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過往
大街上,人潮川流不息。人們終究不是順著地勢而下的清泉,倘若光以地心引力作為一切奔波的起源,實在過分單純。來往的皮鞋長靴、比鄰輕擦的大衣外套,城市居民這類生物擅於在商業構築起的冰冷方塊間移動。牠們將這類平原上的巨型石礫稱為大樓,而石礫堆砌間相對凹陷的狹窄河道則名為街。
有些人們逆流而上,另一些比例則對無形的命運逆來順受。肉紅色石磚地上有些潮濕,空氣帶著一種使外露體膚亢奮的冰涼。雪片稀疏自高空緩降,像透了外星人的到訪,更像閣樓裡晶瑩的好奇蜘蛛。嚴格來說,街群構成的巨網,讓交通繁忙的城市居民化身成了史無前例的龐大蛛裔。蜘蛛並非群聚生物,但毫無疑問地,巨蛛會是社會學和生物學的全新品種。精心潤飾的獠牙、細膩梳妝的鉗爪;現正進行的,是一場狩獵的盛宴。巨蛛間鮮少相互干涉,牠們往往朝著自身早已鎖定的座標,在密密麻麻的綢網絲線上游走。和蛛群的原生族群不同,牠們狩獵的大多不是那些鮮嫩多汁又受困無助的小生命,巨蛛鍾愛的大餐是數字的改變與細微的感受,換言之,爬行的一生全為此而始,也為此而終。
蹣跚的步履輕撫過肉紅色的地磚表面,看似是憐惜街道的溫柔,實則是迫不得已的行屍走肉;身著紫色羽絨外套的小女孩一跛一跛地將自己的身軀往人群中央拖行,垂死的目光黯淡而低落;外套領口的拉鍊敞開,露出衣領後的柔嫩喉頸,連接著傾垂一側的腦袋與嬌小的身軀。
蛛群雖然大多自顧自地來來往往,但幼小個體詭異的行徑仍是引來了些許目光;一道、兩道、三道交疊地投注其上,隨即轉而在小女孩的周邊游移,尋找一縷能用來答疑解惑的合理性。焦急的監護人在哪裡呢?可能存在的社工人員也不見蹤影,受到吸引的蜘蛛檢視起已有薄薄積雪的地面,開始揣測那若有似無的血跡;或者犯下暴行而正朝反向逃竄的身影。然而,一切都撲了空;正當蛛群的興趣漸漸淡去,小女孩加快了步伐,踉蹌地跳起;軀幹僵硬無比,四肢卻不受束縛地亂舞,無形的力量彷彿操縱了她的一舉一動,猶如牽線木偶。群體的注意力再也不能忽視這過分超出常規的現象,沿著小女孩移動的路徑,耳語在森然剪影間迴響,但就是沒有任何個體趨身靠近。最終,在兩條大路的交叉口,小女孩摔倒在地,一連在地上翻滾了數圈,像個殘破的玩具。圍觀的群眾顯得不知所措,對著細雪中的渺小身影面面相覷。一對夫妻決定率先採取行動,他們在眾人的注視下穿過圍繞在女孩身邊的人牆。男人蹲在女孩身旁,將手上的聖誕紅盆栽轉交給妻子,自己則摘下手套,將面部朝下的小女孩緩緩地翻了過來。男人身軀一震,他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但仍勉強忍耐著本能逃離的念頭:小女孩無力地癱軟在男人的懷中,彷彿骨架全被抽離了。七竅流血的面容無神地凝望著飄雪的天空,玻璃似的瞳仁灰濛濛,僅能映出摩天高樓的模糊倒影。男人轉頭與妻子交換了眼神,後者開始在包裡翻找起東西。當他顫抖著試圖伸手撥去女孩臉龐上那凌亂的髮絲時,一雙冰冷的小手猝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小女孩的上身猛地打直,機械般轉動的頭顱帶領頸部以下的身體環視了一旁驚呼的人群。