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驚魂夜──學習美國國情教育的美利堅擴張觀〉
港譯:翻生侏儸館
時代:史前重構
地域:[1]美國/[2]地球
製作:美國/2006/108分鐘
導演:Shawn Levy
原著:The Night at the Museum (Milan Trenc/ Barron/ 1993)
編劇:Robert Ben Garant/ Thomas Lennon
演員:Ben Stiller/ Carla Gugino/ Dick Van Dyke/ Robin Williams
普及電影《博物館驚魂夜》續集上映在即,在香港也算賣座, 但論轟動程度,則不及美國本土。這是因為電影出場的一系列「動起來」的蠟像,全都是美國歷史教科書的必讀,卻不一定是苟延殘喘的香港歷史科必讀;電影影射的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也是美國學生必遊, 比起特區博物館,也沒那麼門可羅雀。在香港大學歷史系年年都說要倒閉等一類外圍因素影響下,自不能期望有多少觀眾認出《博物館驚魂夜》的過半人物。然而,這些人物的選擇,其實具有別出心裁的連貫性,並非隨便從教科書找出阿貓、阿狗,而是以美利堅擴張運動的相關人事地物為主軸。就是無關美國本土、或是出生於美國立國千萬年前的古人,只要傾聽弦外之音,也可結合近代政府的現實主義外交和其他「實際情況」,被予以全新解讀,來迎合美國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大國心態。也許,這就是美國「國情教育」的教法。這樣的史觀沉澱下來,學生容易接受美國例外論(American Exceptionism)的灌輸,即認為美國精神和其他歷史實屬不可比,又相信其他歷史的弊端可以從美國得到救贖。一般香港觀眾讀不到美國教科書,只知道(其實在日本沒有多少看的)靖國神社歷史教科書和什麼通識「課本」,既是可惜,也是幸運。
一元硬幣的「下流無知少女」:愛國嚮導,還是賣國嚮導?
《博物館驚魂夜》裡,對我們最陌生的蠟像,當首推電影第一女配角──印第安人薩卡加維亞(Sacagawea)。薩氏是美金一元硬幣背後的肖像,好比香港回歸前的女王頭;雖說一元幣並未取代更著名的一元鈔,但美國人畢竟對她見慣見熟。何以薩卡加維亞享有如此殊榮?須知在她生活的18世紀末、19世紀初,美國才剛立國,版圖仍侷限於東岸一小片狹隘土地,整個北美洲中西部除了是各族印第安人的領土,還有英國、法國和西班牙的廣大殖民區,美國距離大國之路似是遙不可及。直到第三任總統傑佛遜當選,才一舉扭轉前任的相對保守作風。他先是從法國購買了相當於現在數個大州的整塊路易士安娜殖民地,再派探險隊到當時的中西部蠻荒地帶探險,訂下美國西漸運動(Westward Movement)的基調,將美利堅合眾國定位為橫跨兩大海洋的「兩洋共和國」。
1804年,探險隊──其實就是負責鋪墊白人帝國主義征服北美少數民族的遠征隊──隊長路易斯(Meriwether Lewis)和克拉克(William Clark)正式出發,經一輪招募面試、問一輪賣國問題,聘得年僅16歲、已淪為法國冒險家小老婆兼正在產子的少女薩氏,為印第安嚮導兼翻譯。在兩年「探險」過程中,據說她擔當了遠超於純翻譯的英勇/傳奇/醜惡角色,成了遠征隊和印第安人打交道的「外交部長」,打交道的對象包括已成為族長的親兄長,這間接讓印第安人放鬆警戒、加速被征服的過程。當中種種事跡,多不足為人道,只是因為缺乏佐證、存有幻想空間,女主角才得以被浪漫化處理。
