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鴉事典（14）：凝闇流金

CHAPTER　1　木屋

她的腹部被擠壓拉扯，就像是有怪物躲在裡面、準備要掙脫一樣難受。
圖麗獨自蜷縮在棉被裡啜泣，女僕曾經過來詢問過她需不需要幫忙，但被她拒絕了。
女僕只是想幫忙，讓她好過點，圖麗很清楚；但她同時也明白，女僕依舊是教廷忠實的僕人，無論她身上發生什麼異狀，她都會告訴他們，即使她曾經答應過她不會說出去。
就像那天一樣──

橘金長髮的男巫眼神裡閃爍著冷漠的光線，瞳孔如同蛇一般銳利。他握著她的手腕，視線緊盯著她的腹部。
「她來初潮了是嗎？」
被這麼問到，女僕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滿滿的都是抱歉。
「是的，伊甸先生。」
聞言，男巫先是沉默，然後才對著她說：「恭喜妳，妳是個大女孩了。」但他的神情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恭喜她。
她沒有回應，而是望向站在一旁的勞倫斯，男巫的視線也隨同她移動。
勞倫斯的神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他的手放在圖麗的肩膀上，那一直是他安撫她時的習慣動作；然而平時讓她感到安心的觸摸，此刻卻帶來了強烈的壓迫感。
「不要緊，這只是成長的必經過程，雖然以後責任會越來越重，不過我會陪在妳身邊的。」勞倫斯微笑道。
圖麗也回以微笑，如果不笑的話，她不知道勞倫斯會有什麼想法。
「先去休息吧，我有事情要和伊甸談談。」勞倫斯說，他輕柔地抬起她的下巴，讓她離開。
然而銜蛇男巫的視線始終在她身上不曾離開。
圖麗什麼都沒說，她只是在離開前摸了一下她送給勞倫斯的小鳥雕像，男人總是將她送的東西放在桌上。
接著她獨自離開，繼續去扮演聽話乖巧的傀儡大女巫，勞倫斯則是和男巫在他們以為她看不見的地方談論她的事，她的成熟……

