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娜的行進

《博士熱愛的算式》是2004年第一屆「本屋大賞」（書店大獎）的首獎；而《米娜的行進》則是另一本小川洋子的得獎作品，2007年第7名，同時也是2006年獲得谷崎潤一郎獎的小說。同樣是一本讀來很溫馨、非常溫暖的故事，有種獨特的、清新的現代童話的味道，講述二名女孩在生命成長中的一小段插曲，也許在我們的生命旅程也曾出現這樣短暫交會的知心好友。
 
小川洋子（Yoko Ogawa）的作品總少不了回憶與死亡，本以為是主角「朋子」回憶那ㄧ臉蒼白、還帶著氣喘的「米娜」表妹，沒想到卻出乎意料，只是提到30年前，1972年寄宿在蘆屋的阿姨家和她們一家人生活的點點滴滴。故事全圍繞在朋子那段期間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一位平凡女孩驚奇的短暫離家經歷。
 
故事為第一人稱，敘述父親過世後，母親一人為了支撐家計，只好將當年才12歲的朋子，隻身送去阿姨家寄宿一段時間。阿姨家相當富有，像城堡一般的豪宅「蘆屋」對朋子而言，彷如進入人間仙境，令人無法想像，阿姨家的一切，都讓她感到驚訝不已。原本以為寄人籬下會是一段悲慘的生活，但從飲料公司小開的姨丈開著名貴賓士轎車來車站接她開始，還有表妹米娜及其他家人陪著她，讓朋子度過了一生中最為重要的一個夏天。
 
米娜家相當有錢，但事實上卻籠罩在孤獨的氛圍裡頭，帶給家裡歡笑的姨丈時常不在家，在外頭卻有別的女人與另外一個家；失去丈夫愛情的阿姨，天天抽菸喝酒以找出書本中誤植的錯字為寄託；遠渡重洋來到日本的羅莎奶奶則是來自德國的猶太人，失去了自己的祖國，所有親人都已死於納粹的集中營，這個家唯一生氣勃勃的恐怕只剩那一頭侏儒河馬－小豆子。
 
祝福的時刻不再，只留下黑夜的詛咒。不管是米娜還是羅莎奶奶，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歸宿受到妥善的庇護，只有我一個人像走錯地方一樣被遺留下來；也只有我一個人，孤獨地受到絕望侵襲。 （p.71）
 
書裡還有雖然是幫傭，但在家裡的地位卻很高的米田婆婆和照顧小豆子起居，時常要送米娜去醫院的小林先生……，「蘆屋」裡的每個人似乎都有著只有在童話故事中才會出現的美好，就算偶爾有些缺點，卻還是讓人感到夢幻和完美。這些人物串起了這個奇妙而又吸引人的故事，讓《米娜的行進》變得更加生動有趣，字裡行間都真實清晰地歷歷在目。
 
從一個平凡女生的生活，反襯托出米娜身在富裕家庭、為氣喘所困擾，一身纖細卻思慮清晰而勇敢。弱小但聰明的米娜，因為氣喘得騎著可愛的侏儒河馬小豆子去上學。即使家裡有ㄧ櫃又一櫃的書籍，她還是經常託朋子到圖書館借書。蘆屋家不論是多麼昂貴的雕刻、陶器都沒有書來的更重要，為了能在想看書的時候隨拿到書，許多房間都設有書櫃。愛乾淨的米田婆婆要求家裡不管什麼東西拿出來就必須各就各位，唯有一樣例外，那就是書本，而且米娜讀到一半的書本，無論放那裡都沒有人會去動。
 
尚未閱讀的書頁隱藏著未知的世界，蓋在桌上的書本則象徵新世界的入口。為了避免米娜找不到入口、迷失方向，所以不能隨便整理。這是米田婆婆長年以來的貼心顧慮。
（p.76）
 
為氣喘所苦的少女、喜愛書本的少女、騎著侏儒河馬的少女……，最能彰顯米娜氣質、最能證明她獨一無二的一句形容，莫過於能點燃美麗火光的少女。如此形容米娜真是十足吸引人，個人尤其喜歡米娜為一個個小小火柴盒所撰寫出來有著天馬行空的故事。充滿想像力的米娜，可以看到火柴盒上的圖案便創作出一篇又一篇動人的小故事，穿插在書中的這些小故事，如整理翅膀的天使、坐在新月上的兩隻海馬、收集流星的少女……，一點都不比整篇小說遜色。即使身體受到禁錮，米娜的心靈卻仍保有馳騁的一方天地。
 