墨西哥印第安女嚮導,卻是國賊
薩卡加維亞死於1812年,死時只有24歲,也有一說是她只是隱姓埋名。經史家、小說家、政客、推理家、幻想家一干人等不斷加工,她不但成為白人和原住民之間的貌似沒有殺傷力的和平使者、友誼小姐,更變成合理化美國東岸白人西征的人格化符號,得以莫名其妙地晉身美國立國英雄之列,讓學生以為美國印第安人失去自己的土地,還得要感謝白人,一切,都是多麼的理所當然。可惜,同樣理所當然的是,她今天得以享有女王級殊榮,只是近年講求種族融和、政治正確修成的正果。既然她是美國史上最著名的印第安人、又是女人、又年輕,而且是協助白人的「善良土著」,在女國務卿和印第安州長紛紛粉墨登場、黑人總統和女總統呼之欲出的今日美國,怎可以不被升上自由女神臺?近年,中國愛提拔同時符合「下(海)、留(學)、無(黨派人士)、知(識份子)、少(數民族)、女(性)」條件的青年為領袖樣板,英雄所見略同,薩卡加維亞其實也是同一公式的榮譽出品,只不過當時的背景還沒有那麼完備罷了。
更諷刺的是,在美國教科書以外,墨西哥史書也記載了一名生平跟薩氏相當近似的墨西哥印第安土著瑪琳切(La Malinche)。她在16世紀曾擔任兇殘暴戾的西班牙征服者柯爾特斯(Hernan Cortes)的近身翻譯兼情婦,宣誓向西班牙效忠,替西班牙帝國征服言語不通的中美洲阿茲特克(Aztec)古帝國,立下大功。後來瑪琳切成了現代墨西哥混血兒(Mestizos,麥士蒂索人)之母,卻普遍被今日墨西哥人視為賣國賊,只有被擲硬幣的份兒,哪有可能變成硬幣國母?
西部牛仔與羅馬大軍作戰:太抬舉了
《博物館驚魂夜》有一批迷你玩偶窮極無聊,整天在打仗,他們是名將屋大維(Octavius)領導的古羅馬兵團,和美國民間英雄「強人」史密斯(Jedediah “Strong” Smith)召集的牛仔大軍。這位我們同樣陌生的史密斯,也是美國西漸運動史的重要人物,活躍於薩卡加維亞之後,被傳頌的事跡同樣半虛半實。他本身是一名皮草商人,舉家移居遠方,這些人稱為「山人」(當時還沒有現代牛仔的概念),多是因利乘便的探險家。史密斯最著名的事跡是開拓了由東岸至西岸的「加州路線圖」,也是首個橫越北美中南部沙漠、從大西洋直達太平洋的美國白人,曾創下一個人在一年內捕獲668張貂皮的紀錄。不熟悉美國史的,不妨乾脆當他是北美版本的張騫通西域。史密斯的路線圖直接催生了加利福尼亞淘金熱,間接促成大量華工到美國當苦力,這就是汗牛充棟的西部牛仔電影的基本時代背景。在好萊塢電影中,參與西部大開發的山人/牛仔不但沒有絲毫道德問題,反而被視為英雄,總是處理得溢美百倍,水份甚多。
不過,對美國以外的觀眾,史密斯其實是一名典型流氓,利用無政府狀態的時空發跡、發財,在原住民當中的名聲也不甚好,他最後在1831年被印第安人擊斃,死時不過32歲。實在點說,不是這類性格的人,也不能在那時代創一番「事業」,但美國觀眾單看他在《博物館驚魂夜》的成龍式英雄形象,和他啟發了日後一眾牛仔率性行事的貢獻,又怎會對他不生好感?
