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羈１　初見雍正

　　我睜開眼，一張堆滿假笑的臉湊了過來，「姑娘可醒了，真是命大！我這就去叫先生，您先歇著，把這藥喝了……」

　　我不由得呻吟一聲，想坐起來。剛才那個人打扮得好像電視劇裡的店小二哦！什麼時候開始流行起這種造型了？思索的瞬間，那人已經轉頭撩起簾子出去了。

　　等等！簾子？我轉頭四顧。這…… 這是什麼情形啊？這間房裡擺設的，全都是粗糙的木製家具，也太古色古香了！這到底是……

　　閉上眼睛，我倒回床上，努力地回憶著……

　　我本來不是跟一群死黨在游泳池游泳嗎？我們在水裡打鬧了一會兒，接著，我的意識似乎在水底的混亂中漸漸消失，再睜開眼時，已經到了這個鬼地方！

　　難道我在游泳池裡溺水了？天哪！太丟臉了！但，若真是那樣，那群死黨應該會圍在我身邊關心關心我啊！怎麼一個人都沒有？這太不正常了！

　　我想要坐起來搞清楚狀況，才一動，便全身酸痛，眼前一片金星……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虛弱了？

　　簾子又一陣響動，剛跌回床上的我，腦子還處於暈眩中，眼前便出現一對很特別的星星……

　　我使勁眨眨眼。原來人的眼睛可以這麼好看！好像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看到的夏夜星光，清澈但不柔弱、明亮但不刺眼……怎麼形容都不過分。

　　突然，「星星」的主人說話了：「姑娘，身子可好過些了？」

　　我立刻清醒過來——在這種狀況下居然還能發花癡，真是佩服我自己！搖搖頭，我打算把情況問個清楚，但是剛一張口，才說出第一句話，就把自己先嚇了一大跳。

　　我問的是：「這是什麼地方？」這句話並不嚇人，嚇人的是我的聲音。我的聲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嬌氣、這麼嗲了？

　　這個驚嚇實在不小，讓我瞪著眼，肚子裡的一大串問題全都哽在喉嚨裡，難受死了！

　　大概是我瞪著眼的樣子實在太可怕，那個有著星星眼的男人溫言安慰我：「姑娘，這裡是虹橋旁的培鑫客棧，在下鄔思道，昨日姑娘從橋下水中浮起，正巧被我看到，請人救起。不知姑娘為何落水？家在何處？家中還有何人？我好託人傳信，送姑娘回家。」停了停，他又說：「姑娘已落水一日有餘，怕是家人早已心急如焚！」

　　在他說這段話的過程中，讓我腦子裡首先轟然一聲響的是「鄔思道」這三個字。

　　鄔思道？所有關於清朝歷史的東西，我從電視劇以及相關的史料中瞭解了很多，的確有過這麼一個人……

　　這個自稱鄔思道的人說的話，讓我覺得事情很不對勁，難道說……我……穿越時空了？我不否認中學時曾經喜歡看過某齣穿越時空回到明朝的電視劇，但是，這種荒謬的事情真的會發生？

　　我小心翼翼地用那讓我受不了的嗓子問道：「請問……現在……是什麼時候？」

　　鄔思道微笑地看著我，「今日已是四月初二了。」他沉吟一下，又道：「姑娘可是來觀看廟會時，因人多擁擠而落水？」

　　我艱難地搖搖頭，又問：「不是……我是問你，現在是什麼年代？」

　　他略顯詫異，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那店小二模樣的人就笑了，「姑娘敢情是病糊塗了？現在是咱康熙爺四十六年啊！」

　　我閉上眼睛，發揮我所有的歷史知識和聯想能力，迅速思考了一遍，然後，像等待最後宣判一樣，我問他們：「這裡是哪裡？我是誰？」

　　這次，鄔思道和店小二對望了一下，溫和地對我說：「剛才說了，這裡是揚州虹橋旁的培鑫客棧。至於姑娘妳是誰……妳忘記了嗎？」

　　我有點呆滯地說：「我是凌岱宇，大學法律系二年級學生……」又突然問他們：「可有鏡子？」

　　店小二一副看熱鬧的表情，樂孜孜地說了聲「我去拿」，然後一轉頭便出去了，剩下我和眼前這個似乎是我救命恩人的鄔思道面面相覷。

　　他深思地盯著我，而我則急切地想求證更多，鬱悶的是，我腦袋裡只記得些大清皇朝的那些情情愛愛的緋聞軼事，什麼孝莊和多爾袞、順治和董鄂妃……沒辦法，我是女孩子嘛！不過，關於康熙末年，諸皇子爭奪皇位的那場可稱腥風血雨的歷史，我想應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多少也耳聞了一些，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鄔思道……應該正好身處其中！

　　我看著他。面容白淨清臒，一身看上去並不出眾的、不知道是什麼料子的夾袍，身邊的椅子上，還靠著一副枴杖。看著他的樣子，我有些發愣，他是已經遇到了後來的雍正，也就是現在的四阿哥，成為他的謀士了呢？還是還在流浪呢？

