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正原端著杯藍山咖啡,一邊慢吞吞地把箱子裡的書搬出來,在書架上疊好。可幾本銅板紙質的書太重,他手上一抖,把大半杯咖啡倒在箱裡的剩書上。
雖說是精巧的瓷杯,可是一杯灑下來還是很夠份量。
旁邊,他的老闆莫文正在整理書架,看到這一幕,臉上連個驚訝或是惋惜的表情都懶得做了。
「對不起。」沈正原漫不經心地說,他穿著全套昂貴的手工休閒裝,五官俊美得一塌糊塗,弄得房間裡的光線都黯淡了一半,氣質優雅高貴得彷彿那些書選擇在他手中掉下來,完全是不識抬舉一般。
然後,他慢吞吞地把瓷杯放在書架上,蹲下身拎起些被咖啡漬污染的書本,露出一副純真無邪的嫌棄表情來。
老闆莫文默不作聲地拿過他的咖啡杯,回到桌前,重新倒了一杯,走到慢條斯理收拾殘局的沈正原旁邊,接過他手裡的書本。「去喝咖啡吧,我又幫你重倒了一杯,這邊我來收拾。」他輕聲說。
沈正原明顯鬆了口氣,站起身,雖然正在幹活,但他的姿態裡仍有著貴公子特有的、不沾塵土的瀟灑氣質。
「真對不起,我手軟了一下。」他毫無誠意地說,走到桌邊,沒理會那杯咖啡,唰地一聲地從口袋裡掏出支票本。
「多少錢?我照原價賠償。」他說,轉身看他的老闆,似乎用支票買幾本書是件司空見慣的事。
「不用了,你之前給的那些錢,足夠買下這裡所有的書了。」莫文說,把書搬過來放在桌上,拿起紙巾擦拭,這些還可以當次級品賣掉——只是沾了些咖啡漬,並不影響閱讀。
既然人家不要,沈正原也沒必要拜託別人收自己的錢,他漫不經心地把支票本收回口袋,一邊優雅地拿起莫文給他倒好的咖啡,姿態像採訪中的電影明星。
「你真奇怪,既然我有錢給,你幹嘛不拿?」他問道,「我又不會在你家打完工後,再要你找錢……咳咳咳,天哪,這是什麼怪味兒——」他慘叫一聲,手上一個不穩,瓷杯「砰」的一聲掉在地上,和咖啡一起四散開花。
莫文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書,俐落地拿起拖把和掃帚,幫這位大少爺清掃他的殘渣,在心裡頭感嘆他「打完工後」的日子,聽上去像天堂一般遙遠。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的大掃除了,整個上午,這個年輕人為了煮這種據說是咖啡的東西,弄得整張桌子、壺、杯子全是咖啡色的殘肢敗軀,總算沖出第一杯咖啡還全數餵給了自己新進的書本。第二杯呢,則餵給了他的木地板。
雖然整個上午都在幹這種事情,但沈正原做事的表情始終如一的篤定——可能因為周圍從沒有人表達過他行為的不可理喻——好像實際上是站在鎂光燈下,一舉一動都足以成為世人行為的範本。
這會兒,因為喝了杯中的怪水,他那張端正的臉正呈現出瀕臨崩潰的痛苦,狼狽地彎著腰乾嘔,渾身上下的零件都在向他抗議,竟然向胃裡灌輸這樣的毒藥。
莫文看著沈正原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一邊掃地一邊擔心地問,「我還以為那種味道的咖啡,是你的特殊口味呢,不是嗎?」
「如果你想取笑我,不用這麼含蓄!」沈正原叫道,繼續彎著腰乾嘔。
莫文同情地看著他,難以想像他在遭受什麼痛苦,今天一上午,他就看著這孩子放了足有十倍量的咖啡豆進去,像熬中藥一樣把數大鍋熬成一小壺,還加入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怪異物品,總之聞起來不像咖啡,倒有點像傳說中女巫的坩鍋。
他那副篤定的表情,讓莫文不好出言阻止,但說真的,他死也不會想去嘗一口那種鬼東西的。
「天哪,我到底是怎麼熬出這種可怕的東西來的?」乾嘔過後,又吃了莫文遞過來的一顆話梅,沈正原的臉色才算好看一點。他用一副畏懼的表情看著那壺咖啡,好像在看一隻長著鮮豔斑紋的毒蛇。
