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一週前

0
我曾經聽人說過。
陰間使者會化身成為我最愛的人的樣子來接我。
祂會化身成我思念的人，以我最思念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在小小的花苞開始冒出頭來的季節，夜裡。
回家的路上，影子拉得長長的櫻花樹下。
你在那裡。
「鄭熙完。」
你，叫了我的名字。
我停下腳步，視線停留在那裡。
我的本能搶先理智，喊出了你的名字。
「……金濫竽……？」
「妳的發音還是很糟糕吔，就說我的名字不是那樣唸了。」
然後你笑了。那模樣清晰得就像幻象，好像我一伸手就會消失。
我以為我在做白日夢，因為你不可能出現在我面前。你不可能以如此清晰鮮明的模樣出現在我眼前，可是就連你站在那裡的模樣都是如此真實。
要說為什麼，因為你早在很久以前……
「還剩兩次。」
「什麼……？」
「接下來還有兩次，妳再叫我的名字兩次，這樣妳就能平靜地死去。」
因為你早已因我而死。
「喊吧，喊我的名字。」
我死前一週，你回來找我了。

1
「很簡單啊。」
你很執著。
「妳就叫嘛。就兩次，叫我的名字兩次，一切就結束了。」
無論如何假裝聽不見、刻意忽視你的聲音，我還是無法完全不理會你。無論如何用不同的方式勸說，最後都還是回到同樣的結論。你鍥而不捨地一再糾纏。
「喂，妳是真的想被車撞死嗎？我敢保證，妳會痛爆。還不如現在直接處理掉，速戰速決。這樣對妳好，對我也輕鬆。」
你說再繼續這樣下去，我就會在一星期之後，也就是星期一下午五點三十三分四十秒，在過斑馬線的時候被不遵守交通號誌的車子撞死。所以你要我在那之前喊你的名字，三次，只要三次，你的靈魂就會交付給我，而這是你最舒服的死法。你不斷糾纏著，要我趕快喊你的名字。
你執著地想說服我，目光卻死死盯在書本上。你翻著那本厚重的教科書，嘴巴唸唸有詞。
我放下筆，看著桌上那張離我有段距離的白紙，然後起身來到你躺著的床邊。
「走開，我要睡覺。」
我早就想過了，我沒有什麼遺言。這套房裡的東西大多是承租時附送的家具，沒什麼好整理的，所以我也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你二話不說讓出了一個位置。我縮著身子躺進你讓出來的空間，拉過薄薄的棉被把自己包了起來。背後能感覺到人的體溫，這讓人感覺很生疏。不回頭我也知道，你，還有我，我們背靠著背躺著，沉浸在不同的思緒裡。
我的思緒自然而然往你那裡去。
你究竟是什麼？如果你是披著你外皮的陰間使者，那為何在我身後的不是十八歲的你，而是跟我同齡的成年男人？好像你真的還活著，跟我一起長大、變老，成為大人。
這果然是夢嗎？閉上眼睛再睜開、短暫入睡後再醒來，這夢彷彿就會消失。
「不是要睡了嗎？怎麼不關燈？」
「……哪有關係？」
「妳不是不喜歡亮嗎？」
我討厭早上，討厭豔陽高照的大白天。最討厭的，就是發出白色光芒的日光燈。
一瞬間，我的指尖僵硬得動彈不得。
怎麼會，你怎麼會……
「我關燈了。」
書本闔上的聲音傳來，燈幾乎是同時熄滅。房間陷入完美的黑暗，我們再度背靠著背。
「鄭熙完，妳是不是又在動平常沒在動的腦袋？」
濃密的黑暗中，你低沉的聲音傳來。
我閉上眼睛，除了你的聲音之外，還聽到另一個不存在的聲音。
妳又來了，又在動平常沒在動的腦袋了吧？
「別想，沒什麼，我會在這裡。」
我是不是叫妳改掉那個習慣？不要沒事在那邊想東想西，只要接受就好。
「所以，快睡吧。」
天氣這麼好，待在家裡實在太無聊了，我們出去玩嘛。
騙人。
你很卑鄙，一直、一直都是這樣。