　　我再次小心翼翼地發問：「先生，你可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曾經……呃……」絞盡腦汁，我眼前浮現出夫子廟熟悉的場景，鄔思道曾經在那裡參加南闈科考，是為什麼由舉人變成流浪者的呢……

　　對了！

　　「當年科場官員舞弊，嗯…… 你……」我結結巴巴的，還沒問完，他的眼睛忽地亮了，簡直有些灼灼逼人。我硬著頭皮，繼續支吾下去：「反抗索要錢財的貪官……然後被治罪……然後……」

　　「然後官司打到當今天子康熙爺御前，十年來，我一直被全國各個州府通緝，」他激動得拄著枴杖站起身來，在狹小的屋子裡來回走了幾步，「直至當年兩大權相——索額圖、明珠都已經成為昨日煙雲，太后駕崩，大赦天下，我才從藏身的武夷山重返故里。」他見我看著他的枴杖，又說：「一條腿卻在四方漂泊中，受傷不治。」說著，自嘲地一笑。

　　看著眼前這個才三十多歲卻眉目間全是滄桑，但又一臉傲氣的瘸子書生，我呆呆地想：如果我真的穿越時空了，我以前的二十年怎麼辦？我還沒有報答最疼愛我的媽媽、我的朋友、所有愛我的人，還有，我在這個世界可以做什麼？怎麼生活？人家穿越，好歹也穿越成格格或公主，再不濟，也是個官府小姐，而我……我低頭看看身上一身樸素的藍布衣服。

　　接著他的話，我脫口而出：「鄔先生是學帝王術的人，名留青史……」一抬頭，對上他審視著我的灼然目光，我才醒悟。不能說！不能說……

　　正在尷尬中，店小二帶著他的妻子進來了，那是個長相平凡，但精明伶俐全露在外面的女人。看看我和鄔先生對望的情形，她抿嘴一笑，「姑娘真是遇上好人啦！總算是撿回一條命。我就說姑娘家重打扮，一醒就要鏡子，看看……病得都憔悴了！」

　　看著已經恢復冷靜、坐回椅子上的鄔先生，我抬了抬麻木的身子，接過這個女人塞給我的鏡子對準了自己的臉，然後無聲無息地倒回了床上……

　　

　　＊＊＊

　　

　　這三天來，我一直有點行動遲緩，因為現在這個顯然不如我本來的身體健康的「軀殼」，完全不能支撐我到處看看這個時代的揚州的願望。

　　那天，我在不太清楚的銅鏡裡，看到了一張只有七十年代的言情小說才會描寫的臉，腦子一陣暈眩，就很符合形象地昏了過去。

　　這是我最討厭的形象！簡直就是瓊瑤電視劇女主角的經典形象——微蹙的淡眉︵我在心中大叫：我要我的濃眉︶，水汪汪的大眼睛倒是比我自己的還漂亮，端正挺直的鼻子比我自己的要小，嘟嘟的嘴唇也小小的……最可怕的是，我辛辛苦苦曬出來的古銅色健康皮膚，現在全沒了！變成了蒼白得透明的皮膚！

　　我討厭這個只適合嬌滴滴、哭兮兮唱︽葬花吟︾的軀殼，抓狂得簡直想再去跳一次水！

　　我每天都盡量起身到窗戶邊轉轉，看看虹橋周邊的人群、環境，眼力所及之處，沒有一個細節上的錯誤，遠處也沒有高樓或電視塔——不可否認，我非常失望！

　　我從小生活在南京，就算是旅遊，也沒有到過揚州，但是我知道，這一定錯不了，從我能看到的所有現實狀況中尋找出來的邏輯，全部符合這個事實——我的確穿越到清朝了！

　　現代的我不知道怎麼樣了？就這樣死了嗎？媽媽不知道多麼傷心……想到這裡我就著急，可是又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在茫然中慢慢冷靜下來，或許鄔思道也對我起了一點安撫作用，他每天都來看我，雖然總是充滿審視和疑問。

　　他偶爾會跟我說說話，但是多半時間，他很沉靜。我每次都想問他遇到愛新覺羅．胤禛了沒有？可是一來，他總是淡淡的，不怎麼說話，開口也只是問候我，讓我無從問起；二來，我也不敢輕舉妄動，因為眼前情勢不明，我還沒想好該怎麼辦。

　　回到清康熙四十六年的第四天，我又愁眉苦臉地坐在窗戶邊發呆的時候，鄔先生的枴杖聲又響在門外，我不等他敲門就開了門。果然是鄔先生！

　　他站在門口笑了，「凌姑娘果然慧心！」

　　我心情不算好，笑笑地進了屋子，他跟在我身後，坐到了窗邊我對面的椅子上。給他倒了杯茶，我也坐下，默默的不說話，聽著窗外市集熱鬧鼎沸的人聲。

　　空氣裡沉悶了一陣，他終於開口了：「姑娘的身體日漸好轉，今日我來，是想問問姑娘有何打算？」不等我回答，他又說了下去：「不瞞姑娘說，眼看已是入夏，若不是正好遇到姑娘這事，我早已北上赴京。京中四貝勒邀我入府給幾個世子做西席……」

