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陽春麵的回憶

分擔與分享
◎「阿姨！我媽媽在外面哭，她很痛，怎麼辦？」

「阿姨！我媽媽在外面哭，她很痛，怎麼辦？」一個臉上流著兩行熱淚的小女孩快步溜進來向跟診的護士小姐說。

「醫生，有一位直腸癌的病人在外面痛到直掉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要不要先請她進來看？」跟診的護士小姐放低聲音，小心翼翼的看著周醫師說。

「好啊！這麼守規矩的人，寧願忍著痛也不想插隊，身體又這麼不舒服，下一位請她進來吧！」周醫師回答護士小姐。

「婉如小姐！婉如小姐！」護士小姐大聲喊了婉如的名字。

「周醫師！很痛耶！怎麼辦？我快要痛死了！」婉如一手扶著腰一手握著小女孩，一跛一跛的走進來，臉上流著眼淚，表情痛苦的站在診療桌旁，吃力的跟周醫師抱怨。

「別擔心！我趕快幫妳處理，讓妳先舒服一下再說。不過妳怎麼拖這麼久，拖到這麼痛才來呢？」

「痛死了！尤其是我的腰，根本就不能動。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你要給我負責。」婉如邊說邊狠狠瞪了周醫師一眼，兩行眼淚卻因疼痛而同時流了出來。

「我懷疑腰椎是不是有神經壓迫？」周醫師幫她做一些腰痛檢查後說。

「這痛沿著我的腰傳到屁股，再傳到我的大腿外側，很痛又很麻，連晚上都會被痛醒耶。」

「很痛喔？下次妳可以先進來報到啊？不要這麼老實，痛的這個樣子了，還不好意思跟我們說？」護士小姐邊說邊拿衛生紙讓婉如擦一擦臉上的淚水。

「可能是坐骨神經痛耶！這種痛有時會讓人坐立難安，難怪妳會痛成這個樣子。」不過還有一種可能性周醫師並沒有當場跟她說，就是也有可能是因為癌細胞骨轉移所造成的『骨痛』。

「婉如！我看妳最好來住院，好讓我一邊幫妳控制疼痛，一邊幫妳做進一步檢查好不好？」

「住院啊？」婉如臉上依舊流露著痛苦的表情，但卻很認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後看著小女孩並用沉重的語氣說：
「一定要住院嗎？我家裡還有四個很小的孩子耶？我先生正在山上打工，小孩子在家，沒人幫忙煮飯、洗澡，不行啦！……」婉如雖然表明不太想住院，但她馬上又把手放到腰部，似乎因為劇痛來襲，再次呈現猙獰的表情。

