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古書店的手繪旅行：個性書店X經典老書X重度書迷的癡狂記事

◆亂步也開舊書店。團子、根津、千駄木散步

江戶川亂步年輕時，曾在團子與兩名弟弟一起合開一家名為「三人書房」的舊書店。這是大正八年（一九一九）到九年間的事。他以當時的情況作為《D土反殺人事件》書中的背景，與作品相結合。

　　

「D土反」一詞聽來頗為新奇。這樣的書名相當貼切，讓人感覺到一本全新的偵探小說就此誕生。若是取名為《團子土反殺人事件》，則感覺像是一般的社會新聞。就採用英文字母的書名來說，它比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的《ABC謀殺案》、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的《X的悲劇》都來得早，這文京一帶可說是偵探小說名作的搖籃，我決定前往拜訪。

 

根津、千駄木、Ｄ土反

台東區的東京藝術大學，經言問通走約六百公尺，便來到根津。接著再走出谷中，來到千駄木，就此一路直走，便能抵達團子土反。這一帶有幾家老店和古剎，在神社、大學、閒靜的住宅街包圍下，很適合在此散步。

　　

團子土反這名稱的由來，有各種說法，有人說是源自於丸子店，也有人說走在這坡道上，會像丸子一樣往下滾。

　　

亂步與二弟通、么弟敏男一起合開舊書店，才一年八個月，便因經營不善而歇業。

　　

談個題外話，他的二弟通後來經營一家名為「壺中庵」的古書店，並創設一家名為「真珠社」的袖珍本出版社，聘用年輕時的池田滿壽夫為其製作採用銅版畫的袖珍本。當時與池田同住的富岡多惠子也曾幫忙製作書盒（當年的故事請參照《壺中庵異聞》）。出自池田之手的亂步著作《天花板上的散步者》，現在相當值錢，高達二十萬日圓以上。我這個人動不動就談到價錢，實在很無趣。

　　

五年後，亂步在雜誌《新青年》上發表《D土反殺人事件》。這是明智小五郎首次登場的作品。

　　

發生一起以舊書店當舞台的殺人事件。事件發生時，一名在店內的學生，說他隔著拉門的格子看見一名像是凶手的男子，穿著一襲黑衣；另一名學生則說他看到的凶手身穿白衣。亂步對這矛盾的證詞設下前所未有的陷阱，後半又引用密斯坦貝爾的《犯罪心理學》，導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結論，就此破解案情。雖是短篇作品，但奇特的陷阱、充滿真實性的邏輯推理、情欲、濃厚呈現的大正時代背景，是我最鍾愛的亂步作品。

　　

亂步是否一邊顧店，一邊構思偵探小說呢？

　　

我常看《D土反殺人事件》的電影（實相寺昭雄導演）錄影帶、聽朗讀卡帶（寺田農朗讀），想像昔日團子一帶的光景。

　　

根津到千駄木這一帶，自古便有文人和藝術家居住。東京大學、藝術大學也離這裡不遠，看來，古書的水準相當令人期待。

 

歐喲喲與琺瑯

我與編輯M先生約在地鐵根津車站附近的「歐喲喲書林」碰面。

　　

歐喲喲真是個奇怪的店名（失禮了）。M先生說：「可能是受到小林信彥的影響吧。」我則是推測：「不，也許是因為喜歡大河內傳次郎……（真老梗，誰叫我上了年紀呢）」結果是M先生猜對了。

　　

神田的特賣展、愛書會，以及高圓寺的中央線古書展，歐喲喲書林都有參加。同業之間一般都是以店名相互稱呼，所以有時會有「歐喲喲，電話！」這樣的情形發生，相當有趣。

　　

我在採訪時，一定會詢問店名的由來，而這家店的故事特別有趣。

　　

歐喲喲書林的山崎有邦先生才三十歲，相當年輕。在深為小林信彥著迷的歐喲喲書林店內，就像呈現出小林信彥的次文化世界般，應有盡有。還有難得一見的春陽堂《世界大都會尖端爵士文學》、赤瀨川原平的《零圓鈔》等書。

　　

雖然商品頗具獨特風格，但地方上的顧客也常到店裡光顧。附帶一提，在前不久舉辦的中央線古書展中，歐喲喲書林的書目清單寫有：《南遊茶話》，三竹勝造，大正十三年，一五○○日圓；《青春回顧》初版，辰野隆，酣燈社，昭和二十二年，一○○○日圓；《麻藥戰爭》，楳本捨三，學風書院，昭和三十一，一五○○日圓；以及正岡容、石川三四郎的著作，不但讓人興趣濃厚，而且價格便宜。此外，它還有網路販售，書目清單也大約一年發行一次，相當令人期待。

