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島氏的優雅生活（1）

這個家的主人，茅島氏自走廊另一端走來。

筆直地看著前方，態度讓人一點也感覺不到他有注意到這邊。

所以當擦身而過的茅島氏開口：「最近好像很忙啊。」如此用平淡聲音說話的時候，他幾乎有種措手不及的感覺。

他不禁停下腳步。

回頭一看，茅島氏也佇立在後方不遠處。

四周沒有人煙，這裡真的就只有他們兩個人而已。

「嗯。」他刻意緩緩回道。「非常忙啊。」

「好像不只白天，連晚上也很忙的樣子。」

「嗯，對啊。有很多事要做，其實連現在這樣跟你聊天的時間也沒有……我們不是說好在工作中要尊重對方的立場嗎？澄人先生？」

「……」

「別那樣瞪我啦，不管是要接吻還是要怎樣，我都隨你高興、沒怪你任性妄為對吧？」

「你為什麼老是這樣？真讓人不高興。」

「那可以告訴我，你想要我說些什麼嗎？」

「這種事你應該早就知道才對！」

「哎呀呀，澄人先生好像有點激動呢。要不要看本書之類呢？還是說要散散心，出門買個東西什麼的呢？再不就是去某大學附設醫院找你喜歡的帥醫生，你看怎麼樣？」

對他來說，最後一個提議十分尖酸刻薄。因為對新來的年輕醫生抱有半帶嫉妒的心理，所以才會連這種不必要的話都說了出口。

「多管閒事！」

茅島氏的情緒起伏似乎比平時激烈。

真是的……他很想嘆一口氣。心想，如果不一一把自己到底有多喜歡茅島氏講出來，對方是不是就不會知道呢？

「總之，我不想跟你在這種地方爭吵。」

「今晚呢？」

「我會再考慮。」

「現在就考慮。」

「澄人先生。」

他的聲音越來越緩慢，變得又低又平靜。

此時茅島氏像是突然喪失霸氣似的，降低本來態度高傲的語調。

「……算了，想必不管是今晚、明天還是後天，你的回答都如我所料。」

「真傷腦筋啊，為什麼你非得變得這麼可憐兮兮不可呢？這樣簡直就像我在欺負你不是嗎？」

雖然這麼說，但他一點歉意也沒有地看著茅島氏。

「你說的話一般而言叫做『任性』，雖然我已經非常清楚你是個任性又異想天開的人，但若不收斂一點我就要生氣了喔。」

茅島氏突然伸手搭上他的肩。因為太過突然，他一時無法閃避。

茅島氏就這麼湊上唇。

那是個十分短暫，僅止於相觸的吻。

「接個吻總可以吧？」

雙唇分開後，茅島氏諷刺般地這麼說。

他僅短短一瞬間露出似乎想跟茅島氏說些什麼的表情，但最後還是就這麼轉身離開。

一直到轉過走廊轉角時，他都感覺到茅島氏的視線停在背上，總覺得應該猜得到對方臉上露出怎樣的表情。但是，他絕對不會回頭。

***

茅島澄人氏的一天是從早晨的一杯咖啡開始。

時間大多是八點半左右。

送咖啡來的人是名為波多野的管家。挺直了背部、儀態非常端正的他，年紀大約已步入五十歲後半。總是很注重自己的言行舉止，不論對誰都彬彬有禮，一舉一動間整體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古代英國紳士氣氛。他就是這麼一位給人謙恭印象的人物。

「早安。」

波多野爽朗地道了聲早安後，以熟練的動作倒咖啡。

「今天的咖啡是用自家烘焙而成的綜合咖啡。」

「……喔。」

茅島氏還穿著睡衣，維持坐在床上的姿勢接過波多野端上的咖啡杯。但由於還處於思考功能半停擺的狀態，所以總是漫不經心地啜上一口，幾乎每次都會被燙到。

「咖啡很燙，還請您小心……」

「好燙！」

他是個不怎麼記取教訓的人。

但波多野還是每一次都慎重地向茅島氏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

「這杯子是哪來的？」

「是基諾利出品的晨間咖啡杯。」

「好重，用哪牌都無所謂，早上改用輕一點的咖啡杯。」

「我知道了。」

每當睡亂了的瀏海貼在略高的額頭上，茅島氏就會一臉不高興，好不容易喝完咖啡時已是九點了。這段時間忠誠的中年管家都維持端正的姿勢在旁等待。並非打雜而是擔任管家一職的他，是已前前後後在茅島家服務三十年的人。換言之，他在茅島家待的時間比今年二十六歲的少主還久。

