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王氏之死(新版)

『史景遷依據《郯城縣志》和其他幾個地方的方志、郯城縣官黃六鴻的《福惠全書》、小說《聊齋誌異》等，意外發現在中國明末清初的山東省郯城縣，曾發生一名婦人王氏的死亡案件，進而引發了他對這個在中國邊緣，在歷史上微不足道的小城的研究興趣：郯城在屬於它的時空背景下有著什麼樣的風貌？

　　因此通過本書，史景遷為讀者建構清初山東地方民眾的心靈圖像，還原大歷史背後的小人物命運。

　　史景遷使用的資料，看似簡單、平常，但透過他獨特的敘事與文字，郯城這個三百多年前，在中國北方的一所窮苦的聚落，卻以那麼鮮明的形象，逼近讀者眼前，久久揮拭不去。1668年的那場地震，如何極具象徵性的將我們帶進郯城的歷史。透過史景遷的文字敘述，呈現一幅幅鮮明的圖像和具體的描述，讀者才真正進入曾經靠抽象的概念徘徊在其外的鄉村世界，真正走進這些人的生活和他們的苦難與夢幻之中。從一個老百姓婦人王氏的短暫一生，後世的讀者將可看到這塊土地上的一切不幸與喧擾。』



         作者簡介：(節錄自本書折耳)

       「這位以研究中國近現代史而聞名國際的史學大師，1936 年出生於英國，先後於溫徹斯特和劍橋大學就讀，1965年在耶魯大學獲得博士學位。現任美國耶魯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並曾擔任東亞研究評議會主席、歷史系主任，及人文學門主任。他曾獲得古根漢和麥克阿瑟獎，美國研究院及藝術人文研究所的佛塞爾獎（Vursel Prize），也是美國藝術科學院和美國哲學會的院士。目前為止獲得八個國際贈予的榮譽學位。

       史景遷著有許\多本中國史的專書，包括《追尋現代中國》、《雍正王朝之大義覺迷》、《太平天國》、《改變中國》、《康熙》、《大汗之國：西方眼中的中國》、《天安門：中國的知識份子與革命》、《婦人王氏之死》等。 

        史景遷被譽為當代最重要的中國史學專家之一，著作等身。他的研究從利瑪竇傳奇至太平天國始末，再至現當代政治情勢，無不辯證細膩、見解獨特，廣為西方學界推崇，而他尤擅長穿插史料，從世界的大格局來觀照中國歷史，兼顧考證、敘述、分析、綜合與理論各個層面，形成書中的生動敘述，為史學論述方式，建立一種新典範。」





        我們這一代被數十年的「扭曲歷史教育」所洗腦之下，我們所形成的歷史觀都是建立在「帝王、政治、軍事與外交」的歷史事件上，往往忽略了一個時期或特定時空的其他領域所發生的事情，在中國歷史的教育中舉凡經濟、法律、地方藝術、庶民生活、自然災害、物產、人權與女權….等等幾乎是完全闕如，於是我們讀到的歷史其實只是歷代軍閥的交戰、各朝官吏的鬥爭的歷史而已，譬如大家最耳熟能詳的三國時代，我舉蜀國為例，書上寫的不外乎諸葛亮劉關張的對外戰役，我們被迫接受的史觀是劉備是個為漢室復興這個不可能任務付出一生心血與光陰的英雄，我們被迫接受諸葛亮是個孤臣孽子為忠義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權臣，我們被教導要去歌頌諸葛亮為了戰爭所發明的種種殺人武器；然而卻讀不到當時四川的農業物產、百姓的經濟水準、法律與婚姻及其影響、農產水準、庶民娛樂、宗教狀況，更不說那些亂七八遭的史觀，諸葛亮發明的許\多戰場上的殺人機器便是智多星，希特勒弄了許\多集中營與殺人方法就是人魔；張獻忠佔據陜西叛亂與諸葛亮佔據四川沒事就對漢朝廷發動一下北伐到底有何不同，劉備逃竄到四川一直到劉禪投降為止的數十年，四川的人口減少了幾百萬，四川的經濟產出降低了八成，四川的農地流失了近八成…為何沒有人願意幫我[們建立真正的史觀。