米娜推開火柴盒蓋，從盒子裡揀起一根火柴棒，然後把盒蓋推回原位，接著指尖以微妙的角度將圓潤的紅磷靠在火柴盒粗糙的側面。到此為止，所有的步驟都沉穩而緩慢，完全沒有浪費一絲多餘的力氣。米娜雙唇緊閉、明眸微睜。支撐著火柴棒的指間充滿即將點燃火柴的氣勢，宛如進入心靈澄明的境界一般。 （p.94--95）
 
兩年後朋子返家而米娜出國留學，沒想到多年後，當年弱不禁風的表妹米娜有勇氣出國面對全新的世界，已經能在德國職場獨當一面，成立自己的公司，專門代理日本與德國文學作品的譯者。她們彼此靠著魚雁往返回憶著永生難忘甜蜜的友誼，帶著淡淡的惆悵。
 
除了米娜，作者小川洋子對其他人物的描述也下了許多功夫，書中還搭配了阿姨家另外幾個配角的曲折人生，使本書增色不少。在這個看似耀眼富裕的豪門之家，生活非常單純，每個人依循著固定的習慣與嗜好過日子；當然，在朋子眼中樣樣是驚奇，除了精緻的家中擺設，她好奇時常不在家的姨丈去了哪裡？出國留學的表哥是不是不喜歡他父親？幫忙料理家事的米田婆婆是否還有親友？德籍羅莎婆婆與米田婆婆的故事等等。她將劇情和背景設定得天馬行空，但氣氛掌控得很好，不會有刻意安排的感覺，精準的將氛圍控制在幻想和現實之間，一種虛實交錯的感覺。讀來既不會有脫離現實到太誇張，也不會完全扼殺掉書裡的童話氣息。
 
米田婆婆就像雪花球裡的白雪一樣。玻璃球裡面映照著宅邸的風景，房間的各個角落打掃得乾乾淨淨，四周瀰漫著美味料理的香味，夾雜著眾人的歡笑聲。一旦把雪球倒過來，白雪就會宛如包容所有的景象一般翩然落下，最後沉澱在地上靜靜地照看大家。
不管多麼用力搖晃，白雪絕不會離開玻璃球。如果有人想要打破玻璃球，也只會發覺是愚蠢的徒勞罷了。白雪離開了宅邸便會化作不知名的黏液，再也無法復原。因此沒有任何人可以把米田婆婆帶出這座宅邸。 （p.234--235）
 
阿姨只是漫遊在文字的沙漠裡，盡可能拯救任何一個埋藏在腳下的誤植罷了。用一句阿姨自己的話來講，那就像是埋沒在蒼茫海裡的寶石一樣。如果不把它發掘出來，誤植就會埋葬在時間長河的幽冥裡，在不受重視的情形下，被無情踏碎、任意遺棄。唯有這件事，阿姨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 （p.152）
 
米娜生長在豪宅，即使過著如童話般的日子，但她的人生與現實世界還是繼續運轉，依然發生很多事情，並不會只是簡單地用「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帶過。故事裡處處充滿著成長的青澀與苦痛，有哭泣、生病與死亡；米娜有氣喘、單戀送貨員及外遇的爸爸……。然而小川洋子的《米娜的行進》並不會讓讀者覺得那麼沈重，儘管提到川端康成的自殺、慕尼黑奧運的以色列選手被挾持致死，甚至故事尾聲，侏儒河馬小豆子的死、米田婆婆和羅莎婆婆相繼的過世，小說裡，死亡，總是一直存在著。
 
當米娜得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自殺的新聞時，說：「自己寫的故事編成了書本，放在世界各地的書店和圖書館供人閱覽；在自己沒去過的地方，有素昧平生的人在圖書館裡看著自己寫的書。人生中有這麼美好的事情，竟然還要死，到底是為什麼？」
 
從小身體病弱的米娜，失去了健康而不敢有太多的夢想，除了上學，永遠生活在家中的城堡，而家裡的每一份子都以她為重心，也因此讓她對未來充滿希望。然而在疼愛她的親人相繼過世後，她非常想知道死亡是怎麼一回事，而她也終於明白了死亡的真面目，原來死亡並非完全的消失。很顯然地，人只要經歷了身邊親人的死亡，往往是加速成長的契機。
小川洋子早期的作品多在描述人性的陰暗與殘酷，敘事的文筆筆鋒冷冽；三十歲之後，開始有所轉變。閱讀這本《米娜的行進》就像看一篇篇短文，利用了許多平淡的元素來鋪排故事，有種清清淡淡的哀傷，很柔性、很溫馨的感覺，即使平淡普通，卻讓人感到無比懷念。有點懷舊的味道，尤其是我出生的這一年，沒想到世界上竟然發生了這麼多大事。慕尼黑奧運的以色列選手人質事件，差點影響了日本排球隊爭奪奧運金牌的機會、賈可比尼彗星、川端康成的自殺，書中還提及德國奧茲維斯集中營的歷史，加上德籍猶太裔老奶奶的悲傷，讀來讓人很感傷。
 