男人再也忍不住了,他不顧仍錮在手腕上的纖纖細指,就要站起身。那瞬間,鮮血伴隨著尖嘯自女孩的喉嚨中噴湧而出;巨網的城市就像被冰雹擊中般土崩瓦解,而蛛群中從沒有任何一個個體料到,這會是一顆帶來毀滅的殞星。以小女孩的身軀為中心,順著絲線向四面八方開展蔓延。一個個身影倒下了,有些來不及反應的直接跪躺在原地;有些邁開步伐正在逃跑的,則重心不穩地趴伏成了放射狀。數以萬計的失神面孔,象徵著被凍結的盛宴。蒼白的肌膚上,一朵朵晶狀的雪花綻放。驕傲而偉大的蛛群,在殘網上坐落成了永恆的標本。他們的身軀不會腐朽,因為器官的機能皆運行著。只不過,他們將再也無法意識到自己仍活著的這項事實。
***
伊凡坐在漆黑的月臺邊緣,雙腳懸掛在鐵軌的枕木上方,後腳跟節律地輕踢著座下的石牆。最後一節車廂拖曳著流星般的遠光,搖晃著漸漸逝入無限趨近的地平線。無燈火的月臺上響起了腳步聲,急促而不穩,踉蹌還帶著喘息。伊凡抬起頭,卻看到了兩個賽門;一個臉色紅潤,正坐在他的身邊,手裡抓著一罐廉價啤酒。
一個蒼白如紙,虛弱地倚靠在柱子旁,手中空空如也可渾身是汗。伊凡將後者攙扶到了前者所在的位置,開始了一夜的談話。
「發生什麼事了?」伊凡滿臉困惑,沒注意到對方真實的異常。
對方搖頭。
「差點出車禍?」
賽門仍舊搖頭。
「看到反胃的景象嗎?」
賽門沒有開口,緊閉的眉頭隨著臉龐左右晃動。
「你倒是說話呀!」伊凡停止隨口猜測;他收回雙腿,轉向賽門並緊張地輕拍著他的背。
「有點……喘……」隻字片語好不容易從蠕動的雙唇中擠出。
「賽門!你被攻擊了嗎——」伊凡臉色微變,意欲站起身卻被賽門一把拉住。
後者還在不斷搖著頭,淚水自眼角湧出。
伊凡試圖安撫賽門的情緒,但他除了「沒事、沒事」之外,就再也說不出任何有助溝通的話。寂靜的月臺顯然聒噪了起來;賽門猛然彎腰,死命摀住自己的口鼻;那副模樣比起嘔吐的本能反射,更像在阻止某種東西破體而出。賽門將整個身軀蜷曲成球狀,面部時而埋入雙膝之間,兩手在頭部游移,安撫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劇烈疼痛。
「我沒事。」來自三個時間軸的賽門同時開口;一個癱倒在地上,咳嗽不止;一個坐起身,儘管鼻涕、眼淚的痕跡遍布臉龐,但生硬的笑容已將原先的表情取而代之;一個渾身又紅又燙,嗓音變得迷濛,唇邊就著鋁罐。
「你剛剛到底是怎麼了?」伊凡不解。
「我差一點,就差……一點點,」躺在地上的賽門單手掩面,細線般的聲音斷斷續續。他用袖口抹了抹眼睛周遭的淚水,瞧見了伊凡的表情才補充道:「催眠意念,我差一點就被它逮到了。」
伊凡懂了,稍微鬆懈了下來。這放鬆的效果非比尋常,世界甚至直接受到情緒的影響。地板上的賽門變得十分不穩定,衣裝輪廓處的光影開始閃爍。月臺上吹起了風,纏繞成漩渦。一股風暴在兩個賽門之間湍急混流,直到將一方的組成元素徹底瓦解;被夾帶到新天地的細微粒子開始隨著記憶藍圖重新建構。賽門在伊凡身旁重獲新生,面對仍保持些許警戒的朋友,他二度勸說:「放心,我沒事。」
「沒事就好,」伊凡嘆了口氣,「我以為你足夠謹慎。」
「人有失足,」賽門緩了下來,「我們還是趕緊辦正事吧,東西帶了嗎?
