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多好
宋干過後某一天上午,身體有些不適,當晚知道感冒了,習慣地服點退燒便藥。三天過後,熱不退而精神萎靡,家人緊張起來了。因「保健醫生」出國開會,只好往附近的醫院求治。護士照例問「找那位醫生?」我搶著說:「年紀比較大,老一點的罷。」
護士可能會連想到,我不喜歡那些初出茅廬的醫生,因此果然由一位有板有眼的花申郎中為我診病。問過情形,量過血壓之後,驗血驗小便。醫生最後說,服藥後兩天如果熱不退,須再來驗血。我設想,醫生可能是斷我已得了那段時期流行的「登格熱」。
第二天,藥到而體力更差,幸好出國開會的慕堅回來了,已是身體發熱後第七天,由女兒陪伴,到達慕堅所服務的醫院。
醫生問明情形,便叫照X光,正面側面共兩張,稍後他開燈照菲林指給我看,左肺積水,右肺有黑點。我細心審視醫生,顯然見不到他原有的風采,而他隨即與別的醫生通電話,約他後天到醫院來。之後,慕堅很認真的和我說:「後天須來照內視鏡,俾查明右邊黑點,至於左邊積水,可以抽掉。別擔心。」
醫生一句「別擔心」,卻使我「擔心起來了」。
一向小心護駕的三個女兒,大致未曾料到乃父那麼果斷,我問:「照內視鏡是否要麻醉?」醫生答:「要麻醉。」
「我的心臟恐接受不了麻醉,後天我不來,請讓我想一想該怎麼辦。」
回到家,我即與所認識的另外一位名醫聯繫。馬不停蹄,命女兒送我往尋朋友。無奈菲林不在手,再由女兒趕到慕堅處借出底片。朋友是見過陣仗的大醫生,其觀點不同於時下一般醫生。結論是「絕不開刀,即使黑點是『腫瘤』也服中藥。」因此不必照內視鏡。
我的堅持,逼慕堅轉了個彎,透過我女婿,要我務必依期到醫院,無須經麻醉,望我放心。
慕堅一片關懷之心,擔憂我諱疾忌醫,拖延了醫治時間。在照了X光後我研究自己將如何面對的時間中,我事後知道,家中人分別求神拜佛、買牛放生,祈求上蒼開恩賜福。
我依期到醫院見慕堅,稍待即躺上推床,由車送往照「電腦X光」(掃描)。我被移到另一張床上,有皮帶繞在腰部,布條蓋了雙眼,然後服務員告訴:「進入後將會聽到多種響聲,如果感到有什麼問題,可以聯絡,別怕。」
我聽到過不少有關醫療儀器發生故障的事情,因此,我問了一句:「我被推進去會缺氧嗎?」
折騰了一個小時,心中很不愉快。而立即獲知的是必須住院。這就是說我已處於「未知數」的天秤上,因此當夜我無法入睡,甚至想及自己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交代。於是,我煩躁不安,不時望向在病床邊陪伴著我的二女兒,她隨即問「有什麼不舒服,要什麼?」之後握著我的手,用另一只輕輕摸我手背。無言的親切對視,各有無際無邊的思維馳騁,都傾全力圖引對方往好處想,然而也都改變不了非常現實的憂慮的空氣──未知!
AA滿A可能就會到來的可怕壓力……。
靜寂的病房深夜,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思維像脫疆之馬縱橫奔馳,一會馳向樂觀的康莊大道,忽又闖進悲觀的「終結」胡同,女兒靠床沿打瞌睡,我不忍心抽開女兒握著的手,怕她無法入夢,事實她在努力保持清醒,不時睜開眼睛看乃父是否入夢?
那是漫長的夜,是我一家人不安的夜,是我深切的想到生死、想到死後種種的非常煩躁的夜……。
天亮對一個無法入眠的人,是喜訊和希望,悲觀情緒由希望所代替,黑夜被充滿生氣的光明所吞沒。瞬即早餐時刻到來,但我食難下咽,勉強吃兩口為的是安慰陪伴著我的女兒,她一匙匙打了喂我,使我想起既往我餵她的情景,我禁不住掉下眼淚,即刻用餐巾擦去,裝出笑容。
九時正,輪椅入房,護士告以慕堅在等。
輪椅從容進診室,我留意到慕堅神采依舊,而且瞬即飛揚,笑著對我說:「你可放心了!檢查結果,黑點沒有癌菌,你患的是肺結核,沒有問題,現在為你抽肺積水。」
大體上,我相信醫生之言,輕鬆了些,然而通常病人患了不治之症時,可能遭逢到醫生與家人布置好的「善意矇騙」,於是我引誘醫生說話,存心從中捉捕真假。慕堅極為聰明,反復解說,讓我盡失懷疑,擁抱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