        史景遷這本「婦人王氏之死」若以中國人的傳統標準來看，所描寫的人事地物既不知名又不重要，放在「霸權」的史觀來看，簡直是一本格局小到不能再小的作品，這本書選擇的時間是一六六八年到一六七二年期間（清康熙初期），空間是中國山東省南方，一個沒沒無聞的小縣──「郯城」，而描寫的人物也只是一位敗德的外遇逃家婦女的遭遇。然而，作者從細節出發，他無意書寫在上位的皇權迭次，他也沒有去討論那些官吏與知識份子，他也不去寫哪些具有戰略地位或重要人物出生與駐守的要鎮，當然，「郯城」在明末清初的那段期間也只是一個沒有知名度的地方，而在這樣的被關愛眼神所遺忘的空間裡，才是整個大時代真實的縮影，史景遷藉由這樣的真實時空去描寫，那些困難時沒有有力親屬或官方協助的廣大農民，與他們的妻子，因此書中以四個小故事來說明農民對生活的掙扎，並且對當時婦女的情慾自主及地位投以關懷。



        主角沒有大將軍也沒有大叛賊，沒有大文豪也沒有權臣，本書由幾個小小的芝麻綠豆小縣官、幾個考場失利的鄉下舉人，地方上的土霸，上不了史書篇幅的鄉下強盜，以及最底層的農民與婦女。史景遷把他們串起了一個歷史小舞臺，寫出了這本活生生的清初的郯城庶民生活志。



        本書最讓我感到興趣的是，我先講結論好了，嚴格來說，本書並非一部歷史著作，因為正統的史書必須要根據被認可的官方記載與具份量的野史所撰寫，而本書完全就以三本書來引述推論並重建當年的時空，並在這樣的時空下杜撰了這些故事，史景遷採用了哪三部主要文獻？分別是《郯城縣志》、《福惠全書》與《聊齋誌異》，第一本是官方的行政記錄，第二本是幹過當地縣官的退休官員黃六鴻所寫的個人回憶錄，第三本更是令人稱奇，《聊齋誌異》根本就是一本奇幻小說，只是史景遷會選擇《聊齋誌異》當作創作藍本的最大依據是，《聊齋誌異》的作者蒲松齡是在郯城的鄰城-淄川出生與成長，而淄川與郯城不論是在遭逢天災人禍上，以及人情物產風俗上，相似度非長高，而史景遷相信《聊齋誌異》書上的種種怪譚與民俗應該都和郯城有著極大的關連；作者以魔幻文學作品 《聊齋誌異》還原出當時的庶民生活中的情慾與紊亂，而不是用官方的教化觀點史料去推演所要敘述的故事，這個把正史野史與文學結合而成的新鋪陳，讓死板的當時法律典章制度融合成有趣易讀的故事，充份地表達出那個時空的點點滴滴。



        所以史景遷經由這三本書的現場還原，史景遷透過和讓三本書的重新對話，再添加一些佐證的史料，寫出這本「婦人王氏之死」。其實類似的手法在侯文詠的新作品「沒有神的所在」有點相似，不同的是，「沒有神的所在」測重在導讀「金瓶梅」，但是相同的是，同樣都是現代的作家透過與古著的重新對話去建構與還原真實的昔日時空。



        譬如提到「盜戶」這個明末清初的怪異現象，作者先是根據《郯城縣志》，記敘當時山東淄川、郯城一帶盜賊橫行四處掠奪的時空，中央軍隊若無力勦滅，就會由官方出面招撫這些盜賊，便把他們歸為「盜戶」，以為拉攏。若從其他的不具正式記錄的方志記載：「每每盜賊與百姓起衝突時，官員擔心盜賊再度叛變，總是偏袒盜賊這方；這結果造成兩造對簿公堂時，雙方總稱自己是「盜戶」的身分，使得官員審判案子最費力的事，並不在案子本身，而是調查當事人是否真為「盜戶」！」



         為了增加其生動性與故事性，史景遷又引述蒲松齡《聊齋志異‧盜戶》中的故事：『碰巧知縣衙門中有許\多狐仙，因為知縣的女兒被狐仙迷住，他就請了一位術士。這位術士用咒語把狐仙捉到瓶子裡，然後把瓶子丟到火裡。瓶中一隻狐仙大叫：「但我是盜戶啊！」聽到的人無不暗中竊笑。』



        正史與野史的份際往往不是在於真偽，而是在於角度與企圖，官方史書畢竟要顧及上級長官的面子，頂多做一點「名詞解釋」，而野史沒有這個顧忌便會詳細地把前因後果記載下來，而文學作品更帶著「暗諷時局」與「名嘴報料」的企圖，把盜戶這種官方的失當政策與當時的敗德情形，用容易朗朗上口的奇幻鬼魅去做包裝讓後世人得以知曉。