「你不需要回憶起來的,這玩意兒看上去像殺人兇器一樣。」莫文打量著咖啡壺裡的漆黑液體,然後走到水池邊,毫不留情地把它們全倒進了下水道。
「我只是想煮杯咖啡。」沈正原辯解道,這是個多麼正直無瑕的理由呀。莫文看了他一眼,從桌子底下拿出些咖啡豆,往量杯倒進了少許。「一壺咖啡只需要這麼多,沈先生,你足足倒了三大杯進去,就算是熬粥,也太多了點兒。」他說。「至於時間上,咖啡真的不需要煮整整一天的。」
然後他停下來,發現沈正原正兩眼發亮地看著他。「你會煮咖啡?」那公子哥兒用一副發現新大陸的表情說。
「我不想再負責你的飲料事宜了。」莫文憂鬱地說,這些天,這位少爺即使只是在他的小店裡無所事事地走動,也為他增加了比平時多五倍的工作量。
「我可以多付你些錢——」沈正原熱情地提高聲音,莫文把量杯放下,沉默且毫不妥協地看著他。
「好吧,好吧,別那副表情,好像我強迫你一樣。好歹你也是老闆嘛。」沈正原說,悻悻地接過量杯,去準備他的第二壺咖啡。
莫文有點兒驚訝地看著這一幕。「這裡晚上不能留宿的。」他說。
「我沒有要在這裡留宿。」另一人說。
「你煮完咖啡,天就亮了。」莫文篤定地說,轉身去整理他的書,上頭全是咖啡漬。
不愧是商業巨頭沈家的人,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從他身上賺點兒錢真難,他總能讓你付出足夠艱辛的勞動。
事情是從三個星期前開始的。
三個星期前。
沈正原是開著一輛銀灰色的寶馬來到莫文的書店前的。
這些年來,莫文一直在一所大學外,安靜地開著家小小的書店,他有一張斯文俊秀的臉,並不頂出眾,但頗有學者的儒雅氣質。妻子程欣去世得很早,莫文獨自帶著七歲的女兒生活在城市灰撲撲的塵土裡,過著和所有人一樣不出奇的生活。
直到沈正原出現,他就像一個變調,把莫文溫開水一般平淡的生活樂章,硬生生給拉到詭異華麗的路子上去了。
那天,莫文正在安靜看書,可是視角瞟到了某樣東西,讓他迅速抬起頭。果然,那是一輛豪華的銀色寶馬車,身為男人,總歸是對車子有那麼點兒偏愛,可更令人震驚的是,那輛華麗的車子在自己的店門前,停了下來。
然後,車主沈正原走了下來。
一眼就看得出,這傢伙是坐慣了好車的人,大力關車門的樣子一點也不吝惜。他穿著件白色的休閒裝,配色是潔淨的淺藍,那身打扮並不見什麼昂貴的裝飾,可只是站在那裡,卻能讓周圍的東西都自慚形穢,讓尚算平整的大路顯得灰頭土臉。
他拿下和外套配套的淺藍色太陽鏡,瞇著眼睛打量莫文的書店,他的面孔在陽光下有讓人驚豔的明亮與俊美。
他有錢,而且是有錢慣了,他不是這所大學的學生,這並不是一個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可越發詭異的是,這位有錢人徑直走向了他莫文的小店。
他拉開玻璃門,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的笑容,「我想找個工作。」他向莫文說道——那架式像位貴族在國宴上給女王倒酒,說「請讓我為您效勞」的架式。
莫文茫然地看著他,「店裡沒招人啊。」他下意識說。
對方微笑,越發顯得優雅俊美,態度和藹。他掏出一個本子,熟練地抽出一隻筆,在上面流暢地寫上一組數字,和開那輛車一樣,他也是簽慣了支票簿的人。
他優雅地撕下支票,反過來,輕輕推到莫文面前,用一副真摯而專注的目光看著他,上面畫了長長的一串零——這是一個電影裡的反派角色常做的動作,但是由他做出來,就顯得誠摯而溫柔。
他輕聲道,「這些錢,夠我為你工作幾個星期?」
莫文愣愣地看著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發生了幻覺,如果是別人跟他說有這種事,他一定會不屑一顧地說「這電視劇編得太不著邊兒了」——一個公子哥兒一邊把支票推到你面前,一邊輕聲細語地說要幫你打工。
他拿起支票,翻過來掉過去地看,又不像是假的。難道其實天上真的會下鈔票?還是某種全球變暖,地球毀滅的徵兆?