茅島氏沒有工作。

由於身為資產家的雙親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中喪生，所以除了為數不少、將來理當繼承的遺產外，他還得到一筆鉅額的保險金，當然，家產易主也需負擔為數驚人的遺產稅。不過就算扣除了大半財產，茅島氏還是保有這棟占地廣大的豪宅，以及夠他優雅渡過一輩子的遺產。這都是優秀律師和稅務員們的功勞，茅島家代代都備有這種由萬中選一的人材組成的顧問團。現在，茅島氏不需要為生活工作奔波，也沒有勤奮到因興趣而工作。

從一般庶民的角度來看，他是位令人稱羨的富家少主，不過若問起他平日都怎麼過，用一句話來描述大概就是「隨心所欲」吧？

當最後一滴香醇咖啡滑過喉間時，茅島氏的頭腦終於清醒過來。茅島氏在醫學上的確有低血壓的問題，不過波多野對低血壓和早上爬不起來的因果關係抱持懷疑的態度，覺得可能是單純因為他怠惰賴床的緣故。當然，波多野不會把這句話說出口，至少目前不需要說。

「早餐送到溫室裡可以嗎？」

茅島氏一臉覺得很麻煩似地點了點頭。

「請問要立刻為您準備嗎？」

「我要泡澡，晚一點再吃。」

「今天似乎是個適合出門的好天氣呢。」

這是長久以來的習慣，把晨間淋浴改成泡澡的日子就是茅島氏準備在白天外出的時候。他晚上很常外出，不過白天鮮少出門，因為他基本上是個懶散的人。

茅島氏光腳套上擺在地墊上的拖鞋，那有些單薄的背影邊大大打了個呵欠邊消失在浴室門後。

波多野思索著到底該讓主人吃些什麼才能讓他再長胖一點，並拿起銀製托盤。雖然有位會每個月到府一次，替茅島氏做定期健康檢查的大學附設醫院醫生，不過那位醫生本身也是位瘦得驚人的人，所以只有這方面的事就算問醫生也覺得不放心。最後，波多野得在收拾好後親自去廚房看一看，並指示廚師調配早餐。如果茅島氏要外出的話，也得叫司機把車子開過來。

備有床鋪的房間位於三連房的最深處，臥房前是書房，再往前是個人起居室，接著再穿過一間小準備室才終於踏上走廊。波多野走到這裡後，突然想到還有另一件事該做。因為茅島氏很久沒有外出就差點忘了，如果忘記從外面請美髮師和造型師來可就糟糕了。

坐在面向庭園往外延伸而建，四周全是玻璃帷幕的溫室裡，可以邊眺望饒富意趣的後院邊用餐，冬天時這裡是茅島氏喜愛的地點，而春天到秋天這段氣候宜人的期間，偏好的地點則主要在陽臺一帶。

可從此處一覽全貌的庭園，和以連接著大門的停車場為中心、功能化走向的前院正好相反。

上上代主人極為喜愛且自豪的庭園，要說樣式的話應該屬於英式庭園吧？當然，一般所謂的英式庭園其定義本身非常複雜且深奧，所以很難一概而論，不過茅島家的庭園盡可能排除人工氣息，旨在表現出接近自然成形的樣貌，這種追求自然美的樣式也稱為風景式庭園。除了位於後院正前方，由修整得井然有序的日本紅豆杉和鵝耳櫪綠牆，創造出帶有幾何風貌的傳統整形式花園之外，皆以引出甚至接近野生的天然魅力作為庭園構成風格。並沒有建造常見的綠牆迷宮。

茅島家的庭園寬敞得非同小可，從建築物內可看到的整形式花園，就等同於連接數個饒富意趣庭園的玄關大廳，如果不穿越花園實際四處走走，很難想像庭園的全體風貌。茅島邸當初會建在只有鄉下才會有的廣大土地上，就是為了打造這座庭園──要這麼說應該也沒什麼錯。雖然少主茅島氏到底理解庭園到何種程度有待商確，不過規模如此廣大的美麗庭園，以私人所有物來說應該沒什麼其他可相提並論的例子了。

