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座燈塔教我的事

梅諾卡島的隆冬之旅
「……以上就是我的報告。謝謝！」當我結束報告的那剎那，如同從一場噩夢中驚醒，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必須要有足夠的勇氣，才能正視台下聽眾的表情──有的贊同，有的無動於衷，而這些都是既成的事實。我如此自我安慰：事前我己經盡全力地準備，現在終於完成了任務，而且一切都進行地相當順利…只是相當順利，不過，聽眾的表情，與我預期的相差甚遠。走下講台，除了感謝別人對我的稱許外，我的目光開始搜巡馬克思的身影。他是我的老師，也是我的朋友，他曾答應我會出席這場會議。我想知道他是如何看待我這次的表現。

他大概察覺到我正在找他，於是帶著善意的微笑走到我面前。很清楚地，這個微笑代表著某種涵義，於是，我開始猜測我的表現是否不佳。
「你覺得如何？」我問他。
「你準備得很完善，就像往常一樣。」他笑著說。
「但不盡完美，是吧？」
「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我想知道，請告訴我，我可以接受……」
「好的。你看，他們對你很有興趣，但他們不會買你的帳。」
「為什麼？」
「如果你在演講時觀察他們，就可以察覺到──你在推離聽眾，而不是讓他們接近你。你拚命地想說服他們，但是他們卻更手足無措。儘管你很努力，不過你還是沒有成功。」

我知道，我正在期待像馬克思這樣的評語，因為他總是殘酷又直接地對待「某些人」，即使多年以後，他還是稱呼那些人為「他的學生」。而我，就是「某些人」的其中一員。馬克思對我尤其特別深具信心，因為我們長久以來建立的情誼十分堅固。他對我總是直言不諱，這正是我最欣賞他的一項特質。

「最糟糕的狀況是什麼？」我問道。
「你必須自我察覺，你已經知道……」 我的確知道馬克思喜歡思索，這也就是我為何經常找他的原因。
「還有嗎？」我繼續問。
「嗯……讓我想想……」我滿懷期待地看著馬克思沉默的想了一會兒。
「聽著，」他突然打破沉寂，「你不是有棟漂亮的房子，位在一座叫梅諾卡（註1）的小島上？」
「是啊！是在佛爾聶斯（註2）上。怎麼了？」
「你必須去一趟。」
「現在？在嚴寒的冬天？」
「是的。這是個很好的時機。你曾告訴我，你有幾天的假期，還不知道要怎麼安排，不是嗎？建議你可以到梅諾卡島，花幾個晚上的時間去觀察一下島上的燈塔。好好睜大雙眼去仔細觀察它們吧！比起我來它們將會教你更多的東西。」
「聽起來有些奇怪……不過，因為是你的緣故，我並不感到意外。對了，你會跟我一起去嗎？」
「不，我不去。如果你去了，請讓我知道你觀察到什麼。」

馬克思的話值得信賴，現在的我，就是專心一致的去了解燈塔將教我什麼。雖然，現在我還不知道為什麼要去觀察燈塔，但我確信馬克思的建議，絕非憑空而來。也許燈塔真能夠給我答案，讓我明瞭哪些缺點阻礙了我的溝通能力。我想像著，那滲入骨髓的濕冷，還有晴朗無雲的清爽，以及只有我擁有整座島嶼的孤獨感，充斥著我周遭的一切。最後，我毫不考慮地訂了隔天的機票。 一抵達機場，我跟那座島嶼、那些燈塔，以及那段即將教我許多事物的行程，僅相差了半小時飛行時間的距離。
譯註
1 Menorca，位於地中海，為西班牙東方的離島。
2 Fornells，梅諾卡島上的某處地名。

第一章重要且準確的法巴特燈塔
父親終年與母親居住在佛爾聶斯。我抵達島上的當天，他就驅車前來機場接我。看我滿懷期待的樣子，父親不相信我只是回來度個假而已。因此，在車上，我就稍微跟他解釋我來這裡的主要目的。「很久沒看到這裡的冬景了。我來這一趟，不做任何事，只想純粹休息度假。傍晚時候，再出來外面走走，順便看看法巴特燈塔、阿度魯燈塔、納提角燈塔、卡巴利燈塔、空氣島燈塔……」

說完，父親轉頭看了我一眼後，就望向前方繼續開車。他似乎想從這些有點難以理解，又不是單純只是笑話的言語中，找到某些蛛絲馬跡。我也主動跟他說明，我並沒有遭遇過什麼怪事，一切都很安好。抵達老家後，我把剛剛跟父親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說給母親聽。只見她驚訝的眼神，透露出些微的擔憂。