回到現在，圖麗緊緊握住手裡的白色木雕小鳥。
「柯羅……柯羅……」她臉色蒼白地對著手心裡的雕像輕喊幾句，但自從那天斷訊之後她就再也沒能聯絡上柯羅。「……哥？」
就算叫哥也毫無反應。
圖麗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事，也許是女巫地牢的巫術阻斷了他們的通訊，也許是因為柯羅根本不想再理會她，畢竟她對他向來是這麼的淡漠。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圖麗希望是因為前者的緣故。
肚子痛得難受，她重重地發出嘆息，腿間黏膩的血液流動感也讓她不舒服，房間裡的影子卻在這時又開始搖晃、抖動。
圖麗想遮住耳朵閉上眼，不去理會那逐漸變化成女人形體的黑色影子，可是她實在疼得不想去做這些事了。
於是那個幻化成前大女巫模樣的影子又爬上床來，躺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肚子，哼著她每次都會哼的歌。
圖麗並不想承認自己因此感到舒緩許多，畢竟那影子不是好東西，只是她在無助時無意識下會創造出的東西。如果被任何人知道了，他們一定會認定她步上了母親和大哥的後塵。
輕聲嘆息，圖麗枕在床塌之中，望著緊握在手中的木雕小鳥，她親吻小鳥。希望柯羅早日再次與她取得聯繫，她還有太多問題想問，包括瑞文的事。
聽著影子的歌聲，圖麗昏昏沉沉地正要陷入睡夢中之際，幾隻被她擺在桌上的木雕小鳥卻叫了起來。
其中一隻小鳥發出嚴厲的喝斥聲，勞倫斯的聲音從小鳥嘴裡傳出：「他們連女巫地牢都敢入侵，以後不知道還能做出什麼事！」
其他隻鳥也跟著叫起來。
「通緝令發下去，派教士出去巡邏，靈郡以外的地方都要尋找，他很有可能是潛逃去找他兄弟會合了。」
身上的影子退去，圖麗忍耐著不適起身，她坐到書桌前聆聽著小鳥們你一言我一語。
「黑萊塔的人員將暫時停止執行任何任務，他們已經不被信任。」
「蕭伍德呢？」
「還不清楚是自願幫忙或是被挾持，必須詢問銜蛇男巫。」
「叫約書和伊甸來找我，我需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圖麗的心臟跳得很快，她很快意會過來小鳥們在說柯羅的事情。她安靜地等待著，小鳥們卻不再說話，這讓她不由得焦急起來。
她用手指戳著小鳥們的屁股，想獲得更多資訊。
小鳥們安靜無聲，圖麗嘆息，下一秒它們卻張大嘴，做出尖叫狀，嘴裡發出的卻是沉穩的腳步聲。
腳步聲從遠到近，越來越大聲。
「噓！」圖麗對著小鳥們做出吹蠟燭的動作，一整排小鳥在瞬間閉上嘴，她則是慌忙地回到床上，拉上棉被將自己裹住。
棉被裡，影子不知何時又竄上來，攔住她的腰，在她耳邊用手指抵住嘴唇，也學她說了聲：噓。
圖麗閉上眼深呼吸，告訴自己影子並不是真實存在的。
在影子融進黑暗之中的同時，房門被人打開來，那個身穿白袍主教服的中年男人走入，腳步聲沉穩。
圖麗聽見對方來到她的床旁，卻沒有叫醒她，只在沉默地站在床邊凝視著她，直到她假裝清醒。
「勞倫斯？」她揉著眼睛。
勞倫斯像沒事一樣地坐在她床邊，一隻大手放到她腦袋上輕輕撫摸。
「還好嗎？」他溫柔地問。
「還好。」圖麗坐起來身來，被影子撫慰過後的腹部又開始隱隱作痛。她假裝什麼都不知情地問：「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勞倫斯歪著腦袋，他笑著說：「沒發生什麼事啊，為什麼這麼問？」
男人說謊，他總是不讓她知道太多的壞事，是為了不讓她擔憂，還是為了別的，圖麗從來沒搞清楚過。
「沒什麼，只是今天感覺很喧鬧。」圖麗說。
「也許只是因為身體不舒服的關係，需要我泡杯熱茶給妳嗎？那能夠讓妳變得不那麼煩躁，睡得更好一點。」勞倫斯伸手擁抱著女孩，輕輕拍著她的背。
聽著勞倫斯溫柔哄著自己的聲音，圖麗依偎在這個如同父親一樣的男人身上，她搖搖頭：「不了，我今天不是那麼想喝。」
她想保持清醒。
「需要讓伊甸來看看妳嗎？」勞倫斯又問。
「不了，只要讓我多休息就好，謝謝你的關心。」圖麗說，並且在男人發出諒解的笑聲時回擁對方。
勞倫斯的懷抱總是這麼的溫暖……圖麗張開眼看著桌上緊閉著嘴的木雕小鳥，以及那在角落裡隱隱顫動著的黑影，她手裡依然緊握著木雕小鳥，心緒也飄落在別處。
不知道柯羅現在到底在哪？在做什麼呢？