攀有玫瑰藤蔓的七連拱門、人工池塘、香草花園、果樹園、可享受私人空間，以附鎖的高聳圍牆圍起的祕密花園，還有宛如煙靄般朦朧纖細的花草們爭奇鬥豔的野趣園……等，種類多得不勝枚舉。

各有其不同特色的庭園皆展現出考慮到四季變化，精心打造的美麗樣貌，不過春天百花盛開的時候，這裡更會成為只讓人覺得自己身在夢境般的夢幻空間，此外，莊園內一角還有馬場，馬廄裡養了兩匹毛色亮麗的阿拉伯馬。

茅島氏興致來的時候會騎馬。但因為就算騎馬也不會離開馬場，所以馬兒們並不喜歡主人。神經質且自尊心強的馬總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似乎是在嘲諷主人騎馬技術不好。茅島氏曾兩度被從馬背上摔落，但他還是騎了好幾次馬，因此也許可以說他是不知記取教訓吧。

今早天氣很好。

十二月的空氣寒冷刺骨，不過雲層間透出柔和的日光，展現讓人不禁想外出的澄澈天色。

「天氣這麼好真是太好了呢。」

從客廳穿過法式落地窗進入溫室的青年，在道過早安後接著這麼說。

「嗯……」

茅島氏用漫不經心的語氣明顯地隨口敷衍，他並沒有轉過頭。青年似乎已習慣茅島氏這種反應了。

「為什麼不坐下？」

不久後茅島氏淡淡地對他說道。他總是在彬彬有禮地徵求茅島氏的同意後才會坐下。

「我可以坐嗎？」

茅島氏似乎很嫌麻煩似地稍微點點下巴。

用洗練的動作坐在茅島氏右邊藤椅上的青年叫做小泉，他是茅島氏的秘書兼聊天對象。雖然是才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但具備著超群的知性、理性和美貌，是個深深瞭解茅島氏的優秀人才，讓人很難相信他受雇後才過了短短半年。他各方面的優點很多，而最大的優點似乎是極力不做出會讓神經質的茅島氏不高興的事，他對事物理解速度快，隨機應變的判斷也很正確。

小泉坐到桌邊的同時，波多野便送上紅茶。

「今天送上阿薩姆紅茶。」

對日常生活中的一些枝微末節沒有所謂特殊嗜好的茅島氏，不喜歡被問「您覺得哪一種好？」所以波多野基本上都自行挑選品牌，不過極少的情況下還是會盡量努力製造讓茅島氏選擇的機會，因為想多少讓他培養一點自行選擇的習慣。

今早刻意沒準備平時總是一開始就一同送上的牛奶。

「牛奶您要北海道產的還是阿蘇產的呢？」

「是要談收購牧場的事嗎？」

茅島氏用沒有任何開玩笑意思的平淡語氣，若無其事地回以搞不清楚狀況的話。

「是要加到紅茶裡的牛奶種類，請您選一種。」

「波多野，簡單說明一下這兩種有什麼差別。」

「不，我想這是單純的喜好問題。」

茅島氏重重嘆了口氣。

「小泉。」

「是，有什麼事呢？」

「幫我選。」

小泉和波多野不由得對看一眼。從他們的角度來看，如果覺得哪一種都無所謂的話，只要隨便先講出其中一個名字就好了。但茅島氏這樣的舉動卻相當頻繁，實在超乎他們的理解。

最後小泉沒什麼根據地選了阿蘇產牛奶，波多野鞠了個躬後退下。

「今晚在水野商社會長家舉辦的私人音樂會應該是七點半開始，您在這之前好像要出去對吧？」

「要去書店和骨董店。」

茅島氏非常喜歡收集做工精美的書，只有這個是他從以前就有的興趣。身為前代主人的他的父親是位外交官，不過因為他是個喜歡書籍的人，所以圖書室書架上擺滿了外文書。前代主人純粹是將可享閱讀之樂的書當成收藏品擺在架上，不過茅島氏則似乎是只欣賞這當中做工精美的書籍。以每月一次的頻率前往大型書店，總之就是把精美的書當成裝飾品收購。這就是茅島氏現在最熱衷的興趣。當然他也不是不看書，對茅島氏而言，用來看的書和用來觀賞的書是有著明確區別的兩種東西。