「我不太明白……」他結結巴巴地說,把目光從支票轉移到那位亂灑鈔票的男人臉上。
「你收錢,收留我替你打工,這天經地義。」對方柔聲說,好像他在做一筆正常的生意一般。
很天經地義嗎?莫文茫然地想,可那人篤定的表情讓他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只好愣愣看著他。
看到他發怔的表情,沈正原優雅地挑了下眉毛,「不夠嗎?」
「不是不夠……」莫文說——而是有什麼可以證明,我現在不是發生了幻覺呢。
「那就說定了,我會留在你這裡……」那位貴公子柔和的聲音不自覺的有些變調,然後愣愣地看著門外,莫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外面出現的人影讓他恍然大悟,確定了這是造化弄人,而非無根據的幻覺——外面走來一個女孩。
莫文知道她叫范曉晴,是這所大學歷史專業的學生,削著一頭很短的黑髮,在眾多的長髮女生中格外引人注目,倒像個格外秀氣的少年,走到哪裡都帶著股子活力與愉快的氣息。
旁邊的俊美男子癡癡地看著他,事實像夜幕中的煙花一樣明顯而浪漫。
女孩一把推開玻璃門,「老闆,我要的參考書到了嗎?」她問,聲音清脆得像銀製的鈴鐺。
莫文把櫃子裡的書拿出來,放在桌上,一邊好奇地觀察著情節的變化,范曉晴看也沒看一眼旁邊的帥哥,倒是一把抓住他手裡的書,兩眼發綠,活像見到了生離死別的戀人。
「老天保佑,我的論文有救了!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多少錢?」她動情地說,翻了一下後面的定價,已經迅速算出了打折後的價格——很多女性在購物時,總擁有讓莫文自歎不如的心算能力——莫文在那位年輕人癡迷的目光下,不好意思地接受了她崇拜的眼神和準確的金額,看著女孩抱著書蹦蹦跳跳地走掉。實際上,這一切和往常沒有任何兩樣。
從頭到尾,她壓根兒就沒注意到那位俊美的年輕人,彷彿他只是書店裡的一個擺設,擦身而過的顧客甲,全不知後者已是自己的整個靈魂都撲到了她身上,就差沒有流口水了。
「咳。」莫文發出聲音。
「她每星期平均三次來你店裡買書,我就知道在這裡總能碰見她的。」年輕人喃喃地說,望著姑娘輕盈的背影,一副多情貴公子的樣子。
這情節還挺浪漫的。
「所以,你想通過打工,從這裡想追求她?」莫文問,看著對面英俊而且多金的年輕人,覺得只有三流編劇會弄出這麼個狗血劇情,可是它卻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在了他的店裡。
「你覺得她會喜歡我嗎?」公子哥兒柔聲問,滿溢著憧憬和甜蜜。
「也許吧。你如果喜歡她,直接追求她就是了,何必付錢跑到這裡來打工?」莫文說。
對方不耐煩地擺擺手,「你不知道,這裡頭的情況很複雜,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他說,目光仍死盯著那小得看不見的背影沒收回來。
「我有時間慢慢聽。」莫文說。
然後,他用同樣輕柔的動作把支票推回沈正原手邊,坐下來,給自己又泡了杯的碧螺春,露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有錢人轉過頭,看到書店老闆擺出一副看電影的模樣,皺起眉頭。「關你什麼事?我就要在這裡找份工作,其他就是我自己的事了。」他不耐煩地說。
然後他看到桌上的支票,不容置疑地被反轉了過來,擱在自己手邊。他抬頭看看莫文,不確定自己的銀子被退回來了。
對面,莫文啜了口茶,用一副友善的目光看著他,那眼神溫和得像春日裡的湖水,氤氳著醉人的暖意,一點也不像剛退回了他大額支票的樣子。
一個小書店的老闆,想不到還是個「貧賤不能移」式的角色,他不耐煩地想,一邊抱起雙臂,皺著眉頭,並且即使做這些動作時,也帥氣得像在拍電影一樣。「我解釋了,你就會讓我留下來嗎?」沈正原問,碰都沒碰那張支票,好像它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你有非得如此的理由。」莫文說,「對了,你要喝點茶嗎?」覺得既然要聊天,這才是待客之道。