羊群走在前方，男巫們列隊在後方，一路行走在鄉間小路之中。
太陽逐漸西下，月亮隱隱約約浮現在草原的另一端，準備取而代之。隨著即將到來的黑夜，原本還算涼爽的風開始變得寒冷刺骨，也變得強勁。
一陣強風刮來，綿羊們蓬鬆的毛被吹得變形，也逼得柯羅不得不停下腳步用手遮擋冷風，連自己口袋裡的木雕小鳥微微發出震動也沒注意到。
「會冷嗎？」被風吹得步伐凌亂的萊特轉過頭，大聲詢問走在後面的柯羅。
柯羅搖搖頭，逆風向前走到萊特身後。
「我冷死了！」只披著柯羅的西裝外套的賽勒跟在後面喊。
萊特看著他，視線越過他，然後大聲詢問走在最後方的絲蘭：「絲蘭先生還好嗎？」
絲蘭落後了他們一小段路，一個人在後面走著。聽到萊特的詢問，他慢上幾拍才抬起頭來，對著他搖頭。
「可以不要無視我嗎？」賽勒很不滿。
「沒有東西給你穿了啦。」柯羅嘖了聲。
賽勒正打算再次開口說一堆抱怨的話，幾隻走在前面的綿羊忽然回頭，全部簇擁在他們身邊，形成奇怪的保暖防護。
柯羅困惑地歪了歪腦袋，他直覺地看向萊特，萊特只是對他聳肩。
「我就在想，如果我有巫族的血統，應該也會有我自己的信使吧？」
「但是？」
「但是我試過路上的野貓、野狗還有野鳥，家裡的蜘蛛、蟑螂、蒼蠅和蚊子，根本沒有生物願意鳥我，蚊子還吸我的血。」
萊特伸手拉了柯羅一把，將他拉上山坡，繼續帶領著一群人向前走著。
「本來我還以為是我的問題，也許我身上根本沒有什麼巫族血統；可是今天和這群綿羊相處之後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了，也許不是因為我沒有巫族血統，只是因為我在大街上遇不到羊‥…或正常的羊。」
羊皮莊那些恐怖的羊就算了。
「我的信使很可能是羊！」萊特按著胸膛宣布，像第一個已知用用火的猿人。
「不然你以為你的家族為什麼頭銜是魘羊？怎麼不叫三斑家蚊之類的。」柯羅實在忍不住吐槽。
「我以為叫魘羊只是聽起來比較酷而已。」
「怎麼可能？你真的很白痴。」柯羅皺眉，卻在下一秒噗哧出聲。
萊特還在繼續正經八百地胡說八道著，「不過這太不公平了吧，現在我們都住在都市，都市裡哪裡有人養羊啊？我根本沒辦法像你們那樣隨手使喚信使。」
聽他不斷為著這種蠢事抱怨，柯羅難得笑到連肩膀都為之顫抖，即便大笑讓他身上被伊甸刑求之後的傷口都在疼痛。
「我是認真的，不要笑！」說歸說，萊特自己卻也忍不住笑場。
兩個人莫名其妙地笑成一團，只有賽勒落在後面猛翻白眼，露出作噁臉。「在我看來你們兩個都像白痴，還有這些羊臭死了。」抱怨歸抱怨，綿羊用身體擠著他時，他倒是沒有推拒。
在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之後，柯羅終於止住笑意，他用指腹擦掉眼淚，回頭看了眼落在後面拉長隊伍的賽勒和絲蘭，又再度看向萊特。
萊特身上的教士服又髒又破，臉上有著混亂中碰傷的瘀青，和平常意氣風發的教士完全不同。打住笑意，柯羅靜靜地凝望萊特，一陣冷風再度襲來，這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怎麼了？柯羅。」萊特歪著腦袋問。
柯羅低垂眼眸，沉默半晌，他才緩緩說道：「沒什麼，只是在想我們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被伊甸抓包還起衝突確實是不在原本的計畫之內啦，抱歉搞得這麼狼狽。」
「你們不該來劫獄的。」
「別這樣嘛，我知道我們應該先弄個Ｂ計畫，但是……」
柯羅打斷會錯他意思的萊特，「如果你們不來劫獄，只是我一個人承受的話，一切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你們現在都還能安然地待在黑萊塔……」
萊特頓住，不解地看著柯羅。
「如果不是我那時候衝動跑去追瑞文的話，你不會瀕臨死亡，這一切也都不會發生，現在我卻害得我們所有人都回不去靈郡。你們當初應該讓我待在地牢裡就好，這樣的話至少你們也不用……」
「柯羅！」萊特忽然大喊，打斷柯羅的話。他皺眉，表情難得嚴肅：「不要自責，也不要說那種話。」
「萊特……」
看著眉頭深鎖、滿臉委屈的萊特，柯羅緊握著拳頭沒有說話。懊惱和罪惡感一直深深地壓著他，他一直很擔心萊特會怪他。
「你明知道我們不可能不救你，讓你獨自忍受折磨我們絕對不會比較好過。」
可是一如既往地，萊特沒有怪罪他。
「而且你是我們很重要的伙伴，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所以如果你出什麼事，那才是你真正該自責的時候，因為我會很傷心。」萊特低垂著腦袋，金髮在暗去的天色下依舊耀眼。
他撈起柯羅的手腕翻看，在看到上頭全是被伊甸刑求過後留下的瘀血和傷疤後，他顯得更加低落。
「我還有點遺憾我們去得太晚了。」
柯羅沉默，酸楚湧上鼻尖。
在女巫地牢時，他本來差點就要聽信伊甸那些毒言毒語，以為萊特不會再出現，也沒有人會來救他；就像過去一樣，每個人都走了，每個人都離開他……只剩下他獨自一人面對。
當初他想著，這也不要緊，反正他已經習慣這件事了。就算事情真的變成這樣，他和家族的詛咒一樣，最後陷入瘋狂、屠殺眾人，又遭到眾人屠殺，他也不會在乎，反正萊特已經不在了。
然而萊特卻再次出現了。
不顧自己的處境，就算會讓自己陷入危險，但每一次，在他陷入絕望之時，萊特依然會出現在他身邊，讓他知道自己有人陪伴。
柯羅注視著萊特，想當初第一次見到這傢伙時，他還每天王八蛋、王八蛋的照三餐問候。
反手輕輕握住萊特的手腕，柯羅低下頭，再也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眼淚。
注意到這點的萊特沒有多說什麼，下一秒又不正經地抱著柯羅哭天喊地，「我把你養得這麼白白胖胖，伊甸怎麼可以這麼對待你，你還是個孩子啊！真是個狼心狗肺、蛇蠍心腸的傢伙。」
被萊特摟住，柯羅沒有像往常一樣氣得炸毛急忙掙脫，只是安靜地待在萊特懷裡，額頭和臉緊緊靠著對方的肩膀和胸膛，伸手緊抓對方背後的衣服布料。
萊特的擁抱溫柔又踏實，他輕拍柯羅的背，親吻他的頭頂。
「你還好嗎？柯羅。」
柯羅沒有說話，他窩在萊特懷裡，第一次感受到失而復得的美好。他們緊緊相擁著，誰也沒放開誰──直到眼神死的賽勒從旁邊路過。
「自從遇到你們開始我的人生就好痛苦，真的好痛苦啊。」賽勒拉長音呻吟，綿羊們也跟著拉長音咩咩叫。
柯羅從萊特懷裡抽身，在黑暗裡用袖子抹了把臉。
「不要再抱怨了，要怪就去怪你的兄弟。」柯羅說，他打響指頭。月亮像是提早上升般，原本微弱的月光瞬間明亮得像日光。
「我當然怪我兄弟，但這和抱怨你們是兩件事，沒有衝突。」
「確實沒有衝突，可是我們現在算是生命共同體，應該要和平相處。」萊特真摯地說，抓住柯羅和賽勒的手強迫交疊，但溫情退散之後兩人都給了他一個極其嫌惡的表情。
而這時一直沉默著的絲蘭終於說話了。
「看那邊。」他指向前方，臉色在月光下顯得蒼白憔悴。
一行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羊群們不斷往同個方向走去，一棟小木屋遠遠地出現在前方，沐浴在月光之下。