「那還用說。」伊凡彈了聲舌,自側身抱出一包表面微濕的褐色紙袋。「這些都是最清爽的啤酒,有生的也有味道比較濃苦的;噢!我有記得幫你買水果味的,一共三罐,都埋在最下層,你自己要稍微翻找一下。」
賽門探手摸索了半晌,才從那層層啤酒叢中揀選出那適合自己的一枝花。
兩人乾杯,仰首暢飲後紛紛發出了痛快的讚嘆聲。整座城市沉默不語,無論是對樂園城政府的惡法還是鐵路局的必要之惡,此處皆是偏安一隅的非法歡談。
「其實我真的不應該跟你偷溜出來的,這樣打破規矩讓我有點小緊張。」賽門首先開始了懺悔。
「沒關係,被抓到的時候大不了你把責任都推給我,就說是我用意念誘導你無視門禁。」
「勒菲弗爾不會怎麼樣嗎?」
「安德烈確實會怎麼樣,但到頭來也不會怎麼樣。再怎麼說,你們過幾天就要啟程往北了。下次見面都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捨不得朋友別離應該算不上犯罪吧?」
「是沒錯。我記得根據排程指示,我們要確認完上半年探勘到的三個隘口的隱密程度,今年的任務才算告一段落;預計會到年底。」賽門啜飲了一口葡萄口味的啤酒。
「那如果來不及確認完呢?假如說時間耽擱了或有意外事故發生,這樣一來是不是就要延期?」
「聽起來像是你在詛咒我們,」賽門聳肩,「但你是對的,我們從沒遇過提前收隊或者點到為止的狀況,一切都是以成果為衡量。勒菲弗爾要求賈維爾辦到的事情,他總會讓他如願以償。我想這次也不例外。」
「賈維爾,」伊凡咀嚼著這個名字,但卻索然無味,「我們從未打過交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也不清楚。」賽門搖頭,「但作風務實,真要說的話;坐在組長的位置上,做著組長該做的事。我們只有在出發和收隊的時候才有互動,大部分時間他都和其他幹部混在一塊,我們則跟自己的組員處在一起。你在擔心我嗎,伊凡?」
「稍微,畢竟你們執行的是很辛苦的任務。」
「才不呢!我們探索組做的絕對是最棒的工作。」賽門面露微笑,「是沒錯,肩負重物跋山涉水,還要一邊躲避搜查機;但是你想想,這可是獨一無二能讓你名正言順地逃離這座腐敗都市的機會,我的組員總是說——」
「原來你們有固定的組員?」
「有的,畢竟工作上需要默契。我跟另外兩個朋友已經熟到不能再熟了:一個是美國人,一個是中國人,很難以置信的組合吧?不過今年有一個女孩被調來我們這邊。她人不錯,相信我們會成為史無前例的優秀小組。」賽門說著,面色愈漸紅潤。「真的不用擔心我,伊凡,我以我的工作為榮。這是『希望』,你知道嗎?『希望』,每次在霧山以北的探勘有所收穫,我們就像為所有人帶來一線光明;那是一種得來不易的美好感受。」
「我明白。大家都很感激,只是我們不太會直接說出口。」
「這樣也好,任何一個總部的成員跟我攀談都會讓我緊張不已;我好幾次都想著要跟雙胞胎兄弟認識認識,感覺他們是很有趣的人,但一見到本人的時候我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賽門苦笑。
「你應該感到慶幸。」伊凡竊笑。
「嘿!說到這個,你還記得我們私藏的——」
「單一麥芽威士忌?」
「對,幾年份的?」
「其實年份不是特別重要。」伊凡模仿布萊恩的聲音說道。
「噢,天哪!」賽門脹紅了臉,「別說了,我求求你。」
「三十年……還是四十年。」伊凡思索了一會兒,「其實我也沒資格笑你,我自己也是個門外漢。」
