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樂先生的秀逗假期

人生其實很好笑的，

只要你花時間注意的話。

—— 賈克‧大地



海灘旅店 — 七月十六日

假期一到，人們成群結隊出走。七月的遷徙潮最是熱烈。人們出發征討嶄新的藍天、嶄新的沙地。我太太和我今天早上離開巴黎，雙雙迷失在一大片紛亂煩吵的避暑人潮之中。這些人往這兒走，那些人往那兒趕。

大家在火車站碰頭。

放眼望去淨是蒂羅爾式背包和釣竿；查票員呆若木雞，任由旅客叱問、搖晃，抓扯他們的金色鈕釦；哨子聲、踏步聲、大呼小叫聲、小孩挨耳刮子的聲音、機器的噓噓聲……各式噪音不絕於耳。

整個車站裡人山人海，而且倒楣的是這裡還有三個月台：一號月台、二號月台跟三號月台。

揚聲器都喊啞了。

你們可曾注意過，一個人就算再如何通情達理、有先見之明，只要一踏入車站（哪怕是世界上最溫和的車站），便會慌成一團，丟了尊嚴？他會像隻無頭蒼蠅一樣瞎跑，陣腳大亂，晃舉著車票，還弄丟行李，最後得知他竟得等上五十分鐘，卻搞不清楚為什麼。

我們夫妻倆就在車站裡，像個小陀螺般，在一片厚重人潮當中打轉。

這時擴音器也來蹚渾水，故作莊重準備宣布，音質卻差得要命：

「請注意……請注意……」

「噓！」人潮說。

「請注意……請注意……」

我們的目光全都瞄準這些漏斗狀的玩意兒。可惜除了連珠炮的咕嚕聲、軋軋聲、劈啪聲和呼吸聲之外，還是沒發出半點聲音來。

最後總算給我們聽出一點東西來：

「……號月台……號……」

一號、二號、還是三號？鬼才知道。

還有這究竟是哪班火車？往哪兒去的呢？

「那邊！」有人大喊：「三號月台！」

我們一窩蜂潛入地下道，身邊包圍了汗如雨下、氣喘如牛的渡假旅客：孩童、頭戴草帽的女人，跟役畜沒兩樣的男人目露疲色；捕蝦網在混亂的人群上方舞動，四處都是小水桶、小鏟子、耙及碎花裙。大家凝神細聽擴音器的模樣，活像個等待判決的囚犯，或是隻等著口糧的猛獸。

「請注意……請注意……號月台……號……」

到底是幾號？

「他說什麼？他說什麼？」一群人從我們身邊跑過，隨口問道。

「他剛提到聖馬羅……」

「是羅里昂……」

「羅里昂？怎麼可能！」

我埋在嘈雜的人群當中，我太太在前方數公尺外的地方東奔西跑，我盡可能不讓她的身影從我視線中消失。有些人撞壞了行李。眾人上氣不接下氣，出現在三號月台上。不過火車早就失去蹤影了。開走了。不見了。

「請注意……請注意……前往……的旅客，前往……的旅客……」

只有一陣沙沙聲傳來。沒辦法，還是什麼也沒聽懂。這時一列火車放慢速度，停在二號月台。

快點！我們再度急忙蜂擁潛入地下道，地下道想必從未見識過這樣的慌忙。我不斷來來去去，爬上爬下再爬上。

嘆息與詛咒聲四起。孩童在一旁疲勞轟炸：大人明明答應過，要給他們沙灘和海水的，可是他們卻只有車站和巴掌。女人尖聲喊叫，男人乖乖追隨。

從擴音器裡傳來嚴肅鄭重、但卻模糊不清的叮囑。一隻疲於打轉奔命的女鞋，脫離那隻拽著它跑的腳，掉在半路上，無人理睬。

等我們終於來到第二月台時，早已滿頭大汗，而火車卻漸行漸遠，只剩下一個冒著煙的黑點。又錯過了。我已經受不了啦！我只想坐在樓梯台階上，在那兒渡過我的假期。為什麼要自找這些苦頭吃？為什麼要承受噪音跟疲勞呢？

「請注意……請注意……」

眾人拉長了耳朵，卻依舊聽不出個所以然。

「是一號月台！」有人大喊。

眾人拔足狂奔。我們又再次回到地下道。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兩人迷失在黑暗與譁囂之中。

請注意……請注意……火車在我們身邊倏來忽往，似乎在嘲弄我們。

我已經筋疲力盡，喘不過氣，而這畢竟還只是開始。我太太偶爾回過頭來，看看我是不是還跟著她。地下道的牆壁上貼著幾張海報，炫示奧維涅的迷人。人潮不斷撞擠、拉扯、踩踏我。

唉呀，又來一列火車……

是我們的嗎？

天知道是不是奇蹟降臨（或是我太太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神力）？我們這會兒終於坐進加熱過頭的車廂裡。我太太坐在順著火車行駛方向的位子上，是因為她胃不舒服的關係，不是嗎？我在她對面坐下。

就像每年的同一個日期，我們看著同一片田地、同一排樹木、一樣綿延不盡的山谷，望著這片沒有盡頭的風景從窗外魚貫而過。

「風真大啊！」我太太扯開嗓門說。

就在火車駛經平交道時，我們瞥見一輛輛快被漁具塞爆的汽車，車身因為布滿灰塵而發白，因為碎石濺起而傷痕累累。這些城市人連出個門，都要搞大排場……引擎隆隆作響，從車裡頭不時伸出來的手，指著某座歷史遺址、某座聞名的小丘。