而骨董其實是小泉建議的興趣。小泉向茅島氏提出紙上遊戲、電腦、網球和遊艇等許多不同的建議，但茅島氏有興趣積極從事的只有收集骨董和西洋棋而已。雖然不太清楚他喜歡西洋棋的原因，但一想到面對其他事物時，他是個基本上只喜歡收集物品的人，倒也就可以瞭解了。最近古董店似乎掌握了他的喜好，只要進了茅島氏可能會有興趣的東西就會捎來通知。

茅島氏前天才剛以這種方式買下杜慕南西的油燈，在那個美麗的裝飾品上足足花了日幣八十五萬。現在那件古董放在被稱為藝品長廊，一間如細長走廊般的房間裡。收藏品中西洋方面的藝術品主要都擺設在此處，東洋品則有另一間專用房間。

茅島氏對有興趣的東西會不假思索地砸錢。而至今最讓小泉瞠目的，是他為百達翡麗手錶花了日幣兩千萬的時候。這件事讓小泉也不禁嘆息，雖然世上有很多喜歡昂貴名錶的人，但如果就茅島氏來說，其實他並沒有特別喜歡手錶。因為平常沒有隨身戴錶，所以大概不是期待手錶本來的功能，但話雖如此，他好像也不是想要炫耀給別人看。小泉摸不透他的意思也無可厚非。

「對了，那只手錶您放在哪裡呢？好像沒有在戴呢。」

小泉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問道。

「因為那個太重了。」

「喔……」

「手會痠。」

「也許是吧，可是我想看澄人先生戴一次那只錶的樣子。今晚要不要戴呢？我覺得那只金色的錶配黑色禮服很漂亮喔！」

「為什麼參加舞會需要戴手錶？」

「那個不是手錶，是首飾啊，澄人先生。如果要用手錶的話，應該是法蘭克穆勒或寶璣那種極精準的錶款比較好吧？」

「這樣啊。不過怎樣都無所謂，反正今晚不是那種需要穿黑色禮服參加的晚宴。」

「這樣啊？真可惜。」

小泉很乾脆地放棄後，茅島氏便把拿在手中的茶杯放回碟子上，再次將視線轉回庭園。明明應該連花的名字和樹的種類都不太瞭解，但茅島氏好像非常執著於陽臺及這間溫室外的風景。特別是雙親於突發意外中身亡後，他呆呆望著庭園的時間就增加了。也許這座寬廣的庭園某處，有著屬於茅島氏的美好回憶也說不定。連在這裡工作時日尚淺的小泉也隱約察覺到此事，絕不會打擾開始眺望庭園的茅島氏。

茅島氏望著即使在乾枯的冬天也別有一番風味的草叢，以及花壇中的聖誕玫瑰。筆直的紅磚小徑右手邊有數階小石階，雖然從這個角度看不到，不過石階上有座拱門，到了春天上頭的大朵鐵線蓮就會如新娘頭紗般綻放。這座庭園的園丁多達三人，其中一名負責整理庭園的男人從該處走了下來。當小泉與他目光交會時，園丁就遠遠地對他輕輕點了點頭。茅島氏一臉漠然，並沒有將視線從花壇中抬起。

小泉這段時間都望著園丁灑水的模樣，從綠色水管中強力噴出的水，在柔和的冬陽照射下閃閃發光。園丁那露至手肘附近的強壯手臂，和纖瘦的小泉及茅島氏有天壤之別。

此時茅島氏突然用顯得很煩躁的聲音呼喚小泉的名字。

茅島氏猛然將靠在椅背上的背部挺起，握住小泉放在桌子上的纖細手指將他拉到身邊。

「澄人先生？」

小泉驚愕地瞪大雙眼。

茅島氏將身子探向小泉。

先是一個輕吻，接著是有點長的吻。

茶具組在被搖動的桌上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小泉似乎只有一瞬間感到訝異，茅島氏有時候會在這種情況下興起接吻的念頭，就算有旁人也不在意。小泉至今也被吻過好幾次，所以對此非常清楚。

青年園丁用布滿肌肉的強健手臂抱起水管捲，走回宅邸方向，注意到他們的動作後，僅一瞬間停下腳步，但之後又若無其事般邁步朝宅邸左側走去。這裡不論是誰都刻意不對主人的舉動大驚小怪，有工作在身的人們基本上都比茅島氏忙，他們大概沒空在意芝麻蒜皮的小事吧？