「它還好好地保存著嗎?」
「小聲點……小聲點……它當然還好好地。你到時候是想要分給所有人喝嗎?」
「對,所有人。我想到時候會是個讓我進行初次自我介紹的好時機——就是說,當大家都放下的時候。」
「那我就先替其他人謝過你龐大的現金支出了。」伊凡拍了拍賽門的背。「多跟我說說任務的經過吧!我很想聽……」
在伊凡的勸誘下,賽門終於全面打開了話匣子。隨著一罐罐黃湯下肚,笑聲也愈發洪亮。他講到霧山壯闊的景致,蠻荒的森林與終年繚繞的雲霧。在夜裡,整個山陵線以下都會被覆蓋在世界初始的黑暗之中,和一旁樂園城中心的耀眼光芒形成強烈對比;破雲而出的山峰則閃爍著來自遙遠宇宙間的點點微光,直到破曉,被東方湧來的黃金浪潮驟然淹沒。翻過山脈是末日後的廢土景象,寂寥而蒼白的北荒;在那貧脊的丘陵地下方卻漸已鋪設了鐵路局暗中規劃的軌道,就等每次謹慎按部地行進,摸索出半島以外的新天地,成就一趟或許能引領眾人來到殘存文明所在地域的遠征。
伊凡知道這和他們在樂園城的所作所為是相反行進的道路:一旦探索組事有所成,許多人便不再有滯留於樂園城的理由。但在那之前,這項行動需要源源不絕的資源供給,否則近百人的組織絕對無法在北荒的大地上存活超過一星期。而倘若探索組一無所獲,眾人也無法從頭開始樂園城的計畫:自一無所有到掌握現存的一切資源、資訊。兩方都是燃眉之急,相互依存卻也彼此牽制。
「……然後就在我們發現第二個新隘口時,我們同時也注意到一些全新的蛛絲馬跡。」講了許久,賽門突然刻意停頓。
「什麼?」伊凡豎起了耳朵。
「老實說,這還不是很確定,不過……的確有一些食品的殘餘包裝;飲料的鋁箔包呀,還有餅乾的封袋。全部都是新的,至少就北荒這塊來說都算是新的:包裝還沒褪色,也沒有積累厚厚的塵沙。」賽門嚥了口口水。
「有人生活的跡象?」
「也許吧,當天我們在四處搜查了一陣子。沒有看到烽火,也沒有紮營的痕跡。賈維爾對此顯然很有興趣,他刻意將第二隘口的所見所聞匯集成一份報告,應該一回來就上交給勒菲弗爾了。」
「酷,真不敢想像時至今日還有難民在外遊蕩。」
「旅行者之類的吧。」賽門口齒不清地灌完啤酒,「如果他能找到方法在北荒活得好好的,我真心祝福他不要誤闖進樂園城,特別是普通人。」
「但假如對方是個主宰,我想他可能沒多少選擇。當然,也可能是『她』——我的意思是,探索——安德烈應該不會輕易放過這個傢伙。一般旅行者就算了,如果是其他文明的探子——」
「上面還沒下達指示,但我想你還是對的,希望雙方對峙的時候不要造成什麼誤會。」賽門吐舌。
「後天就要出發了是吧,緊張嗎?」
「不會,現在不會了。」賽門上下打量著伊凡,打開一罐新的啤酒。「雖然待在總部的這段時間裡,我還是沒能學會攻擊型的意念。是有點挫折沒錯,但至少我還算有能力保護自己。總結來說,剛剛的事件純粹是意外,對此你有點太浮躁了。」
「我知道,抱歉。」伊凡搔搔頭。「說到沒能學會,我到現在也還是搞不懂布萊恩出給我的課題。」
「我們是在討論『領域』嗎?」
伊凡嘆了口氣。「是。說什麼面對自己,充分體悟人生;這個換作是你,你知道該怎麼辦嗎?」
「如果連你都搞不懂的話,我就更別說了。」賽門笑道,「不過,整個鐵路局其實沒幾個人會『領域』吧?」
「似乎……似乎只有布萊恩,連安德烈也不會。」
「對嘛!那你急什麼呢?太早學會小心其他人眼紅喔!」
「你在說安德烈嗎?」
「硬要聯想的話,可能還真的只有安德烈會受到影響,對吧?一旦你練成了『領域』,『禁咒』便不再有用了,到時候他還要絞盡腦汁想出一個新方法來約束你。」