　　

我們從千駄木車站花數分鐘的時間前往「古書琺瑯」採訪。店內頗深，八面書架包夾著四條通道，前後貫通，店內空間相當大。開店已有八年，由宮地夫婦、山崎先生、神原先生四人共同經營。

　　

這四人從學生時代便認識，一起開設古書店。四人各自有負責的領域，以此籌措商品。雖是販售一般古書的舊書店，但隨著領域不同，當中也有難得一見的珍品，就算長時間逛這家店，也不會覺得膩。

　　

雖然他們沒加入工會，但光靠店家四處收購舊書，便已備有許多高品質的好書。可見地方上的居民藏書水平相當高。

　　

宮地先生告訴我：「如果加入工會，可以對古書的世界有更進一步的認識，但我們還是選擇將主力放在提供好書給地方上想要找書的客人。」顧客帶到店內賣的書，若是無法以一般古書的領域來判斷，他們會要求多給些時間來判斷其價格。相當有良心。

　　

古書琺瑯對來店的客人都會喊一聲「歡迎光臨」。這也是以往的舊書店所沒有的待客態度，讓人頗有好感（與Book Off那種連聲吆喝的方式不同）。

　　

不過，這種客氣的待客方式，也表示店員的眼睛一直注意著客人，有「防止小偷」的意味。因為不論走到哪兒，小偷一直是店家面臨的重大問題。

　　

三月六日，法國文學學者，同時也是昆蟲愛好者的奧本大三郎先生，他夢想多年的昆蟲館「昆蟲詩人館」，終於在附近開幕。四月二十九日這一天，則是舉辦「不忍Book Story一箱舊書市」。塞滿舊書的上百個紙箱，在不忍通上排成一列，相當獨特的活動。希望各位有機會能前往一觀，詳細請上網查閱。

◆人生百態，舊書市百樣

冬末舊書市一遊

「咦，在賣什麼福袋？」有位婦人從旁走過時，如此說道。早上九點二十分，在池袋西武百貨店前，約莫二十名中年、年近半百的男性排成一列。我也是其中之一。「是啊，福袋裡頭有名牌老花眼鏡、喀什米爾羊毛衛生褲、中國珍藏四千年的神祕生髮藥。」雖然我沒這麼說，但就算我告訴她，這些人是排隊等舊書市開幕，也不知道她能否理解。

 

舊書市也是形形色色

編輯M先生是第一次排隊，我這次則算是第三次。平常我幾乎都不會在開場前排隊，但這次的書目清單裡有我想要的東西。價格不菲，而且是得親眼見過現物才能決定的商品，所以我猜應該是沒人會下訂才對。如果有人下訂，那就沒希望了，只能乖乖死心。

　　

十點準時進入會場。我先朝鎖定的店家攤位衝去，提出想看書目清單上所列的那幅木刻版畫。

　　

可是對方竟然回答我「沒帶來」。看來，果然沒人下訂。我沒時間咋舌，急忙趕往下一家店。我告訴店家，想看書目清單上打星號的近代文學書。這本書因為有些破損、日曬變色，應該沒人下訂，但店家卻又告訴我「沒帶來」。而且沒人下訂。這次我就有充分的時間咋舌了。我向他們抱怨，請負責人出面。舊書市場負責人板起臉孔，向店家警告道：「怎麼會沒帶來呢。書目清單上的商品都該帶來才對啊……」結果對方應道：「好幾百件商品，怎麼可能全部帶來。」一點歉疚的表情也沒有。

　　

書目清單上列的商品沒帶來，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以常客居多的特賣展常有這種事，倘若顧客抱怨，他們便會說「下次抽選，不讓你抽中」，或是「因為特賣展都是一些很有個性的古書店」，而不去正視問題。

　　

不過，百貨公司的特賣展就不同了。既然冠上百貨公司的名義進行買賣，就得顧及商業道德，不能完全照各個店家的作法去走。因此，店家不是在舉辦前都得接受講習，繫上領帶站在賣場嗎？一位我熟識的古書店老闆也參加過同樣活動，他說：「我家書目清單上所列的商品，當然全都會帶去，很辛苦呢。儘管有時像一些全集之類的書，因為很占空間而無法帶去，但這種情況要先在書目清單上註明，或是請想親眼見識商品的人事先聯絡一聲。」

　　

舊書市雖然擺有許多好書，但我為此特地準備的八萬日圓，最後只花了四千日圓左右。

　　

「沒浪費錢不是很好嗎？」傳來一陣天之聲。

　　

下一回是在新宿Subnade舉辦為期一個月的「舊書浪漫洲」。

　　