「您還是一樣……作風很大膽呢。」

小泉別過臉掩飾有些泛紅的雙頰，小聲對茅島氏抱怨道。

用完早餐後，多半是在整理得井然有序的庭園中散步的時間。

和茅島氏並肩漫步的小泉帶著一起散步的，是俄國牧羊犬拉赫曼尼諾夫，茅島氏似乎很喜歡大型狗，以前好像還養過德國狼犬和大麥町犬。

一開始被告知狗的名字時，小泉極度煩惱到底該作何反應才好。雖然不難想像是基於什麼原因取這個名字，但這實在太過饒舌。姑且一問之下，得到了跟小泉的想像相去不遠的回答──以「因為這隻狗送來的時候，茅島氏剛好在聽拉赫曼尼諾夫的專輯」這種簡單明瞭的原因取了此名。

「我喜歡牠長長的鼻子。」

「嗯，有種很高雅的貴族氣息。」

「這個家一個人住太寬敞了。」

「的確如此。」

小泉立刻這麼回答，因為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感想。

「一想到在我來此處前的澄人先生，就莫名教人害怕。」

「對啊。」

茅島氏彷彿不甘己事般輕鬆說道。

「有你來真是太好了。」

當他接著這麼說的時候，小泉不禁一陣心跳加速。說出此話的罪魁禍首露出一臉「小泉心中的悸動與我無關」的表情，走過在綠牆環繞下，有如長廊般的綠蔭步道。拉赫曼尼諾夫是隻溫馴的狗，配合他們的步調悠閒地跟在小泉身後。

穿過現在只剩綠葉的七連拱門再往右走，就可以看到大型池塘和對面的涼亭，他們緩緩繞過池塘進入涼亭。在此處稍做休息也是長久以來的慣例。

走上兩階灰白色美麗大理石製的石階進入位於緩丘上，建得比周圍稍高的涼亭。涼亭整體呈圓形，內側順著弧度設有一圈石椅。茅島氏在夏天時常會邊在此處乘涼，邊享用紅茶。但冬天因為太冷，實在讓人難有這種興致。不論天氣多好，風還是會冷颼颼地吹起頭髮掃過臉頰。

小泉轉身重新面向坐在長椅上的茅島氏後，漂亮的臉上浮現笑容。

「這邊可能比較合適幽會。」

但茅島氏仍舊維持冷淡的態度，僅微微挑起眉毛。他並沒有再吻小泉。

茅島氏結束悠閒的散步回來，從敞開的陽臺落地窗進入屋內。

波多野正在此等待著他。

「剛才美容師和造型師已經到了。」

「不需要，晚上換衣服的時候再弄就好。」

「白天也要慎選服裝。」

「哼。」

茅島氏似乎是知道違抗波多野的意思也沒用，只以鼻音哼了一聲便早早放棄掙扎，要小泉在大廳等待地開口道：「三十分鐘就會弄好。」

「請慢慢來。」

茅島氏和波多野走到屋內後，小泉自己也在平常處理事務的房間裡完成幾項零碎的瑣事，接著做好出門的準備並前往玄關大廳。

寬敞的玄關大廳散發出小型美術館的氣息，擺放著上上代主人出自興趣收集的藝術品和骨董家具。說來這棟宅邸就像是要讓踏進此處的客人嘆為觀止似的，費盡心血精心建造而成。黑白格子圖案的地板為大理石地，這裡被稱為大理石廳的原因就出於此。踏入這棟宅邸的人看到那富麗堂皇的擺設，多半都會發出羨慕與驚訝的嘆息。

小泉把手放在拿破崙三世時代──換言之即約三百年前製造的鑲金椅背上，看著裝飾在同樣也年代悠久的冰桶上，路易十四時代的賽弗爾磁器，懷抱極奢侈享受的心情等待茅島氏。

在市中心一角的大樓式書店前下車的茅島氏，很快就往自動門的方向走去。

「我想應該會在這裡待兩小時，請把車子停在停車場。等到我們通知時再過來就好了。」

小泉如此吩咐司機後追上茅島氏。

可能因為是平日的上午吧，寬敞的店內十分空曠。一樓主要是雜誌和期刊的展示櫃，文藝書類位於二樓，而三樓和四樓則隨著樓層增高，架上書籍走向藝術書籍及專業工具書。在二樓的書架與書架間搜尋一陣後，很快就找到了茅島氏。

