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1
永恆的追尋
認識佛洛伊德這位大師，是早在高中時期。當時的高中生 隱藏著一股不被鼓勵的人文風潮（三十幾年後，才知道那時所做的事情，其實就是現在的「文青」）。升學壓力之下，讀升學考試不考的書，做無助於考上大學的 事，都是當時的「禁忌」。有禁忌，就有突破禁忌的掙扎。老師在講解〈祭妹文〉時，我在國文課本空白頁寫新詩；背誦「三民主義優於西方所有政治理論」的考古 八股文時，有同學在書包內側畫上納粹圖騰（為什麼是內側？因為有教官盯著你檢查儀容）。除了較勁成績，同學之間也大放厥詞地炫耀讀過什麼別人沒聽過的書。 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當然是必讀，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也要似懂非懂地翻過，當時被列為禁書的《厚黑學》則和色情小說一塊兒在同學之間流 傳。佛洛伊德的名字，在那時也常常被提起。為什麼是佛洛伊德？不是這人多偉大，而是他的書名引起興趣──《性學三論》！在那個年代，與「性」有關的東西， 總是帶著特別的氛圍，先不管書裡寫什麼，光是書名就教人無限想像。特別是佛洛伊德的立論中，「性」這個充滿遐思的概念占據了大部分，因此讀過《夢的解析》 之後，看到火車，煙囪，山洞、筆型物品都會會心一笑。
努力回想，《圖騰與禁忌》這本書好像沒有在我的書單裡。在書店當然看過、翻閱 過，可是這本書一開始的枯燥人類學觀察讓我不加考慮地將它放回書架。當時的佛洛伊德，可不比你現在所拿的這本文圖並茂、印刷精美。那是一個「有就不錯」的 時代，泛黃的紙張，細細的字，淡淡的墨，枯燥的內容，這種書沒有真正的決心，還不容易讀咧！今天我願意推薦這本書的第一個理由，是它的賣相真的很好！這種 有點枯燥的經典大作，有了這樣細膩的圖文包裝，終於有了新的臉孔可以見人，也比較容易爭取到翻閱一下的機會。
這麼一個翻閱的機會，可 要帶出多大的內涵！照時間來看，這本書，是佛洛伊德的第五本著作。藉著人類學的觀察，他對圖騰與禁忌這兩個廣見於原始人類族群的現象，給予了心理學的意 義。佛洛伊德也在原始部落中找到他對強迫症和焦慮狀態理論的人類學根源。他認為，在人的心裡深處，有一個慾望；人終其一生都在試圖滿足這個慾望。佛洛伊德 把人的慾望歸納為餓渴睡性等「本我」所要求得到滿足的項目，其中，「性」占了主導的地位。當社會規範、道德要求等現實世界的制約（超我）介入的時候，本我 的慾望就被壓抑。但被壓抑力抑的慾望沒有消失，而是以夢、無意識的言語和行動等方式表達出來。
這個延續終身、時刻不停止的爭戰，有兩 個戰場。一個是上述的內心矛盾，一個是族群之中的禁忌與規範。內心「慾望」的矛盾，加上在族群中被強調的「禁忌」，會讓一個人掉入深不可及的永恆自我鬥爭 之中。而「禁忌」所帶來的壓制力量，只能暫時地壓迫慾望不被表達，卻無法進入內心去解決慾望、滿足慾望。就佛洛伊德而言，他發現了強迫症與各類焦慮狀態的 病源，並只要帶著個案重演一次生命歷史，重演時只要在本我、自我、超我之間找到平衡點，問題就會解決。
就我在精神醫學領域二十年的經 驗來說，這個解決，是理論大於實際的。佛洛伊德的徒子徒孫們，投入大量的時間人力在這樣的助人技術上，的確為不少人找到了平衡點，解決部分的問題。但是， 能否真正解決人的慾望與社會禁忌的衝突，我則持保留態度。佛洛伊德也許正確地找到了病因，但後來發展出的治療方法卻沒有真正解決人內心的問題！
〈創世記〉的記載，說明了慾望的來源。蛇企圖欺騙夏娃與亞當，吃上帝禁止他們食用的善惡樹果子。蛇的理由很吸引人：「蛇對女人說：『你們不一定死；因為 神知道，你們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們便如 神能知道善惡。」（〈創世記〉第三章，四～五節）蛇提出了凡人無可擋的三個理由──「眼睛明亮」「如神一 樣」「知道善惡」，這三個表現看來是祝福的理由，在人類，卻成了世世代代的咒詛！因為我相信我「眼睛明亮」，所以我可以看清楚事情；因為我「知道善惡」， 所以我可以做正確判斷；因此，我可以「如神一樣」地做出決定：「我就是要這個，我就是要這樣做，你就是不行，他就是不好！」用佛洛伊德的話來翻譯，就是 ──自我超越了本分，霸占了發言台，人內心世界開始攪動，人外在社會開始不安！
越禁止，就越好奇，就越犯罪。越犯罪，就越多禁令。越 多禁令，就帶來越多的犯罪！人的內心想要「和神一樣」的高貴自尊，由此帶來了人類歷史的一連串犯罪──我要你的土地，因為我可以管得更好。我要你的女人， 因為她在我身邊才顯得般配。我要你的辦公室，因為我的才華比你更適合那個頭銜。我要你的金錢，因為我比你更知道如何使用那筆錢。