「有咖啡嗎?」另一個人挑剔地問,一邊拉了把椅子,不客氣地在他對面坐下,看樣子這個工是打定了。
「沒有。」莫文說,他不喝咖啡。
「我不渴,謝謝。」有錢人表示拒絕,「如果我來打工,你能讓我帶一些煮咖啡的設備來嗎?我喝不慣即溶的。」
「先說你的故事吧。」莫文說。
對面的人停了一下,「我叫沈正原,是沈家的人。」他說。
莫文想這不是廢話嗎,不然你叫什麼「沈」正原,但是他沒說出來,仍是一副很有耐心的表情聽著,他一向善於傾聽。
沈正原見沒收到效果,劃著手勢強調道,「你知道沈家嗎?就是青龍湖那個沈家。」
這回莫文倒有點明白了,青龍湖雖然聽上去古色古香的,不過是某個超大企業的品牌,全世界都有他們的據點。也就是說這個年輕人來自某個商業世家,難怪這麼有錢。
「我長這麼大,從沒缺少過女人。」沈正原憂鬱地嘆了口氣,襯得那張臉蛋越發俊逸出塵。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莫文想。
「什麼刺激的豔遇啦、奇特的邂逅啦、高不可攀的富家小姐啦,龐德也沒我這麼誇張的桃花運。」英俊的富家公子說,一副不耐煩的神氣,「她們簡直像是空氣一樣,會莫名其妙自己貼過來,想要避開女人比找片真空環境還難。所以我覺得我也算閱盡千帆了,可是……這很土,像所有言情小說的臺詞一樣,直到我在某時某地看見了她。」他停了一下,「順帶說我一下,我是兩個星期前在小吃攤前面看見她的,她和同學在吃燒烤。」
他露出一副著迷的神情,好像在回憶她吃燒烤時的迷人姿態。
「我查到了她的姓名和地址,還有就讀的學校,想了兩個星期才想到這個接近她的方法,書店是個足夠安靜、優雅的、搭訕的好地方!她還沒有男朋友,這真是個奇跡,那麼漂亮的女孩子哎!也許這是一種緣份——」那人激動得話都快說不好了。
「你為什麼一定要到書店裡打工,而不直接追求她?」莫文問。
「你不明白嗎,我是沈家的人。」沈正原憂鬱地說。
「所以呢?」莫文小心地問,努力讓自己顯得不太笨,可他確實一點也不理解。
「你知道沈家有多少資產嗎?那並不真的那麼重要,但如果我想要,甚至能買下整個城市。你知道和我在一起……意味著什麼嗎?」沈正原嘆了口氣,「我見過太多那種女人,也一直知道那些邂逅都不是邂逅,豔遇也不是豔遇,我不會真蠢到以為我是龐德,這一切僅僅是因為我是沈正原,沈天城的第二個兒子,所以她們才會編織出各種藉口靠過來,告訴我這是安全的巧遇,她們愛的只是我的人,但我知道,那都是胡扯!」他提高聲音。
其實在更年輕的時候,沈正原還是曾相信過那些精心安排的巧遇的,現在想來,她的手法甚至不算巧妙,但他還是相信了——相信自己等到了傳說中的愛情,相信他的魅力讓她愛上了他。
直到他的哥哥沈正初,那個總是比他更聰明、想得更多的男人,把私家偵探查到的資料放在他面前。他清楚記得那人當時的動作,一貫的溫柔體貼,但對他卻足夠致命。
沈正初甚至沒有說讓他離開她,也許他甚至不準備讓他離開她,他只是說,「看看這些,小原,有些事你得知道。」他摸摸他的頭髮,「她是個不錯的女孩子,很聰明,不過你不用對她太認真的。」
他的語調如此真摯,以及無情。沈正原緊緊抓著那資料,上面記述了他和她的整個情史,在她的計畫表裡。
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崩塌了,那一刻,他能抓住的只有沈正初溫暖的手,抓住他眼中看到親人的關心,那年他才十六歲。
但從此以後,他認定了有些東西是虛假和危險的,而又有些東西,則安全的。
「可這次……我真的想再嘗試一次。」他喃喃地說,她看上去是與眾不同的。
「所以你這是……?」那位老闆仍在問,好像腦袋是木頭做成的一樣。
「我想和她交往!」沈正原提高聲音,「我第一眼就喜歡上她了,可是這麼多天,我一次也沒有冒險出現在她面前!我不讓她知道我是誰,你難道不知道為什麼?!」
對面的人茫然地看著他。老天啊,這白癡!