茅島氏出門時的打扮是深咖啡色的燈芯絨長褲，以及領口寬鬆的淺灰色開襟襯衫，再配上長約至腰際的寬鬆西裝背心。那件黑色……不知該稱為背心還是無袖外套的衣服，材質是黑色的皮革，對纖細的茅島氏來說也許有些沉重。茅島氏喜歡便服樣式且帶有玩心的設計，讓他散發出符合其年齡的年輕氣息。髮型也配合服裝隨興梳理，並非穿西裝時常梳的那種用髮膠整理得服服貼貼的髮型。

因為茅島氏喜歡做工精美的書，所以他不會走向文庫本的書櫃。對茅島氏來說，文庫本和小說不是放在「書籍」的位置而是「讀物」，他覺得這些書和雜誌沒多大差別。「書籍」必須是陳列起來賞心悅目的裝飾品，對茅島氏而言重要的是大小符合書架、書皮顏色搭配地毯及窗簾、上等的紙質及具藝術性的裝訂等條件。

其實，有這種想法的人好像不只茅島氏一人，高級文具中也有外型仿照精裝書的錄影帶盒及電話簿書衣。雖然小泉覺得那些很明顯是用來裝飾的用品，但茅島氏對這類產品卻一點興趣也沒有。

真要說起來，他堅持的收集要點似乎是雖然內容無關緊要，但裡面一定得是貨真價實的書才行。他是個有所堅持的人。茅島氏覺得所謂的興趣就是享受無意義的浪費。

小泉看向茅島氏拿在手上仔細端詳的厚重書籍，立刻瞭解他拿起此書的原因。這的確是一本全皮革製的華麗書籍，雖然印有燙金標題，但風革低調有品味，不會流於粗廉。這本來是一本探討洛中洛外圖屏風的書，不過現在內容是什麼並不重要。

「很漂亮。」

茅島氏簡短地說道。雖然他大概沒有要詢問小泉的意見，但小泉還是附和道：「很不錯呢。」

茅島氏一一把有意要買的書交給小泉，只要他一來店裡，賣場的負責人應該就會通知店長，不過為了不打擾不喜歡被店員招呼的茅島氏，暫時不會有人來問他需要什麼。這是一直以來的慣例，所以小泉才會因此同行相伴。

「我想要群青色的書。」

「要放在您自己的書房裡嗎？」

「不是，要放在客房『藍色臥室』的收藏架。」

「我知道了，我會找找看的。」

當豪華且頗有重量的書慢慢增加時，小泉纖細的手臂漸漸無法支撐。由於此時樓層經理正唯唯諾諾地緊跟在旁，所以他就把這個工作交給喚來的年輕賣場店員。

小泉向還不厭其煩地瀏覽書架的茅島氏打了聲招呼，走向書籍查詢櫃檯。

最近設備完善的書店都引進電腦，可以從店內數臺終端機查詢想找的書籍資料，更為不習慣操作機械的客人設置查詢櫃檯，常佇約兩名店員在該處接待客人。

小泉在此處出示滿滿一張電腦打字而成的書單。

「能幫我找齊上面的書嗎？」

「好的，請問全部都要嗎？」

小泉露出微笑點了點頭。年紀尚輕的女店員臉頰微微泛紅，不過這大概也情有可原。看到小泉出眾的外貌，很多女性都會情不自禁看出了神。

「不用現在馬上找，因為書單上可能也有這裡沒庫存的書嘛。能不能在本週內先把能湊齊的書統一宅配過來呢？」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請教您尊姓大名……」

「茅島，只要跟經理這麼說他就會明白。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這張書單上列出的是單純以閱讀為目的購買的書。茅島氏吩咐他購齊這些書籍。

看向掛在櫃檯牆上的簡約時鐘確定時間，轉眼間已過了將近一小時。

一回過神發現這層樓已看不到茅島氏的身影，他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移動到其他樓層了。小泉也早已習慣這種情況，這是常有的事，所以不慌不忙地一一巡過各樓層尋找茅島氏的身影。

三樓有個販賣高級文具精品的專櫃。位於手扶梯上來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是一個光是看鋼筆、桌鐘、書擋和紙鎮就很賞心悅目的區塊。

