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兔同籠

0. 黑貓與白兔

牠是一隻黑貓。

說實在的，那天的「慘劇」是在多久以前發生的，牠已經想不太起來了。

畢竟對牠們這種已經成精的生物而言，「時間」是一種很模糊的概念，所謂春去秋來，夏至冬走，四季變化對「妖精」而言彷彿一眨眼就過。

很多在牠未「成精」之前的事情，牠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像是牠什麼時候出生的、有多少兄弟姊妹、母親後來去了哪裡、自己又是怎麼在冥冥之中得到機緣，生命比其他同樣在森林中出沒的貓群來得還要長久，直到最後，這森林中只剩下牠一隻貓。

黑色的貓。

有著琥珀色眼瞳的黑貓。

傳說黑貓為極陰之物，遊走陰陽兩界間，亦為陰魂的帶路者。

是否真是如此？

黑貓伸出前爪搔搔自己的鬍鬚，不置可否。

起碼牠自己還沒遇過上述這些情形，在「毀滅日」來到之前，牠仍舊過著正常的貓兒生活，白日躲在陰涼處酣睡，黃昏時分醒來後，花上兩到三個小時仔細清理自己身上的皮毛，然後在月光下吸取月亮陰柔精華，等到精神飽滿才起身去滿足一下口腹之慾。

像牠這種「精怪」，無法成為「仙」，所以口腹之慾是免不了的，只是牠比其他貓兒更具能力，能在水裡閉氣許久，用貓爪痛快抓魚；也能一躍就輕易跳上樹，抓取還來不及竄逃的倒楣金絲雀；或是能隱藏自己的呼吸與氣息，躲在灌木叢裡，等著白嫩嫩的小兔子自己送上門來。

兔子。

對了，牠已經多年不碰兔子了。

這件事牠倒記得非常清楚。

一想到兔子，黑貓臉上露出厭惡神情，還不屑地抖了抖鬍鬚，然後渾身打了一個冷顫。

唉，終於要說到牠最不願意回想的悲慘記憶了……黑貓抬起前腳拭去眼角的淚光，搖頭嘆息，悔不當初。

自己怎麼就那麼容易被一隻兔子給……「那個」了呢？

牠好歹也是肉食動物，卻被一隻（看似）溫馴的草食動物給欺負了，而且被欺負得還不是普通的慘，欺負到牠差點連腰都被折斷了（？！）。

這，說來話長。

只好先從黑貓與白兔相遇的那一天開始說起。

1. 那一天啊……

那是個夕陽美麗的黃昏，橘紅色的雲霞染滿了三分之二的天空，但讓黑貓感到興趣的，並不是那片晚霞，而是在晚霞照耀下，那片灌木叢後頭的騷動。

小小的騷動。

出於無聊以及好奇心，黑貓踩著無聲的步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走向那片灌木叢。

那時候牠只是一隻很普通的黑貓，身體還沒有開始起變化，對於事物的理解仍停留在本能的狀態，並不太會去思考。

畢竟牠那時候的腦袋還無法處理「思考」這種相當複雜的行為。

牠又走近一步。

騷動突然停下。

空氣瞬間凝結。

黑貓似乎察覺到了從不遠處灌木叢後傳來的緊張急促呼吸聲。

牠壓低氣息，嗅了嗅，聞到一種熟悉生物的氣味。

唔，這味道……應該是兔子。

但除了兔子的味道之外，還有其他的味道……很紛雜的味道，許許多多並不屬於這個森林的味道，彷彿是從森林之外所帶進來的。

這時突然輕輕吹起一陣微涼晚風，帶來一股溪水的清涼氣息，讓黑貓原本有些不安與緊張的神經稍微鬆懈了下來。

儘管是牠從未遇見過的狀況，但反正牠現在並沒有很餓，不想抓兔子來當晚餐，大可以放棄一走了之。

但好奇心真的能殺死一隻貓。

那些紛雜的、不屬於這個森林的氣味引起了牠強烈的好奇心。

是什麼樣的兔子，身上會帶著不屬於這個森林的氣味？

黑貓好奇地又往灌木叢靠近，肉肉的小貓掌更加小心地踩在柔軟的泥土與落葉堆上。

終於牠來到了灌木叢前，只要鑽過去，應該就能見到那隻兔子了。

黑貓先伸出貓掌探了探灌木，確定有足夠鬆的縫隙能讓自己鑽過去，並且再次確定灌木叢後只有兔子以及那些不屬於其他森林生物的味道後，這才大著膽子鑽了過去。

灌木叢搖曳了一會兒才停下。

當黑貓的頭從灌木叢裡鑽出時，一道雪白的身影瞬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牠面前飛奔而過，鑽進一個奇怪的物體裡。