在美國西部開發前後,無論是白人清除西部印第安人勢力的戰爭,還是美軍吞併墨西哥大半土地的往事,在當時和後世,都被當作是「帝國主義行為」,唯有在國際政治夢工場,才變得光明正大。當史密斯領導的(史上不大存在的)牛仔「大軍」,足以和屋大維領導的、真實存在的羅馬兵團平起平坐,這已令美國牛仔這幫烏合之眾升格百倍,本土觀眾也許就以為當年美國霸佔西方土地的嘍囉,真的有古代羅馬帝國般正規、高效和組織化,從而忽略擴張時代土豪劣紳當道的史實。
美國史上三大牛仔:史密斯.老羅斯福與小布希
電影中的美國蠟像既然有其歷史連貫性,交待了內部擴張,就到了對外擴張的時候。這部份的代表性蠟像,自然是電影最搶眼的正義朋友老羅斯福總統(Theodore Roosevelt)。他不但身為整個博物館的中央標記,也負責拯救和激勵主角,總之是國家的象徵。老羅斯福激勵小人物主角的臺詞,例如「我當年就是以這精神興建巴拿馬運河」之類,十分值得注意。他在一百年前興建巴拿馬運河的壯舉,正是美國由「內向型國家」過渡為「外向型國家」的轉捩點,自此美國不但成了整個美洲無可爭議的主人,也開始參與世界爭霸,發展了著名的「大棒外交」(Big Stick Diplomacy)。這是因為到了老羅斯福的年代,美國國力大為增強,而且按列寧帝國主義論的說法,「急須拓展出口市場」,從前閉關自守的門羅主義就變成消極。於是他運用自圓其說的邏輯,告訴國會,門羅主義的「精神」,不單是反對歐洲國家干涉西半球事務,而且還「推論」出美國有權主動干涉西半球事務。這是一個國際關係的專有名詞:「羅斯福推論」(Roosevelt Corollary),自此一錘定音,宣佈美國轉型成為一個奉行干涉主義的國家。將這個推論和美國的理念配合,老羅斯福提出美國要「行使世界警察的權力」,這就是布希(Goerge W. Bush)單邊主義的雛形。
老羅斯福在美國史的地位原來已很高,這從他得以名列總統山四大肖像之一已可知一二。但「羅斯福王」(Theodore Rex)的名聲在喬治布希當選總統後,更被拔高得更超凡入聖,因為布希開宗明義以這位同屬共和黨的總統為偶像。當史密斯的傳人老羅斯福奠下霸權主義基礎,小布希將之發揚光大,反過來追捧前輩,再讓電影對羅斯福蠟像致敬,蠟像的嘍囉又包括了史密斯兵團,三大牛仔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互相追捧,一切盡在不言中。
尼安德塔人影射「他們」塔利班?
大幅介紹美國群雄以外,美國史觀也擅長吸納其他地區的次要人物,為發揚本土觀念和擴張主義服務,因此電影的原始人尼安德塔人(Homo Neanderthalensis)的蠟像,同樣予人不少聯想。尼安德塔人是現代智人(Homo Sapiens)出現前的生物,生活於冰河時期的歐洲,今已絕種,但其實也算不上百分之百的原始人,因為他們已擁有最基本的文化水平。經考古發現,他們甚至已有自己的喪嫁儀式和原始藝術品,和電影活像猩猩、只懂蹦蹦跳跳、對火光亢奮的那三頭類人猿可謂截然不同。他們被達爾文定律的「我們」淘汰,而不是體質較弱的「我們」被淘汰,據考古學家考證的原因,是因為尼安德塔人的發聲系統源自黑猩猩的單道共鳴系統,不能和智人一樣,發出清晰的什麼元音、聲母、韻母,這才影響了他們之間的文明發展和相互交流。無論真相如何,在西方文學,「尼安德塔」一詞早已超脫於考古術語,變成了形容過時、古老、守舊的優雅修辭,同時也象徵未受教化的野蠻。在日常會話中,「你是尼安德塔人」,大概就是指稱野蠻未開化的意思。