「天哪,」伊凡抱怨,「光想就覺得頭痛。」
「不過我倒是不擔心你,你有可靠的朋友能支持你。」
「你又不是一天到晚都在總部。」
「我說的不是我,伊凡,是戰鬥組的人們。不難注意到,他們之中有許多人都對你十分信賴。你不認為嗎?」
伊凡緩緩搖頭,但那並不全然是否認的意思。
「我們還有派系之分,探索組應該不會有這種狀況吧?」
「至少我從未聽說;不過這都無所謂,一個團隊的走向取決於核心人物的抉擇。」
空無一人的列車如幽影般寂靜地進站,只在停止的瞬間因車廂連結處的摩擦而發出細微聲響。
伊凡放下拿著鋁罐的手,兩人凝望著再度發動、駛離的列車沉默了半晌。
「嘿,我有在想,你……能不能幫我從北荒帶點東西回來?」
「帶點東西?什麼意思?」賽門有些恍神。
「不是什麼大東西。一小塊土壤或者……不……一小塊土壤就好了。」
「可能會有汙染喔,你不介意嗎?」賽門挑眉。
「汙染?」
「是啊,戰爭的殘留物一直深埋在那片土地下,我想或多或少都有些汙染,這也是為什麼自北荒開始就長不出什麼植被了。」
「我不會介意一點汙染,不過植被和氣候無關嗎?」
「那裡是不常下雨,但……無所謂。我就不問你打算做什麼了,視情況我會帶一包土壤回來,或一小袋石子,這樣好嗎?」
「謝謝。你盡量就好,別太勉強。」伊凡感激地說。
「客氣什麼。」賽門囁嚅道,抬手將啤酒罐湊近嘴邊。「看你擔心成這樣,不過是又一次探索任務罷了,好嗎?我沒事——」
啤酒罐墜落地面的空洞聲響傳遍了整座中央車站。
伊凡緩慢地站起身,環視周邊空無一人的月臺。遠方的燈光驟然熄滅,黑暗一大步、一大步地囂張躍進,無形、無面、無名的它圍繞著孤身的伊凡;叫喚的聲響如鬼魅般飄盪,引誘著人心中的負面意識裡應外合,打擊著正念的維繫,使它潰不成軍。
伊凡,我們是朋友嗎?
「你是誰?」
我?這還用問。我是賽門.厄尼斯托.莫雷諾。而賽門.厄尼斯托.莫雷諾之於你,伊凡.奧格列斯,究竟是什麼,我想知道,我想親耳聽你說出口。
「我和賽門……我和賽門是朋友。」伊凡左右張望,決意不理會那聲音的嘻笑,「但我不認為你是賽門。」
噢!朋友。噢!你不認為。這是個好問題,伊凡,真切的問題往往都是好問題。然而,我要你定義一下,誰是賽門.厄尼斯托.莫雷諾?定義一下,什麼是賽門.厄尼斯托.莫雷諾?
「賽門就是賽門,不需要任何人的比手畫腳或說三道四。」
真的嗎?你真的打從心底如此認為嗎?也就是說,關於賽門的一切都完好無缺地保留在你心中,一點也不曾改變?我撬開過你的心,伊凡,但在你的靈魂裡,我嗅不到賽門的味道,也瞧不見他的身影。這讓我不禁懷疑,是你欺騙了我;亦或是說,是你欺騙了自己,卻渾然不覺?啊……我知道了,你也可能是這麼想的,賽門就是他自己,關於他的一切,都撰寫在血脈的文書裡,被封存在肉體的庫架中……
聲音變得輕蔑無比。
原來你也是個鄙俗的人。你以為賽門在世界上有個客觀的絕對定位,就像他肉身所處的經緯。你以為那就是賽門嗎?我得告訴你,那座標已經許久未更動了。許久,許久。
「什麼意思?你膽敢再說一遍!」伊凡揚起音量,握緊了拳頭。他嘗試凝聚力量發動意念,但大腦卻毫無反應,任憑斥退不了的黑暗愈漸逼近。
放棄吧……放棄吧……你在這裡是使用不了力量的。
「你是誰?」伊凡喘著氣,身體頹委傾倒。
我就是賽門.厄尼斯托.莫雷諾。證據是,我見識過那場可笑透頂的葬禮,是的,當黑土灑落在我的棺木上時,我就在那兒,聆聽著,哭泣著,可我的身軀根本不在那兒。你也心知肚明,不是嗎?