那時候黑貓還不知道那奇怪的物體叫做籠子。

牠只覺得那東西像是某種洞穴，可以讓你鑽進去，但卻沒辦法遮風避雨，而且都是細細的一條一條疊在一起，看起來似乎也不太牢靠？

眼見灌木叢後頭只有一隻白兔和一個籠子（白兔剛剛已經跑進籠子裡，而籠子的大門還是大開著），黑貓膽子又更大了些，整個身子都從灌木叢後鑽了出來。

然後牠坐在地上，隔著一段距離觀察白兔。

黑貓的黑尾巴在地上輕輕掃著，似乎在判斷白兔的危險指數。

在籠子裡的白兔有著一雙希罕如紅寶石的雙眼，黑貓從沒見過這麼漂亮顏色的眼眸，忍不住直盯著那雙紅寶石瞧。

白兔被牠盯久了，也有些不確定回望了牠幾眼。

白兔的呼吸很急促，嘴旁雪白的鬍鬚正劇烈抖個不停，可愛的小鼻子也在不斷抽動。

看起來似乎是不怎麼有威脅性的動物。

不過就是草食動物嘛！再怎麼凶也比不上肉食動物的殘忍與嗜血，不是嗎？

於是黑貓的警戒心解除了一大半。

剩下的一小半，是因為白兔的體型其實相當龐大，幾乎和黑貓差不多大小，而牠沒見過這麼大的兔子。

在森林裡的兔子多半都是灰僕僕的，毛色沒那麼顯眼，幾乎能和大自然完全融合在一起，加上體型瘦小修長，躲藏逃竄很方便，有時候急起來逃跑的速度連黑貓都追不上，只好放棄。

而這隻白兔不但體型龐大，毛色雪白，而且還似乎沒見過什麼世面，彷彿不知道「貓」是一種很危險的肉食動物，看到黑貓還傻傻地躲在籠子裡頭，動也不動。

是嚇呆了嗎？

判斷這隻白兔幾乎沒什麼危險性之後，黑貓立起身，慢慢往白兔走過去。

牠走得很慢，走路幾乎沒有聲音，琥珀色的眼瞳直盯著白兔瞧，不放過白兔的任何一個動作，哪怕是呼吸。

黑貓慢慢地繞著籠子走了一圈，白兔那長長的大耳朵也隨著牠的方向轉了一圈。

最後黑貓在籠子入口前停了下來。

籠子的門是大開的，黑貓可以輕易走進去。

黑貓猶豫了一會兒後，稍微伏下身子，一隻貓掌先伸入了籠子裡。

白兔的鼻子猛地抽動了一下，紅寶石般的雙眼也睜得更大了。

白兔似乎顯得很緊張，儘管已經無法再後退，還是將肥嫩嫩的屁股又往籠子盡頭擠了擠，雪白兔毛都被鐵條擠成一道一道的。

見白兔只有後退慌張，沒什麼反抗的跡象，黑貓膽子更大了些，上半個身子也探進了籠子。

此刻牠離白兔只有不到十五公分的距離了，黑貓圓亮的琥珀色眼瞳在夕陽餘暉下閃著妖豔的奇異光芒，牠好奇地盯著白兔，嗅著白兔身上的氣味。

緊張的氣味。

興奮的氣味……？

唔？興奮？

還沒來得及思考這「興奮氣味」代表的是什麼意思，白兔已經突然往牠竄了過來，黑貓一慌，本能地將身子更往籠子裡鑽好閃過白兔的攻擊，籠子裡的空間十分狹小，加上牠從沒見過籠子這種人工製作的東西，莫名其妙鑽進籠子後牠不知所措，結果情勢一下子整個調換，現在是白兔守在籠子門口，牠卻在籠子裡。

黑貓豎起身上的毛，進入戒備狀態。

沒想到這隻胖白兔動作居然這麼迅速？

之前真是小看牠了！

好吧，就算這胖白兔動作夠快，但不過就是草食性動物，其實也沒什麼好怕的，叫牠識相閃開點，別擋住黑貓大爺的路也就是了。

難道白兔真有膽量和牠這肉食動物打上一架？

黑貓有自信自己絕對不可能打輸，真要打起來牠也不怕，憑牠靈巧的身形一定能輕而易舉就咬住白兔的咽喉讓牠斃命，而且這白兔這麼肥美，可以供牠吃上好幾天了。

雖然現在並沒有那麼餓，但光想像白兔肥美多汁的鮮肉咬在嘴裡的滿足感，黑貓就感覺到自己的腸胃似乎開始加速蠕動起來。

黑貓吞了口口水。

難得自己送上口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於是黑貓身子彎起優美弧度，蓄滿力道的修長四肢肌肉猛地彈跳一下，一道黑影便從籠子內往籠子門口的方向竄了過去，原本打算一口咬住那肥嫩嫩的脖子，黑貓張大了口，卻撲了個空。