2
小時候，我的第一個記憶是燈火通明的病房。妳憔悴地躺著，跟我打勾勾做了約定。
回家好好睡吧，我的寶貝，媽媽明天早上一定會去接妳。
年幼的我點了點頭，走出病房的同時，還用力對妳揮手。我信了，愚蠢又單純地信了。約定的早晨來到，妳卻永遠不在了，不在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
我是怎麼告訴妳的？我是怎麼說的？我是這麼反對妳就這樣放棄生命，妳卻連假裝聽我的話都不願意，顧著跟那個小丫頭做什麼約定？嗯？唉唷，妳喔，看看這是什麼樣子啊。這到底都是怎麼回事？妳生的也不是男孩，生了個沒用的丫頭就走了，害我的寶貝兒子成了單親爸爸。這到底是在做什麼啊？到底是在做什麼！妳憑什麼？當初嫁過來什麼也沒帶，光是醫藥費就拖垮了整個家，現在竟然還死了。唉唷，既然要死，還不如別生這個女兒呢！這女人啊，連要走都要拖累你。你以後要怎麼辦？這東西又要怎麼辦？哎呀，我真是要氣死了，要氣死了。
聽著一連串的長嘆，你依然一語不發。白色日光燈照亮了病房，空蕩蕩的床前，你無力地沉默，忍受著無盡的斥責與哀嘆。遠遠看著你佝僂的背影，只覺得無比落魄。
空蕩蕩的床鋪，你離開的位置。
悲傷無影無蹤，只留下埋怨充斥病房。那接二連三打在我胸口的哀嘆，讓我猶豫著是否要摀上耳朵。
……媽媽。
突然脫口而出的呼喚，卻沒有等來回應。
未來也永遠不會有了。
永遠。

3
我覺得自己翻來覆去好久都睡不著，但睜開眼睛卻已經天亮。刺眼的陽光從窗邊爬入，是誰把窗簾掀開的？我昏昏沉沉地想著，到底是誰？
「醒啦？」
一個聲音傳來，矇矓的視線裡看見你的身影。你坐在椅子上，寬大的背背對著我，看著我昨晚留下的白紙。
「去吃飯吧。」
你站起身來，好像這裡是自己家一樣，自然地打開冰箱。我看著你一連串的動作，感覺一點都不真實。我下了床，撿起散落在地板上的紙張。直到昨晚都還一片空白的這些紙，不知何時已寫滿了字句。
看什麼？
紙上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內容，但紙上一角寫的三個字像在對我冷嘲熱諷。我把紙揉成一團，往書桌扔去。
雖然你不是你，卻還是一如往常，一點也沒變，就連這種小玩笑也是。究竟為何？我帶著疑問，視線緊跟著你的背影。你在冰箱裡翻找了好一會兒，嘟囔似地抱怨：
「怎麼會有一個人家裡的冰箱，除了礦泉水之外什麼都沒有？妳到底都吃什麼過活？沒餓死真是了不起。」
老舊的冰箱裡，不過只有幾瓶礦泉水跟別人硬塞給我的維他命。其實前一天還有其他東西，但我都丟了。為何要丟？我不記得了。
你最終放棄找尋根本不存在的食物，開始拿鍋子煮水，似乎是從碗櫥裡找到了已經過期的泡麵。
拿厚重的主修課本墊在下頭，熱氣蒸騰的鍋子上了桌。
你遞出筷子。
「還沒過期到吃了會死人的程度，吃吧。」
見我沒接過筷子，你就拉起我的手，硬是把筷子塞進我手裡。接著便把頭埋進碗裡，囫圇吞棗似地吞下麵條。就像第一次吃泡麵一樣，看起來很開心。
我想起來了。我打翻了晚餐回來的那天，嘴上雖然說不要，卻還是半推半就地在你面前坐了下來，而你煮了一整鍋的泡麵。我根本還沒開動，你就已經吃完一整碗，還拿剩下的湯來泡飯吃。你的催促讓我別無選擇，只能勉強喝幾口湯，還不時偷看你的臉。
妳在看什麼？
「妳在看什麼？」
瞬間，我們視線交會。我的記憶出現裂痕，現實從中冒出頭來。我垂下眼，看著空空的碗。我把碗推向你，你嘆了口氣，很快裝滿了麵條再交還給我。而我模仿你，整張臉埋進碗裡，麵條大口大口往嘴裡塞。你看著我的頭頂，隨後逐漸看向遠方。
「妳應該沒有打算整天躺在這裡吧？妳想做什麼？想做什麼就告訴我。」
「……沒有。」
我已經申請休學，昨天下班後也辭去了兼職的工作。連遺言都沒有了，更不會有什麼想做的事。我拿走你手上的空碗來到水槽邊，你雙眼緊盯著我，視線始終沒有移開。
「我們出去走走吧，天氣這麼好。」
「不要。」
「妳又來了。妳是不是根本就沒想過，反正先拒絕再說？」
不是先拒絕再說，是真的不想去。我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決定還是別說了。我不想說，什麼都不想跟你說。
「我覺得呢，我們得先去一趟超市。雖然只有一個星期，但還是得吃東西才活得下去，不然在時間到之前我們會先餓死。」
「這不是更好嗎？你不是想要我早點死嗎？」
原本吵著說要我快點把剩下的兩次名字叫完，快點上路會比較輕鬆，事到如今卻在擔心會餓死，這邏輯還真是怪異極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沉默籠罩在我們之間。
「……是啊，是這樣沒錯。」
你無奈地笑了。我能感覺到，你的聲音就在我身後。你就像以前一樣，緊靠過來低頭看著我。
「但我還是不想看到妳死。」
如果我問為什麼，你會是什麼表情？
「走吧。」
你說話的口氣聽起來有些迫切，我不自覺轉頭將視線從你身上挪開。
「等我把這個弄完。」
我希望你能讓開，你卻動也不動。在我把所有的碗都洗好放到碗架上的過程中，你一直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地盯著我，我感覺每一個被你注視的地方都熱燙難耐。我往門口走去，故意不看你，伸手抓了雙鞋子套上。你趕緊跟了出來，幫忙把門打開。
背對著外頭傾洩而入的春日陽光，你對我伸出了手。
沒有，你是這麼明確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卻沒有那個東西。
走在前頭的你，身後卻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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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來得及輕聲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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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一週前》是一部柔軟卻殘酷、虛幻卻真實的小說。鄭熙完在十七歲時因意外失去了初戀金攬圩，六年後，他卻以陰間使者的身分重返人間，告訴她只剩下一週可活。當死亡成為倒數計時，主角迎來的不只是一場生命的終點，而是與過去傷痕的深度對話。
作者以輕快筆調描繪，道出了失去與遺憾，也鋪陳出對愛的渴望與放手的痛楚。她在書末寫下：「我開始寫這個故事，是為了感謝那些讓我努力活下去的人。」靈魂與記憶交錯的敘述手法，讓這本書不只是關於死亡，更是關於活著。
這不只是關於死亡的故事，更是一段關於修補關係、自我救贖的旅程，以及那些在日常中被忽略的溫柔與陪伴。讀完後，你會忍不住想起那個沒來得及告別的人，想輕聲地喚他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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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光閃閃，因為不只是愛情
文◎／光磊版權經紀人 謝孟容