緊閉的門窗外，是一片長冬的潮濕。傍晚五點半左右，我打開了大門，準備前往第一座燈塔。雖然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仔細觀察這五座燈塔，但我還是想立刻開始我的探索之旅。離家之前，我趕緊開窗戶讓臥室通通風，晚上回來後可以趕快就寢。看看時間有點晚了，所以我決定先去離家最近的法巴特燈塔看看。法巴特燈塔矗立在梅諾卡島的東邊，恰好座落在島上唯一的自然公園正中央。對於從北方駛向南方的船隻而言，這座燈塔是個相當重要的指標。

我行駛在另一條可以通往岩岸的道路，距離燈塔約莫一百多公尺。這座燈塔位在有點高度的岬角上，淺白色的塔身與鄰近的深黑色岩石形成鮮明的對比。停好車子的同時，夕陽餘暉漸退，月亮微微露出臉來。此時此地，沒有別人，只有我自己。我索性攀上岩石，找到一個可以坐著，同時也能欣賞到燈塔與大海景色的角落。大海平靜無波，沒有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只見天色愈來愈暗，嫣紅色的雲霞逐漸轉為深黑。隨後，燈塔亮了……

除了有意識地看著這場壯觀景象外，我已不太瞭解自己為何身處此地，而且我也不知道該專注哪個地方。我只是乖乖聽從馬克思的建議，睜亮雙眼好好觀察。每十五秒兩短一長的閃光。就這樣，法巴特燈塔一次次地、持續地、不斷地，依著這樣的頻率閃著。雖然我認真地注視它，但卻一點體會都沒有。頃刻間，我不再強迫自己要從燈塔中得到些什麼啟事，只是估算出燈塔的一天總閃光次數──約近三千次。重複的閃光，讓我發覺到一個重要的事實──「法巴特燈塔全年無休地發射出獨特的信號。每天晚上，準確且持續的閃光，是為了在夜晚時分，讓身處大海的航海員，能夠清楚接收來自燈塔的訊息。」

我閉上雙眼，想像有艘剛從伊比利半島啟程的船隻，在歷經海上航行二十小時，急忙想找尋停靠岸時，赫然發現，法巴特燈塔發出那弱小細微的光亮。雖然辨別燈塔的信號很費眼力，然而，隨著船隻的前進，燈光愈來愈強烈明顯。而這個持續無歇的信號，也變得相當清楚，並化身為引導船隻前進的指標。

我張開雙眼，頓時豁然開朗。原來，法巴特燈塔所發出的不僅是信號，而是一個偉大、重要，且獨特的信號。我想起前天發表的那份看似準備充足的報告，現在我終於知道為何台下反應不熱絡的原因了。法巴特燈塔正公開且自然地與我溝通交流，它提供給我一個獨特且偉大的想法，而這個想法就像脊椎般堅實。就像所有的論據都須先堅守本質，再向外擴散，而聽者也必須能接收它，尊重它，並將它帶回家。

法巴特燈塔給予的啟發，讓我感到十分滿意，但還未感到滿足。我仍然想努力體會多一點燈塔將會透露出的訊息。我發現到，燈塔與它周圍環境構成了各種不同意義的畫面，或許燈塔的閃光沒有什麼特別，但它卻不斷地改變這裡的景象。我的雙眼更是聚焦於閃光，因為它的分分秒秒都對我產生不同的影響。瞧！燈塔的閃光雖然毫無變化，卻也不盡相同。

法巴特燈塔持續對我發出相同訊息，然而，我所能表達的字詞與它釋放出的意義皆截然不同。對於這樣聆聽燈塔訊息的方式，我並不感到疲累。這也讓我想起馬克思老師，他也是如此年復一年、孜孜不倦地教導我。雖然我已經聽他講過無數次相同的故事或經歷，但每次聽完後，總是讓我有不一樣的感受與體會。

雖然外頭寒風刺骨，但是我的心卻是溫暖幸福。鑽進車內，燈塔的啟示仍在我腦中迴盪許久。我傳了訊息給馬克思：來自法巴特燈塔獨特且偉大的訊息。一個能破解黑夜魔法，既難得又重要的訊息。用過晚餐後，我走進臥室，再次感覺到久無人居的潮濕。走向床鋪之餘，滿腦子盡是今晚在燈塔前感受的種種體會。不禁再三回味著法巴特燈塔那神奇的閃光，它以自己的頻率贈與我一份禮物：每十五秒兩短一長的閃光……

梅諾卡島的隆冬之旅「……以上就是我的報告。謝謝！」當我結束報告的那剎那，如同從一場噩夢中驚醒，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必須要有足夠的勇氣，才能正視台下聽眾的表情──有的贊同，有的無動於衷，而這些都是既成的事實。我如此自我安慰：事前我己經盡全力地準備，現在終於完成了任務，而且一切都進行地相當順利…只是相當順利，不過，聽眾的表情，與我預期的相差甚遠。走下講台，除了感謝別人對我的稱許外，我的目光開始搜巡馬克思的身影。他是我的老師，也是我的朋友，他曾答應我會出席這場會議。我想知道他是如何看待我這次的表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