沒想到那兔子並不笨訥！

看見黑貓發動攻擊，白兔幾乎就在同時間轉身衝了出去，黑貓一撲沒中，緊接著往前一個跳躍再撲過去，又撲了個空。

「喵！」

黑貓生氣了！但不知道是氣自己之前低估了白兔的智商，還是氣自己兩撲之下不但沒得手，還連白兔的一根毛都沒碰到。

這時黑貓與白兔都已經離開了籠子，雙方隔著不到十公分的距離彼此對看。

然後黑貓往前一步，白兔便往後退一步。

黑貓往前兩步，白兔轉身跳開幾步。

黑貓再往前，這時白兔已經連跑帶跳準備離開這兒，但黑貓哪會輕易放過這傢伙？牠幾個箭步就追了過去，本想撲上白兔背部一口咬下，但牠沒抓準白兔跳躍的步伐大小以及節奏，一撲之下變成身體的上半部貼在白兔的屁股上……說老實話，這傢伙下半身這麼厚重肥實，加上柔軟的兔毛，抱起來……挺舒服的？！

但黑貓沉浸在這樣舒適柔軟的兔毛觸感中才不到三秒鐘，情勢瞬間逆轉。

或許是黑貓的動作觸動了白兔身上某根神經，又或許是白兔其實也不是省油的燈，只是初到新環境不適應而已，總之，被黑貓抱住下半身的白兔身子猛地一彈，便轉過身來往黑貓身上騎去！

黑貓驚呆了！

等、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這隻胖白兔騎上牠做什麼？

而且胖白兔那兩隻肥肥短短的前腳為什麼緊緊抱著牠的胸口不放？

還有還有，胖白兔為什麼突然激動地一直咬著牠後頸的肉？

「喵啊喵啊喵哇！」黑貓慘叫一聲。

但這聲慘叫不但沒嚇走白兔，似乎還反而讓牠更興奮了（？！）。

因為、接下來、白兔居然……白兔的下半身居然開始以每秒五十下以上的高速在牠身後迅速抽動起來！

……現在是怎樣？

這隻白兔在做什麼？！

牠堂堂一隻貓科肉食動物，居然被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虛胖白兔給「上了」？！

這還有沒有天理啊？

黑貓氣得差點沒昏過去，但被一隻這麼胖的白兔壓在身上，又加上震驚過度，牠呆愣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始劇烈反抗，但牠是被壓在底下的那一個，再尖利的爪子和犬齒也無用武之地，最後只能胡亂「喵喵」叫個不停。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這成何體統！

死白兔！你那根（？）那麼細（？）也敢上老子！

我一定要咬死你！

黑貓開始劇烈掙扎，拖著白兔起碼重達五公斤的肥嫩嫩身軀在草地上胡亂扯動，好不容易白兔的「攻勢」似乎減緩了一些，姑且不論是因為白兔累了（這種事情本來就耗體力，況且「速戰速決」是兔子的特色）還是因為黑貓的掙扎有效，白兔漸漸抓不牢黑貓的身子，最後終於被甩脫開來。

得到自由的黑貓驚魂未定，牠憤怒又慌張地看著白兔，不知道是該衝上去再來一場「大戰」還是趕緊先逃跑再說？

但逃跑實在太丟臉了，牠起碼還是貓科肉食動物……白兔突然移動了一下身子，黑貓見狀馬上轉頭就跑，一刻也不停留！

從那天之後，黑貓對兔子這種生物完全失去了食慾，但牠打死不承認的是，自己也開始害怕起這種生物隨時隨地就能莫名發情的花痴本事！

0. 黑貓與白兔

牠是一隻黑貓。

說實在的，那天的「慘劇」是在多久以前發生的，牠已經想不太起來了。

畢竟對牠們這種已經成精的生物而言，「時間」是一種很模糊的概念，所謂春去秋來，夏至冬走，四季變化對「妖精」而言彷彿一眨眼就過。

很多在牠未「成精」之前的事情，牠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像是牠什麼時候出生的、有多少兄弟姊妹、母親後來去了哪裡、自己又是怎麼在冥冥之中得到機緣，生命比其他同樣在森林中出沒的貓群來得還要長久，直到最後，這森林中只剩下牠一隻貓。

黑色的貓。

有著琥珀色眼瞳的黑貓。

傳說黑貓為極陰之物，遊走陰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