這裡具有當地的特色，鎖定的目標不是古書迷，而是一般讀者大眾，是以大眾書為主的舊書市。

　　

儘管空間並不寬敞，但十家古書店，每六、七天便會依照主題變換商品，看得出他們努力不讓顧客逛膩，想讓顧客回流的用心。

　　

首日採訪時，除了沖繩相關書籍、漫畫外，還準備了一整個書架的簽名書，令我頗為驚訝。從吉村昭、連城三紀彥、椎名誠、小林信彥、藤田宜永等人氣作家，到小川國夫、辻邦生、塚本邦雄、永六輔都有；比較特別的是，連中曾根康弘的《自省錄》、市川右太衛門的《旗本無聊男路過》等書也在列。當中有些書甚至還蓋章、寫有序跋。

　　

價格也不會太貴，因為它並非標榜這裡是簽名書專區，所以或許是特別企畫，讓人自己來挖寶。

　　

在會期進行到一半時，會採取兩天全品均一價三百日圓的方式，從這點看得出他們的企圖，想跳脫以往舊書市集客量後繼無力的舊有模式。

　　

插句題外話，「舊書浪漫洲」的浪漫兩個字，聽說是夏目漱石所想出。在井上廈的《日語日記②》（文春文庫）中有介紹。

 

收穫也是形形色色

《文藝春秋》有許多舊書迷。這本雜誌的S總編也是個超級舊書迷，比我還常逛古書店、古書市。

　　

我也請這位S總編公開他在「陽光大舊書祭」中的收穫。

　　

陽光大舊書祭今年是第十五屆。鎖定廣大的顧客層，從珍奇書到一般古書、食譜、園藝、童書等領域皆有。他們企圖將其他會場專門來參加活動的客人也一網打盡，寬廣的會場上有不少年輕女性，相當顯眼。如今，像這種大規模的舊書市已愈來愈少，正因為價格便宜，所以我希望它能長久持續下去。

　　

S總編的戰利品中，麥克斯．伊斯特門（Max Eastman）的《列寧死後》，是描寫史達林權力鬥爭的作品。很像是S總編會選的書，而忘卻書的價格，也很像他的作風。真是個粗枝大葉的人。另外，編輯M先生每次都會雙手捧著滿滿的戰利品。他喜歡落語相關的書籍，每回總會買上幾本，但無法一一向各位介紹。不過，他找到了一本日本出版協會編的《一九五一年版出版社、執筆者一覽》（昭和二十六年）。作家、畫家、演出家等所屬團體及住址，全部得以一覽。此外，當時的雜誌欄裡，能分別就綜合雜誌、時勢、婦女、大眾、娛樂、家庭、運動等不同領域來加以總覽。這種資料書刊並不貴，但可不是出一萬日圓叫人去找，就能輕易尋獲。我也有類似的資料，雖然只有簡單的描述，卻能得知一些替雜誌畫封面、沒沒無聞的畫家的經歷。每年都會增加許多創作者，後人想要加以調查並不容易。

　　

至於我嘛，這次並沒有得到什麼特別的戰利品。不過，我在插畫中所畫的食品附贈玩具（人偶），是在《愛麗絲鏡中奇遇》中登場的角色，它忠實呈現出約翰．丹尼爾（John Tenniel）為路易斯．卡羅（Lewis Carroll）的《愛麗絲夢遊仙境》（一八六五）所繪的插畫。要談《愛麗絲夢遊仙境》這本書，絕對少不了丹尼爾。這項玩具可說是英國兒童文學的資料，要探尋插畫家的想像力，它是再好不過的材料了。

　　

愛麗絲系列的食品附贈玩具，當初有兩家製菓公司販售，但如今連在秋葉原（我不是宅男，所以不會將秋葉原說成AKIBA）也很難找到。

　　

除了這次的三個會場外，我向神田古書會館的書目清單下訂的三項商品，也全部得手。插畫中提到的吉田博彩色木刻版畫〈日田筑後川的黃昏〉與奧山儀八郎的〈妙義村〉，也許是價格便宜的緣故，有不少人下訂。以前在抽中的商品上會附上下訂者的名單，但最近則是在交付商品時將名單取下，所以就不得而知了。不過，這兩項商品似乎都有五、六人下訂。

　　

另一項商品是東京、神田的攝影集，我在截止的前一天下訂時，已有好幾人下訂，原本沒抱太大希望，但結果竟然雀屏中選。

　　

「哇哈哈哈，我的籤運真強。」

　　

正當我喜不自勝時，前一天的天之音再度響起。

　　

「你常有這種小小的好運，小心日後走霉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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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篇　倫敦古書店、古書市巡禮
後記　舊書蟲向前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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