「妳這樣子就算回去了我看也撐不了多久，到時候妳若是更痛而不能自己來，反而要麻煩妳先生專程送妳過來，不是增加家裡負擔？也浪費了寶貴的時間嗎？」周醫師試著說服她。

「真的一定要住院嗎？我要問一下我老公，我今天沒帶東西來啊！」婉如還在猶豫著。

「來住院好了啦！我保證兩三天就讓妳輕輕鬆鬆，舒舒服服的，然後等檢查完畢之後，沒事情就可以回家了啊！」周醫師安慰著她。

「好吧！」婉如勉強決定了。


◎「她們家好像很窮耶？」

「醫生，您昨天收住院的那個病人，就是平時都有一位小女孩、跟兩個小男生跟在旁邊的那一位，不知道您記得嗎？」隔天綽號小丸子的安寧共同照護護理師問周醫師。

「妳是說婉如嗎？」
「對，她們家好像很窮耶！」
「妳怎麼知道？」

「我昨天下午跟今天早上來看婉如的時候，注意到隔壁床的病人家屬，有時會拿餅乾給她的小孩子們吃，而他們都好像很餓的樣子，每次都吃的津津有味！」

「這樣子喔？這件事情一般科的護理長知道嗎？」

「護理長說她們家好像是二級貧戶，已經幫她們申請免費住院餐點了。」

「阿長！婉如這一家的小孩子聽說時常會餓肚子耶？」周醫師在護理站碰到護理長就問她。（護理長在醫院的非正式名稱，又叫做『阿長』。）

「對啊！我們還把病房裡多訂的便當，都會送一兩個給她們家。」年輕的護理長愉快的回答。

「不過她們好像會拒絕耶！還算蠻有骨氣的。」小丸子護理師表示佩服。
「可能要請社工師介入看有沒有其他資源，可協助婉如跟這幾個小孩子。」

「有道理，我會跟社工講。不過，很傷腦筋的是，那三個小孩子在病房裡面，都是打赤腳走來走去耶。」小丸子擔心的說。

「萬一被地面上污染的東西扎到了可是很危險的耶？」

「婉如已經痛得連上一號跟洗澡，都要護士小姐跟她的女兒一起幫忙了，根本沒有餘力可以管這幾個小孩子有沒有穿鞋子了。」

「那怎麼辦？」周醫師擔心的說。
「他們可能忘了帶拖鞋來吧？因為她原本不打算住院的。」

「我打算晚上回我公公家時，『蒐集』一些那個大家族裡過去大孩子留下來的拖鞋，明天帶來給這些小孩子們穿算了。」小丸子說了她的計畫。
「那我下班回家後也找找看我小孩子穿過的拖鞋。」

下班回家後周醫師還沒來得及進入客廳，正在陽台鞋櫃裡找小孩子用的舊拖鞋時，就聽到客廳裡的電話響了起來。

「你在幹什麼？」原來是周醫師快要八十歲的老母親，遠從台北打電話來。

「我在找小孩子用過的舊拖鞋。」
「要做什麼？」
「我有一位病人才四十六歲耶，竟然已經是直腸癌第四期了。」
「才四十六歲就直腸癌末期喔？」
「對啊！而且還有五個年幼的小孩子。」
「小孩子多大啊？」

「最大的才十二歲，不過還好老二那女孩很懂事，才小學三年級，就會幫兩個最小的弟弟洗澡了。另外三個小的，一個九歲、一個五歲還有一個才四歲，卻蠻調皮的，每次都打赤腳在病房裡面跑來跑去，我才想要拿小孩子的舊拖鞋給他們穿。」

「命這麼不好，要叫她唸經啦！只有念經可以改變宿命。」篤信佛法四十幾年的母親說。

「對啊！媽媽最厲害了，妳唸經連全家都得到了保佑。時間也不早了，我去洗澡了，晚安！」周醫師看夜深了，掛上電話，好準備明天的工作。

第二天早上小丸子一見到周醫師就迫不及待的說：
「周老大！婉如已經比較不痛了，這一家人真的很特別耶！」小丸子稱呼周醫師為『周老大』，是因為安寧病房的護士小姐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習慣用『周老大』的綽號稱呼周醫師；聽說是因為周醫師是一位非常有『老大』作風的人，凡事不但都有他的主見，而且一經決定後非常不容易被動搖。

「怎麼特別？」
「她們雖貧窮卻不願意麻煩別人，今天婉如比較不痛後，就說不要我們護士小姐幫她上一號、也不要我們幫她洗澡了。」

「那她一個人做的來這些事情嗎？」
「就是還不可以啊！但婉如卻說由她的小女兒幫忙就好，不願麻煩護士小姐。我專程去看過那個小女孩，做得還很好耶！」小丸子越講越起勁。
周醫師點頭聽完，開始閱讀剛送到護理站的婉如全身骨頭掃瞄報告。