這個樓層主要販賣外文書和藝術相關書籍，也陳列了各式各樣價格不菲的攝影集。

中央窗際有間專賣咖啡的咖啡廳，可以看到數個人面前擺著咖啡，翻閱剛買的書的景象。這是個空氣流動感覺更加緩慢的空間。

茅島氏就在那裡。

他不是一個人。

小泉邊微微低頭行禮，邊從茅島氏的背後向他打招呼。坐在他對面的是約同年紀的女性，她化著淡妝，是個相當漂亮的人。

就小泉所知，茅島氏對待女性的態度非常紳士，大概是在這家書店巧遇的舊識吧？從外表年齡來看，感覺應該是大學時代的同學。小學、國中和高中都在男校渡過的茅島氏，只在大學才會有女性同學。她的氣質和可能在各種舞會上認識的女性稍有不同，若把這點也列入考慮，小泉推測正確的機會應該相當高。

茅島氏只瞥了小泉一眼，似乎沒有親切地介紹兩人認識的意思。因為這也是常有的情況，所以小泉在向她打招呼時自我介紹道：「我是他的秘書。」

「我叫小川美帆，是他大學時代的同學。目前在母校的工學院材料工學系研究室擔任助教。」

她也接著如此向小泉說明自己的身分。從第一印象來看，小泉覺得她一定是散發文科氣息的人，所以在聽說她是理科出身時稍感意外。當然，他不會把這種想法表露在外。不過倒是很好奇她和以前念經濟學系的茅島氏，到底是在什麼地方有所交集。

這個問題很快就從他們的對話走向中獲得答案。雖然主導對話的是人她，不過話題大半都環繞著懸疑小說。他們提到幾個共同的朋友姓名，並談論著他欣賞哪位作者、她則醉心於某某小說裡出現的人物。小泉想起剛才的書單中，也有三成是國內外的推理小說。

平常任何事都不怎麼關心的茅島氏，很難得地對與她的對話表現出興趣。看來是久違地想起大學時代的往事，對此感到很懷念的樣子。增建校舍、文學部大樓搬遷……等等，從她口中聽到這些事時，茅島氏都會隨口回應幾句。

看來他應該會提出要變更預定，去看看大學校園吧？小泉的預測準確地命中。

茅島氏用平淡的語氣對小泉說道：「取消去骨董店的行程，我等一下要去大學。聽說推理社的社刊登載了關於最近國內懸疑小說的有趣評論，我想去看看。」

「我會打電話通知對方。」

「不用，你去幫我看。」

「我一個人去嗎？」

小泉驚訝地反問茅島氏。他至今從沒做過這種事，因為骨董是個人興趣，所以就算小泉判別得出物品價值，也不知道茅島氏會不會想要。再說這應該絕不是什麼便宜的東西。

「金重陶陽的備前燒，你喜歡的話就可以買。」

「不，可是……」

小泉非常苦惱，說話速度不由得加快。

「如果是國寶級大師的作品，這……就算是一個碗應該也是不下百萬的作品吧？要以自己的判斷購買，這對只是一介秘書的我來說負擔太大了，實在過於欠缺考慮。」

「欠缺考慮是什麼意思？」

茅島氏變得有點不高興。坐在對面的她不發一語地和小泉對望一眼。小泉猜得到她應該處於半啞口無言的狀態，這種對話一定很不尋常。

「骨董店會負責鑑定，要決定的只有合不合乎興趣而已。哪裡有什麼欠缺考慮的問題。」

「所謂的興趣分界很模糊，可以用我的興趣為標準嗎？」

「無所謂。」

由於茅島氏非常爽快地如此承諾，小泉也只能點頭。

「我知道了。」

但還是要先確定最後一件事。

「如果那件作品符合我的興趣，但澄人先生看不上眼的話該怎麼辦呢？」

茅島氏用十分理所當然的表情回答。

「就只是要負起責任，把那個放在你自己的辦公室而已。」

這個家的主人，茅島氏自走廊另一端走來。

筆直地看著前方，態度讓人一點也感覺不到他有注意到這邊。

所以當擦身而過的茅島氏開口：「最近好像很忙啊。」如此用平淡聲音說話的時候，他幾乎有種措手不及的感覺。

他不禁停下腳步。

回頭一看，茅島氏也佇立在後方不遠處。

四周沒有人煙，這裡真的就只有他們兩個人而已。

「嗯。」他刻意緩緩回道。「非常忙啊。」

「好像不只白天，連晚上也很忙的樣子。」

「嗯，對啊。有很多事要做，其實連現在這樣跟你聊天的時間也沒有……我們不是說好在工作中要尊重對方的立場嗎？澄人先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