二○二四年盛夏，首爾書展人潮洶湧、萬頭攢動，時任民音社版權部主管的南理事領著我穿越人群，到攤位上如數家珍向我介紹新書，那是我與《我死的一週前》的初相遇。
坦白說，對從小學開始走跳租書店、沉浸在言情小說世界、經歷過日本純愛電影如《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紅遍台灣大街小巷時期的我，對於「男主角以陰間使者之姿，回到現世與女主角相會的故事」，從初始設定、故事走向到結局的預期，還真是波瀾起伏。那時的我心裡想著：「這就是一個兩人再次相戀，但女主角一定不會死，最後開放式結局的通俗虐心愛情故事吧？」
回到台灣後，為了工作，我依然找了個週末下午，安靜坐在桌前讀起這本小說，卻在讀了第一部女主角視角的故事後，忍不住爆哭。這時我才明白：「啊，原來作者不僅僅是想寫一個愛情故事而已。」
《我死的一週前》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但這份愛不僅止於愛情，更包含了友情、親情，甚至是對於生命的熱情。對我來說，這本小說最迷人的其實不是鄭熙完與金攬圩彼此超越生死的羈絆，而是透過兩人周遭親朋好友，描寫人們如何面對生命中毫無預期的失去。
「雖然會以為自己失去了某個人，世界就會天崩地裂，但其實不一定會這樣。」
正如書中英賢所說的，曾經以為的世界末日，其實是每人一生中必經的必然，面對失去所愛之人的心痛，我們能如何與之相處、抱著對已逝之人的愛，繼續擁有對生活的熱烈期待，才是這本小說想要探討的核心命題。
「剩下的日子、流逝的時光，絲毫不讓我感到急躁。有人說，等待就是一種悸動。等待與你重逢的所有時間、每一個日夜，都讓我悸動。」
這段熙完留給攬圩的話，讓我雙眼因淚水閃閃發光，也讓我再次體會到一本書、一個故事能帶給人們如泉湧般的能量。
如今這個故事終於能與台灣讀者相見，不論你是否已看過改編的韓劇，我都衷心推薦透過原著小說，與這份珍貴的感動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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