「結果如何？」一旁的小丸子關心的問。
「這回已經轉移到全身的骨頭了耶！」
「好可憐喔！」小丸子看到報告圖示上，全身骨頭都是黑壓壓的癌轉移點。

「糟糕！這回婉如能要長期抗戰了，噓─小聲一點。」周醫師看到婉如的獨生女姍姍，正好到護理站秤婉如飲料的重量。

「這個小女孩真懂事！還是女兒比較貼心。」
「對啊！話是這麼說沒有錯，但小孩一直在這邊照顧是不行的，會耽誤她的功課。」小丸子護理師小聲的跟周醫師說。

「必須找社工來幫忙解決這個問題。」周醫師說完後當場打電話給社工師。


◎「爸爸！趕快來！還有兩顆包子給你吃喔！」

看著姍姍站在秤子旁邊認真的幫她媽媽的飲料秤重量，小丸子護理師好像想起了一件事情，就拉著周醫師白袍袖子小聲的說：
「昨天晚上小夜班的護士小姐，看到婉如的三個小孩好像肚子又很餓了，就蒸四個包子給小朋友們吃。結果你知道發生什麼事嗎？」

「小朋友吃了以後拉肚子啊？真糟糕！」周醫師直覺反射的小聲回答。
「不是！姍姍跟她兩個弟弟明明自己也很餓，但三個人竟然只吃兩個小包子，然後將另外的兩個小包子留下來。」

「打算今天再吃？這麼小就懂得儲糧？真是良好的習慣，但是要冰起來比較好。」周醫師理所當然的說。

「並不是，今天早上當我打電話給他們的爸爸來院辦理相關事項時，小孩子們在電話中跟他們爸爸講的第一句話竟然是：『爸爸！趕快來，還有兩個包子留給給爸爸吃喔！』聽的我好心疼喔！」小丸子護理師看姍姍秤完了重量，離開護理站後才又大聲的繼續說完。

「喔！這麼小的孩子竟然這麼懂得跟家人分享，真不簡單。」周醫師讚美後手裡拿著骨掃瞄報告，深吸了一口氣後走去看婉如。

「婉如！妳的骨頭掃瞄報告出來了。」進到病房後周醫師拉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一手放在床邊然後慢慢的跟躺在床上的婉如說。

「結果怎樣？」婉如用緊張的表情很認真的望著周醫師。一旁的女兒似懂非懂的坐在床尾旁的小凳子，臉上也流露出緊張的神色。

「婉如！妳這次全身骨掃瞄檢查結果顯示，壞細胞已經跑到身體許多其他地方的骨頭了。妳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跟那裡，這些黑黑的、大大小小的點，就是已經被轉移的骨頭。妳現在最痛的地方，就是這個黑點這裡，就在妳右邊的屁股上面這點。」周醫師一邊指著骨掃瞄報告上所附的圖，一邊也指著婉如臀部的痛點說明。

婉如靜靜的、專心的看著報告上面那個小人圖，身上密密麻麻的黑點，很鎮靜的問周醫師：
「癌細胞轉移到骨頭了，那─這是第幾期啊？」

婉如問完後周醫師暗中吃了一驚，因為他聽說婉如的學歷並不高，好像只有小學而已，原本以為她可能不太關心癌症分期的事情。

「妳現在的情況應該是第四期了。」周醫師心想婉如的病歷在去年十月時，就已經記載著直腸癌第四期了，現在直接跟她再講一次癌症進展到第幾期，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但周醫師說完後卻看到婉如的臉上有一種類似電腦突然『當機』，或攝影機正在『停格』不動的表情當中。

分擔與分享◎「阿姨！我媽媽在外面哭，她很痛，怎麼辦？」「阿姨！我媽媽在外面哭，她很痛，怎麼辦？」一個臉上流著兩行熱淚的小女孩快步溜進來向跟診的護士小姐說。「醫生，有一位直腸癌的病人在外面痛到直掉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要不要先請她進來看？」跟診的護士小姐放低聲音，小心翼翼的看著周醫師說。「好啊！這麼守規矩的人，寧願忍著痛也不想插隊，身體又這麼不舒服，下一位請她進來吧！」周醫師回答護士小姐。「婉如小姐！婉如小姐！」護士小姐大聲喊了婉如的名字。「周醫師！很痛耶！怎麼辦？我快要痛死了！」婉如一手扶著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