「她所認識的沈正原,將會是一個在書店打工的普通男人,沒有令人緊張的姓氏,也沒有那後面巨大的資產和權勢,如果她愛上了我,愛的便只是一個在書店打工的男人而已!」沈正原堅定地說。
「所以你在這裡打工,是想知道,范曉晴是不是真的愛你這個人,而不是你的錢?」莫文問,覺得自己問的是三流電視劇的臺詞,可它確實再一次在他的書店堂而皇之的發生了。
「是的,所以我給你錢,希望你同意我在你店裡打工。」沈正原說,「條件之一就是你不能告訴她我的身份,一個字也不行。你可以告訴她,我的父母都死了,大學沒畢業就被迫輟學,之所以到這個小書店打工,還是因為你可憐我,怕我凍死街頭。」
他那副俊美的臉蛋做出聲情並茂的樣子,不可否認很有感染力。
「呃,可現在父母雙亡,在擇偶中倒不能說是一項缺點。」莫文說,發生這種戲劇化的事情,他也難以很認真。「而且你也沒有兄弟親戚什麼的——當然我是說在書店打工的那個『真實的你』,這樣能很少花錢。」
「真的嗎?」沈正原驚訝地說,發現現在平民的生活完全出乎了他的估計。「那就說我老媽住在鄉下,已經積勞成疾患了肺病,還沒死但就是花錢,家裡還有六七個弟弟妹妹,要我寄每月的工資回家養活。我爸……嗯……」他皺著眉頭,考慮如何處理這個麻煩的問題,「他是個退伍軍人,當年打仗時炸斷了腿……」
你爸媽還真可憐,莫文心想,回憶起電視裡沈天城強悍而且不動聲色的臉,他的母親則性格開朗,擅長社交,每月要舉行數次舞會,且全城皆知。
「你的出生地是哪裡?能有六七個兄弟?」他問。
「我在美國出生的,不過那只是一次……預產期的錯誤,家父為我選擇了中國籍,認為這是不必明說的事情。」沈正原說。
「真可惜,美國的話,六七個兄弟倒是有可能。」莫文用一副惋惜的語氣說。
「在美國的鄉下……積勞成疾的母親?會不會有點誇張?或者我可以說她是受政府救濟的流浪人員……只希望家父家母知道,不要扣我零用錢。」沈正原沉吟。
莫文迅速喝了口茶,掩飾自己想大笑的衝動,他很久沒被人逗得這麼開心了。
「如果你真這麼喜歡她,為什麼不信任她一點呢?」他問。
「因為我不想去測試人性,那只會讓你失望。」沈正原理所當然地說,雖然他有一副憤世嫉俗的理論,但表情依然純真無邪。「即使她本性可能是純潔的,但一旦碰到金錢,那純潔就會被污染。她會不自覺地向著有金錢的方向思考,像朝著太陽生長的向日葵一樣,這是人本身的機制決定的。」他認真地說。
莫文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是誰輸灌給他的這些念頭,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他自己的。「如果你認為她是個會為錢改變想法的女人,為什麼還會愛上她呢?」他問。
「不,我說了我沒那麼想!」沈正原用手比劃,「我只是不能去做那嘗試,為什麼非要試呢?如果我以沈家人的身份接近她,當她愛上我,她甚至也會相信自己真的愛著我,但那裡有多少金錢的暗示成份呢?不,我不希望那樣。」他放柔聲音,雖然莫文並不贊同他的話,可是當這個人說出那些話時,有一種奇異的落寞感覺。
「也許她真的全心全意愛你這個人呢?」他問。
「那麼,我永遠也無法確定。」沈正原說。
莫文沒說話,心想不知道這個人哪來這麼嚴重的不安全感和被害意識,多半是因為他的家庭吧。
「所以,我要留在你這裡,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接近並且追求她。」沈正原做出總結,然後兩眼發亮地看著莫文。
「抱歉,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莫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