正因現實中的一切已經失去，回憶才顯得完美。
在我的心目中，姨丈家依然坐落在那片土地上。一家人不管是否年華老去，或者與世長辭，大家都像以前一樣生活在一起。當我不停反芻這些回憶，他們的聲音就變得更有活力，笑容也更添溫情。
 
後來看到那當初的「蘆屋」家已被變賣改建，有點失落卻是美麗的回憶，朋子和米娜倆人共有的那段記憶將是她一生中最珍貴的回憶，也開拓了她的視野。雖然沒有童話般的幸福結局，卻有童話般的境遇，童年的回憶應是本書的重點，閱讀這樣的故事，有著特別引人入勝的魅力。
小川洋子平淡的敘事手法，沒有誇大浮飾的文字，沒有深澀難懂的字眼，裡頭總是充滿著細膩的情感，釋放著微量的溫暖，在童話故事般巧妙的包裝下，細膩地勾勒出人心深處的種種小確幸，讓讀者不知不覺深陷回憶之中。所有的故事情節，所有的描述都讓人有種平凡中的幸福感。讀完後，不免感到一股滿足的愉悅，還是忍不住再次推薦小川洋子的作品給各位夥伴。

故事敘述一個單身家庭的女孩朋子因為媽媽到外地工作，所以不得不去富有的阿姨家去寄宿一段期間，阿姨家相當富有，富有到令人無法想像的地步，故事全部圍繞在朋子在阿姨家庭那段期間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故事的主角是朋子，以及朋子的表妹米娜，故事的主體則是朋子與米娜，朋子與阿姨家之間的生活點滴，米娜的家相當富有，但事實上卻壟罩在孤獨裡頭，姨丈在外面有別個女人與另外一個家，阿姨天天抽菸喝酒以找出書本錯字為寄託，米娜的奶奶則是來自德國的猶太人，所有親人都已經死於納粹的集中營，這個家唯一生氣勃勃的反倒是一頭侏儒河馬。



 



小川洋子很喜歡在故事中擺\進動物，如《抱著貓與大象一起游泳》的大象和貓，以及本書的河馬和台灣獼猴；小川洋子也喜歡用安排一些「小物」來暗喻，如本書主角米娜喜歡收集的火柴盒。



    

	    只不過很明顯的是，本書和作者其他作品如《祕密結晶》、《博士熱愛的算式》和《抱著貓與大象一起游泳》相比遜色不少，雖然一樣有天馬行空的橋段(如本書的河馬)，一樣有著淡淡哀傷的故事，一樣用小物來暗喻故事的氣氛或主角的心情，但是本書的故事性相對薄弱不少，讀到最後不免會納悶一句：「怎麼這樣就結束了？」



 



	本書是一本敘述小女孩成長的故事，透過平凡女孩朋子驚奇的短暫離家經歷，搭配阿姨家另外幾個主配角的曲折人生，開拓了平凡女孩的視野，雖然沒有童話般的結局，卻有童話般的遭遇，童年回憶應該是本書的重點，只是，故事沒有什麼起承轉合，太過於平淡，平淡雖然是作者文風的特點，但本書卻沒有作者其他佳作中「隱藏在平淡故事內的那股強烈後勁」。



  



	   《抱著貓與大象一起游泳》的大象最後終究死去，本書《米娜的行進》的河馬最終也是死去，很顯然地，作者想要安排死亡與成長之間的衝擊性，人的身邊一旦經歷死亡，往往是加速成長的契機，許\多不想把故事寫得過於沉重的作者會在故事中安排一些動物的死亡，這應該是小川洋子想要表達的吧！擁有的東西不停地失去，新的東西不斷地湧進，但朋子阿姨家似乎有如一灘死水，只有不停歇的失去，失去丈夫愛情的阿姨，失去健康不敢夢想的表妹米娜，失去自己的祖國的奶奶，甚至連家裡最有生趣的河馬也病死。



 



	    一方面很肯定小川洋子用這麼多的平淡元素來鋪排故事，但另一方便總覺得整本書的故事有些扭捏，有點僵硬(如加入慕尼黑奧運的人質事件，好像只為了加點時事而寫)，所以，即便作者過去的作品讓我驚艷無比，但我也不得不承認這本《米娜的行進》不是我的菜，比起其他作品，可讀性也比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