CHAPTER　1　木屋

她的腹部被擠壓拉扯，就像是有怪物躲在裡面、準備要掙脫一樣難受。
圖麗獨自蜷縮在棉被裡啜泣，女僕曾經過來詢問過她需不需要幫忙，但被她拒絕了。
女僕只是想幫忙，讓她好過點，圖麗很清楚；但她同時也明白，女僕依舊是教廷忠實的僕人，無論她身上發生什麼異狀，她都會告訴他們，即使她曾經答應過她不會說出去。
就像那天一樣──

橘金長髮的男巫眼神裡閃爍著冷漠的光線，瞳孔如同蛇一般銳利。他握著她的手腕，視線緊盯著她的腹部。
「她來初潮了是嗎？」
被這麼問到，女僕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滿滿的都是抱歉...

CHAPTER　1　木屋
CHAPTER　2　真相
CHAPTER　3　贈禮儀式
CHAPTER　4　騙子與小偷
CHAPTER　5　大女巫召喚
CHAPTER　6　俄羅斯娃娃
CHAPTER　7　毒蛇陷阱
CHAPTER　8　烏鴉逃亡
CHAPTER　9　渡鴉難題
CHAPTER　10　流亡羔羊

CHAPTER　1　木屋
CHAPTER　2　真相
CHAPTER　3　贈禮儀式
CHAPTER　4　騙子與小偷
CHAPTER　5　大女巫召喚
CHAPTER　6　俄羅斯娃娃
CHAPTER　7　毒蛇陷阱
CHAPTER　8　烏鴉逃亡
CHAPTER　9　渡鴉難題
CHAPTER　10　流亡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