　　原來已經到了這時候，我居然正好趕上了！如果這真是清朝，又是在這個時候，那麼正要進行的，將是中國古代史上最後一場最殘酷的皇權鬥爭！在我看來，結局沒有嬴家，就算當上了皇帝的雍正，也並不幸福，皇位只戰戰兢兢坐了十幾年，更沒有像自己父親和兒子那樣的長壽，後世還留下罵名無數。

　　倒是這個鄔先生，正史裡沒有他的影子；野史裡，他精明得就像︽三國演義︾裡的諸葛亮，在做出一番大事業之後，他安然退隱，逍遙終老。

　　看來老天還是沒有太刻薄我，只要我跟緊了鄔先生，今後有雍正的保護，日子應該不會太難過！現今只有先安頓下來，再慢慢想辦法回去見媽媽。

　　打定主意之後，我連忙厚著臉皮，想像著古裝劇的台詞說道：「是凌兒耽誤先生您了！只是，凌兒每日看這人來人往，卻除了自己的名字，什麼也想不起來，只有在聽到鄔先生的名字時，腦中自然就想起先生的事蹟生平，也不知道為什麼？現今看來，是凌兒與先生有緣，先生既救了我性命，我又無處可歸，只好求先生收留了凌兒，我願為奴為婢，服侍先生，報答再生之恩！」

　　低頭一口氣說完，我抬頭看著他。他卻只是沉吟，在窗邊柔和的光線中，他的目光不再那麼光芒逼人。

　　還在緊張地等待他的回答，一個豪爽的男聲卻在門外響起：「鄔先生不願好人做到底嗎？哈哈……」隨著這聲笑，一個光頭男子推門而入，我好奇地看到他光頭頂上的戒疤。他居然是個和尚！

　　轉了轉手上的帽子，他大剌剌地坐到一把靠牆的椅子上，說：「我看這位姑娘如今也沒有別的法子安置，既是有緣，我家四爺也是信佛的，就服侍先生一同北上，今後或幫她尋親，或安置在四爺府裡面，都是小事，先生不必多慮，先回京要緊！」

　　鄔先生點點頭，對著我說：「這位性音大師才是妳的救命恩人，當日救妳上來，人人都說沒有氣了，沒想到大師身懷絕技，一番運功竟硬是讓妳回了氣，然後就只用尋常醫藥調治，姑娘竟也撿回一條性命！瘸子我自以為無書不讀，知天下至理，現在才知道，不過是井底之蛙！」說著，他一副無限感嘆的樣子。

　　這位被稱作性音的和尚蠻不在乎地說：「頭陀不過是個酒肉和尚罷了，既是和尚，就不能見死不救。我看姑娘也是命大有福之人，雖然頭陀有點本事，卻還是要看個人造化。命數天定，不可違！」說著，他認真地看了我一眼。

　　「凌兒的命是兩位救的，凌兒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兩位才好……」

　　他們這一來一去的，我已經全明白了，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行禮，只好用我在電視裡唯一學到的一招，跪下了。

　　沒想到卻被鄔先生拉了起來。「姑娘不可行此大禮！人凡心中存善，這便是當為之事，不必言謝。我鄔某人已遁隱十幾年，不但四貝勒尚記得我當年一篇文章，連姑娘妳也知道我鄔思道。原來朝堂之上、百姓之中，都還有可治之勢，這也確是緣分。我看如今之計，妳只好隨我們北上，日後慢慢為妳尋找親人，再作打算，如何？」

　　這還用說？當然願意了！

　　我立刻答應了他們，商定了下午就啟程上路，因為聽性音和尚說，他的主子——當今四皇子在江南的差事辦得差不多了，正打算回京，他希望鄔先生能以世子西席先生的身分，盡快祕密安置到他府裡。

　　我睜開眼，一張堆滿假笑的臉湊了過來，「姑娘可醒了，真是命大！我這就去叫先生，您先歇著，把這藥喝了……」

　　我不由得呻吟一聲，想坐起來。剛才那個人打扮得好像電視劇裡的店小二哦！什麼時候開始流行起這種造型了？思索的瞬間，那人已經轉頭撩起簾子出去了。

　　等等！簾子？我轉頭四顧。這…… 這是什麼情形啊？這間房裡擺設的，全都是粗糙的木製家具，也太古色古香了！這到底是……

　　閉上眼睛，我倒回床上，努力地回憶著……

　　我本來不是跟一群死黨在游泳池游泳嗎？我們在水裡打鬧了一會兒，接著，我的意識似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