題已久,至近代有關原罪的討論更趨深入和多方面。惟願往後各地有更多神學工作者可以從不同文化角度去深入探討這個課題。
是為序,亦是個人的信仰心路歷程。
鄭德富
2023 年 11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