911後,美國出兵阿富汗、搜刮賓拉登(Osama bin Laden),CNN等媒體就是以「穴居人」(caveman)來形容躲在巴基斯坦─阿富汗邊境的蓋達(al Qaeda)和塔利班(Taliban)份子,不斷繪製賓拉登在洞穴策劃襲擊的醜化性漫畫,聲稱要「把他們的洞穴炸到稀巴爛」,連國防部長倫斯斐(Donald Henry Rumsfeld)也被手下潛移默化,失言地以「讓你們回到石器時代」來威脅巴基斯坦總統穆夏拉夫(Pervez Musharraf)就範。洞穴前、洞穴後,石器前、石器後,這大概是美國外交史上首次以「穴居人」抹黑對手,希望從形象上尼安德塔化「他們」為蛇蟲鼠蟻的同類,暗示塔利班一類政權未經開發、不能發展正規文明,終會被社會達爾文定律(而不是達爾文定律)淘汰,希望學生提起尼安德塔人就想起賓拉登,將反恐戰爭演繹為「我們」人類與「他們」尼安德塔人的進化之戰,可謂費煞苦心,陰狠之餘,更見無聊。
電影的尼安德塔人顯得比真正的品種原始、低檔次得多,最有意思的是所有蠟像在作戰後都完好無缺,還能集體、歸隊、開通宵派對,連斷裂身軀的老羅斯福,也被自己暗戀多年的薩卡加維亞用萬能膠「救活」,唯有一具不識時務的尼安德塔蠟像被驕陽融化,頃刻灰飛煙滅。這看來不單是劇情需要,更是事出有因。
概念黃禍:匈奴王阿提拉「桃谷六仙化」
為貫穿美國擴張倫理的主軸,我們不得不提《博物館驚魂夜》比尼安德塔人更搶眼的「蠻人」:從畫中走出來的匈奴王阿提拉(Attila the Hun)。阿提拉生活在公元五世紀,祖先可能是從中原西遷到歐洲的匈奴人、也可能和他們無關,他的後代可能是今日匈牙利人祖先、也有說不相干,這是歷史學家的懸案。我們確定的,是阿提拉的部族是參與毀滅羅馬帝國的眾多蠻族之一,他本人當時以殘暴著稱,但也是亂世的一代明君,起碼比起中國史上的一般匈奴王望之似人君,治績也比當時腐敗透頂的羅馬將軍似模似樣,畢生兩大代表作是攻陷西羅馬首都,並在新婚之夜離奇暴斃。西方稱阿提拉的馬鞭為「上帝之鞭」(Scourge of God),即上帝對整個西方文明的懲罰,這典故已變成西方文學的專有名詞。
阿提拉可說是被西方流行文化扭曲得最嚴重的形象之一。他是西方眼中最早的「黃禍」,比起後起之秀成吉思汗,「為禍」要早上千年,和他有關的一切,都被滲入後來亞洲暴君的影子,「阿提拉」變成了概念黃禍集大成,令他流傳下來的形象越來越糟、越來越特異。他在電影雖然已算有情有義,但卻無故被說成和《笑傲江湖》的桃谷六仙一樣,喜歡和數個部曲一起用活人玩「五人分屍」;儘管他懂蠻語,看來比正牌尼安德塔人更缺乏文明,教人想起經典電腦遊戲《文明霸業》系列那些好勇鬥狠、但被程式設定只懂埋身肉搏的匈奴人,這些都是與史實不完全符合的想像,也是哈佛大學教授約瑟夫‧奈伊(Joseph Nye)所謂「軟權力」的展現。
電影的阿提拉是東方人,貌似成吉思汗(乃至今日華人),似乎是欲蓋彌彰的影射。真實的阿提拉其實頗為西化,血緣更接近中亞和西亞,在一些古代歷史畫冊,有時更乾脆被安排以西方人種的面貌出現。只是華人都知道成吉思汗,卻不太懂誰是阿提拉,所以借用「成吉思汗化」的阿提拉來演繹概念黃禍,美國學生固然笑哈哈,華人也容易接受,保準一塊兒笑。當中國再成為黃禍,普及電影的阿提拉形象肯定會更豐富,屆時匈奴王愛吐痰,也許還有辮子,保證教人絕倒。有鑑於此,張藝謀大師還不讓虎豹別墅的蠟像「活起來」,就愧對他心目中的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