一縷陰影竄上伊凡的指尖。
不是嗎,伊凡?
黑暗化身為一條巨蟒,纏上伊凡的上臂。
不是嗎,伊凡?
虛無的巨獸敞開血盆大口,將伊凡半邊的身體都吞入其中。僅剩的一點光明在伊凡的右眼裡閃爍,卻也漸漸黯淡。
為什麼要棄我於不顧,伊凡?難道因為我有瑕疵,因為我曾經犯了錯,我便成了死不足惜的罪人嗎?
「不……不是這樣的,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伊凡虛弱地說。「走開……不要糾纏我,消失吧!你……你根本就不是賽門。」
噢……
那個聲音恍若受傷般瞬間縮了一大步,嘲弄聲也退降成細碎的耳語。
我是啊……我當然是,只是擁有多個名字的人,總會引起各種誤會;我是賽門.厄尼斯托.莫雷諾,我也是這個世界的預兆;我即是你,伊凡.奧格列斯,但我也是你最害怕的敵人。
「住口……」黑暗覆蓋了整個月臺,填滿木材、石磚表面上的每個縫隙;幽幽之聲灌入伊凡耳中,逕自穿越耳鼓膜,直接在腦中響鳴。
我就在他的身體裡,這是你無法否決的既成事實;而既然我就在他的身體裡,你為什麼不直接承認我就是他呢?這樣會輕鬆很多的……一勞永逸……
「住口!」伊凡扯開喉嚨大吼;隨之而來的光明在剎那間破開了黑暗,卻也褫奪了伊凡再度發聲的能力。他的口中彷彿插滿了百根熾熱的細針,一旦開口便會引來千鈞劇痛;他僅能沉默地閉上嘴巴,飽含著滿口過量分泌的唾液。毒辣的刺激使他的感官共濟失調:雙目失明、鼻室木然、兩旁開始傳來不穩定的幻聽。即使朦朧無比,他也能辨認出那是一首令人憎惡至極的佳節樂曲。
白雪般的世界漸漸浮現出溫熱的景色,滿地的聖誕紅如野火般蔓延,甚至直接自伊凡的立足之處點燃;眼前猩紅的平原佇立著數以萬計的潔白巨石柱,高聳如磨砥著上方藍灰色的天空。「又或者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地基。」伊凡心想,卻不知這想法從何而來。
他的感覺功能漸漸恢復正常,認知也後追而上。夜裡的中央車站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無邊無際、被聖誕紅覆蓋的乳白古城。他位在入口的迎賓廊道,五層樓高的拱門隔開了上方茫茫而不知明暗的蒼穹。小提琴奏響的《聖誕快樂》滲透進古城每一層次的空氣裡,伊凡放眼望去不見人煙,自然也沒有躲藏於暗處的樂手。這旋律令他打從心底厭惡,他希望能找到來源並將其遏止,但他自己也明白這是不會有結果的。
受到某種力量牽引般,伊凡的步伐拖著身軀縱入遼闊的葉海,每一步都十分沉重。在時間沉澱成泥沼的漫長過繼中,他在一根一根的石柱間巡禮;儘管他不明白石柱的象徵意義,但他卻感覺自己應當尋找出其中特定的一根。
力量持續引導他前行,途中路經一塊令他印象特別深刻的石碑;伊凡瞥過了銘刻的文字,一個瘦弱的身影隨即在他的視野閃現,消散無蹤。
那是個女孩的名字,伊凡這麼感覺,卻遺忘了呼喚該名的獨特聲律。同時間,他才意識到那並非獨立眾中的紀念地標,只不過是根特別細短的石柱。
伊凡在一根高聳的柱子前停下腳步,它的圍度遠超先前,甚至有四倍粗寬。平滑的階梯自石柱側面延展而出,如同渾然天成的浮島,整根石柱構成了魚骨刺的單螺旋。
伊凡不假思索地踏了上去,漸漸攀登到了下方景緻模糊不堪的高度。他來到石柱的頂端,那裡放置了一對染血的鈴鐺,地面上雋有一段文字:
胡安.厄尼斯托.魯伊斯
與
艾達.莫雷諾.馬丁內斯
在此長眠
新曆前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