「風真大啊！」我太太又再說了一次。

這會兒她看膩了綠地，又注意到其他東西。她伸出手指說：

「噢！一隻母牛，那邊……然後還有另一頭。」

在這片草地連綿不盡、母牛絡繹不絕的景色中，我們出發去休假。

我該坦言其實我有點睏嗎？我滿腦子都是沁涼如水的空氣、流動在石塊上的清澈小溪、有鱒魚洄游的冰凍湖泊。我在恍惚中，隱隱約約聽見我太太讚嘆個不停……這時一連串轟鳴聲，將我陡地從夢境中抽離。

不錯。是槍聲。

我驚跳了一下，巴拿馬草帽滑至我眼前。這是什麼聲音？有人在打獵嗎？

我看著我太太，用眼神詢問她。不過我猜她什麼也沒發覺。

「又來一頭母牛，」她臉上帶著微笑對我說：「在那邊……你看見了嗎？」

「哪裡？」

「就在柵欄附近。」

「母牛？」

可是……這些愈來愈響亮的爆裂聲是打哪兒來的啊？意外？尋仇？還是一場草地上的決鬥？

因為天生難以滿足的好奇心使然，我彎身在窗戶上，完全不去理會琺瑯告示板上那些以三種語言寫成的警句，叮囑大家要注意安全。

一條在白楊木之間蜿蜒曲折的小路，與鐵路並排而行。我看見某樣東西，它可能是一輛汽車，或根本就是一隻傳說中的動物。

它有四個輪子、

一面淡色的車頂篷，

還有引擎蓋上的立體標誌……

這是一輛車子沒錯。

依隨路況而定，

我時而看見車子的側面，

時而正面……

這輛一副快瓦解模樣的汽車，跟我們年年春天去凡森森林動物園裡看到的袋鼠一樣，蹦跳前進，毫不留情的踐踏路面。車上插著的一根撈網，貌似白旗，讓車子看起來好像一把彈藥用盡的手槍。

這輛古怪的小汽車，在一條陽光普照的小路上冒險犯難。一輛輛神氣活現的豪華汽車很粗魯的超車，將它推趕到側道上，絲毫不把它放在眼裡。這輛小汽車予人的印象雖然溫文軟弱，卻不失臭脾氣。

我在第一個斜坡的地方失去它的蹤影（蜿蜒曲折的鐵道使它落在後頭），不過從遠方傳來的爆裂聲，卻繼續纏繞耳邊好一陣子，那聲音似乎還嚇飛了一群歐掠鳥。

「進來吧，」我太太對我說：「不然你眼裡要進煤灰了。」

在經歷了坐火車引起的麻木感之後，我們還必須搭上四十多公里路的客車，才能到達我們的海水浴場（你們得知道，我因為怕冷，所以從來不泡水）。搭乘客車必須身懷絕技，至於車裡的悶人熱氣就不必多提了，反正你們肯定不陌生，不是嗎？

在這個顛簸的大火爐裡，我認出身邊那位舉止嫻靜的年輕女郎。方才我在火車走道上已經注意到她的存在，也細細打量過她了；只要她一行經走道，就會引來各方男人竊竊私語。她的臉龐細緻，身段窈窕，編好的秀髮盤繞在兩耳邊。

迷人的女郎隻身旅行呢。

我身邊其他幾張熟面孔，正對著我說話。我認得他們，準是前幾年碰過的避暑客。他們也跟我一樣，總是走同一條路。

「好熱！」我太太不時這麼說，胸脯因為嘆氣而起伏。

我像是背書般的回答：

「比在火車上還熱，親愛的。」

她並不期待我另作回答。

我們在高低不平的鋪石路上，跳動了十分鐘之久，呼吸困難又全身痠痛，活像是在煉獄裡一樣。這時，火炮齊鳴聲第二次在我耳邊響起。

「是閃電！」我太太說。

砰！砰！砰砰！是那輛破爛小汽車，沒錯，就是它嘛！這座小炮台，我熟悉得很。

就在客車拐彎的時候，我瞄見小汽車出現在前方。它像隻羽毛脫落的小鴨子，在一條條側道上左右搖擺牠尖尖的屁股。我們在一條狹隘又迂迴的道路上尾隨它好一陣子。它一路迤邐歪斜的駛去，鼻子迎著風，在路上灑下螺母，彷彿將主控權交由方向盤決定般，車子一下子開在路上，一會兒又開在別的地方，沒來由放慢速度，幾乎停下車，緊接著又加催油門開走，一副生龍活虎又喜怒無常的模樣。

白楊木和分界石避之唯恐不及。大客車的喇叭力竭聲嘶，吼著要小汽車讓路，它卻充耳不聞。

人生其實很好笑的，

只要你花時間注意的話。

—— 賈克‧大地



海灘旅店 — 七月十六日

假期一到，人們成群結隊出走。七月的遷徙潮最是熱烈。人們出發征討嶄新的藍天、嶄新的沙地。我太太和我今天早上離開巴黎，雙雙迷失在一大片紛亂煩吵的避暑人潮之中。這些人往這兒走，那些人往那兒趕。

大家在火車站碰頭。

放眼望去淨是蒂羅爾式背包和釣竿；查票員呆若木雞，任由旅客叱問、搖晃，抓扯他們的金色鈕釦；哨子聲、踏步聲、大呼小叫聲、小孩挨耳刮子的聲音、機器的噓噓聲……各式噪音不絕於耳。

整個車站裡人山人海，而且倒楣的是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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