       「盜戶」本該是人人所唾罵的族群，在但那個時代背景下，不止是善良百姓想要擁有「盜戶」的身分，連不是人類的狐仙被江湖術士給抓著了，都曉得「盜戶」的身分有多麼管用！蒲松齡在此暗諷時政的意味是相當明顯的，原來當官的人怕壞人這已經是固有的「文化遺產」呢！這則故事也成了史景遷見證歷史的一部分。



        反而是主角「王氏」一直到後半段才出現，故事是西元一六七二年一月底的夜晚，婦人王氏的屍體被棄置在樹林的雪地上，身上僅一件藍夾衫與白單褲。兇手是他的先生任某，他殺她是因為他妻子曾跟人私奔；他嫁禍給鄰居高某，因為高某曾為了他老婆私奔的事打了他一耳光，讓他氣憤難消。這是清初郯城的一件命案，最終知縣黃六鴻判兇手任某重杖責打，並帶一陣子的枷鎖，高某負責安葬王氏費用，以警誡他不要隨意賞人耳光。



         有別於官方和士紳們大力推崇的節烈婦女，王氏是個棄夫私奔的敗德女人。在蒲松齡的幻想情節裡，女人們`經常憑恃魔法或過人的智慧，在婚後取得幸福的生活和安全保障。但在明末清初的現實社會中，婦女是極度缺乏法律與社會的保障，本書第三章「寡婦」就提到寡婦在清代的法律上的地位相當沒有地位並容易招來殺身之危險，所以當時的婦女不論是循規蹈矩的還是敗德離棄，都只能訴諸於命運的寡薄。



        史景遷用前半段的篇幅去安排出王式當場的時空環境，先讓讀者試應清初小鄉村的時空，誘導出讀者的同理心後再鋪陳出王式的故事，所以「王氏」行為的到底是對與錯？她在那個時空下的心境？她有沒有後悔著自己的選擇？還是她根本就已經後悔來到這個人世間！史景遷不給答案，我引用史景遷形容蒲松齡的話：「當蒲松齡努力去定義他在其中成長，卻無法表達的那個世界時，他就會在許\多故事中，將幻想和現實用上述的方式結合。」，史景遷藉由和蒲松齡的對話，把王氏的遭遇用超魔幻的文筆寫出一段類似聊齋的故事文體的散文（我特別喜歡這段散文），作為史景遷對王氏作個註解，我節錄出部份精華文句：



       『在世上，現在是冬天，但這裡很溫暖。.....

         她可以看到自己是多麼的漂亮，臉上的皺紋消失了，手像女孩一樣的滑潤，不因勞作而粗糙。…..

         男的很英俊，但看起來病厭厭的，臉上都是淚\水，她撫摩他的太陽穴，揮掉他衣服上的灰塵，擦掉他眼睛裡的淚\水。她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所鞭打的鞭痕，而用手指輕輕地按摩著。.....

         她經過一扇一扇的門，一路來到院子裡。樹高得可以碰到房子的紅色屋簷，院子裡到處都是花。樹的種子在微風中飄落，鬆弛的繩索吊著一個鞦韆，她爬上去，她直直的站在上面，伸出雙手抓住繩子。她穿著一件短袖的衣服，雙臂閃亮，鞦韆的繩索從雲端垂下。她的黑髮捲曲在脖子上，她的明亮的雙臂向上伸展，像燕子般輕輕盪入雲端。…..

        在她前面是一排階梯，階梯像水晶一樣閃亮著，她的影像映照再每一級階梯上，像在鏡子裡一樣。清澈的水流過白沙。有幾座有紅色窗子的小亭子。…..

        她坐在一棵高樹的樹根處，樹幹寬闊光滑，樹葉濃密地長在纖弱的樹枝上，投下深深的樹蔭。紅花在樹葉間搖曳，花落時發出寶石般的叮噹聲。…..

        他打她，群眾擠近觀看。他滾了一團鼻屎拿給她叫她吃下，他大笑道：「俏佳人是愛我的」她想要回話，但滿嘴塞滿泥巴。她被釘住了，被纏在身上的蛇釘得動彈不得，她奮力掙扎，身體在水中踢打，她可以聞到水裡的臭味，群眾擠在河岸邊，他們邊看邊笑，他們不會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