佛洛 伊德在這本書的觀察過程中，看到了人性的失望與無助，他用心理學與人類學的語言，描述罪性的來源、罪的感染力，以及人面對罪的無力感。他在第二章裡正確地 描述著：「禁忌是個古老的禁令，它來自外在／權威的壓迫，並且是針對人類最強烈的慾望而設。想觸犯禁忌的樂趣仍持續存於潛意識中，而服從禁忌的人們對於被 禁忌的行為和事物，則抱持著矛盾態度。禁忌的神祕力量一直在引誘著人們，這股神祕力量之所以如傳染般蔓延，是由於潛意識中被禁止的慾望可藉以傳布到另一個 物體上。而有關觸犯禁忌的贖罪敘述則證實了，禁忌的遵守是以『放棄』為基礎。」佛洛伊德這本書，並沒有回答他自己提出的問題，但他卻做了一個有趣的觀察， 並結論道：「有關觸犯禁忌的贖罪敘述則證實了，禁忌的遵守是以『放棄』為基礎。」他說的沒有錯！人需要放棄蛇對夏娃與亞當的那三個引誘，人才有可能與別 人、以及與自己和好。
《圖騰與禁忌》這本書，精彩描述了人類窘境的源頭。它是一本引起好奇的書，好奇人類怎麼會走到現在這個景況。它 是一本引起進一步思考的書，進一步思考人類如何走出現在的困境？這是一本引導的書，引導讀者進入一個永恆的追尋──我當如何行，可以擺脫禁忌的騷擾？我當 如何行，可以活出我生命真正的色彩？認識佛洛伊德的那個年代，也是我信仰開始成形的年代。幾十年過去，佛洛伊德描述的困境不再困擾我，因為，我在信仰中， 找到了答案。
文／黃以文
彰化基督教醫院精神科主治醫師
台中旌旗教會牧師
推薦序2
超越禁忌的爺爺—─劉其偉
午夜時分，四周剩下蛙鳴和菸斗的清煙裊裊，倚著自製的木頭桌，一位八、九十歲的老人家，還在低頭一個格子、一個格子地撰寫著文章。這就是我的祖父，人稱 畫壇老頑童的劉其偉。不像一般在家含飴弄孫或噓寒問暖的台灣老阿公，我爺爺從來沒有任何停下來的週末，即使當膝蓋已經因關節炎腫大，也沒聽過他的哀聲。大 家看到的是個可愛可親的老頑童，我看到的卻是在笑容背後，一位超越所有禁忌、認真挑戰生命的鬥士。
很高興看到《圖騰與禁忌》這本書的翻譯出版。好讀是個用心的出版社，讓佛洛伊德這位心理學大師的作品，搭配劉其偉在藝術人類學方面的繪畫和照片，希望帶給讀者更多層次的享受與觀點。我也很榮幸有機會代表劉家寫這篇序文，希望能讓更多人認識不同的劉其偉。
劉老曾笑稱自己是把萬用刀，耐用、耐磨、多功能、全方位。他原本是電機工程師，四十歲後才開始畫畫，六十歲後才開始探險，最後成為了畫家、作家、人類學 家、保育代言人等多種角色。以前很多慕名而來的客人，一進到我祖父的家都很驚訝，原以為知名畫家的家中應該光鮮亮麗，沒想到卻很樸實，畫室連個冷氣都沒 有，全家擺滿的淨是書。我小時候最常看到爺爺在看書，他喜歡吸收多方面的資訊，把自己眼睛所看、耳朵所聽，再透過心中的感動轉化成畫作和文章，這麼一來， 特別容易引起共鳴。
《圖騰與禁忌》這本書，也正是爺爺當年研究澳洲原住民社會風俗的一些理論陳述根據。爺爺探險原民部落，研究信仰、 禁忌和儀式，這些都是原始社會最重要的生活部分。禁忌用以維持族人的社會秩序，儀式卻是對下一代的傳統教育，家庭更是維持信仰的精神堡壘。而大家今天手上 這本書的圖畫和照片，有許多是祖父過去深入屏東、蘭嶼和非洲、大洋洲等地探險研究回來而得的成果。他畫作的主題總是那麼地簡單、直接，卻充滿熱情、誠懇， 表達出他對生命由衷的尊重。爺爺常說：「繪畫不是畫眼睛所看到的，而是畫出你心裡所想的，採用原住民的『萬物有靈觀』，把所看到的一景一物都視為充滿精靈 的生命體。」就像他曾經看到基隆山上的一塊石頭，便把它幻想成一位可愛的女人，而畫出了「基隆山的小精靈」這幅作品。
爺爺也常跟我 說，人生在世時間有限，時間和金錢要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因此他不像一般人，從沒閒在家中看電視或觀光旅遊，他說他只要去到一個地方，就會做那個地方的研 究，把那趟旅費賺回來！而我最敬佩祖父的地方，除了他的堅毅，還有他的愛心與遠見。很多畫家遺世後，畫作成了後代子孫對簿公堂的禍首，劉老卻將畫作和蒐集 的文物捐給弱勢團體、美術館和科博館，希望能讓更多大眾受惠。劉老說過：「做為一位藝術家，要有時代的使命感，不只是在技巧上創作美感，還要關愛世界，那 才不愧被人尊稱一聲藝術家。」因此希望大家能細細品味這本書和享受其中穿插的作品，感受劉老對世界的熱愛與關懷。
文／劉思岑
劉其偉長孫女
台中教育大學環境教育及管理研究所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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