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飄萍
無論從何種角度分析,邵飄萍都是中國現代新聞史上的「另類」和「異數」。
學者張育仁稱邵飄萍是走向涅槃之路的「異教徒」。他說,邵飄萍「從青年時代起即發誓:要創辦獨立的民間報刊,用輿論監督政府、干預政局,最終實現自己『新聞救國』和營造自由主義理想田園的夢境。」
在不具備現代民主意識的專制中國,無論哪一種「救國論」——實業救國、科學救國、教育救國、新聞救國,統統是空中樓閣,絕無實現的可能。公民社會是走向現代化國家的肥沃土壤。根基不牢,大樹難成。邵飄萍與所有的先賢一樣,出師未捷身先死。後來之人,僅僅同情、扼腕是不夠的。我們要釐清前輩們的足跡,昭彰他們的信念理想,承繼他們的生命薪火。唯其如此,邵飄萍們的鮮血才不會白流。
邵飄萍生前曾不止一次地說過:「余百無一嗜,惟對新聞事業乃有非常趣味,願終生以之。」他似乎是為新聞而生,為新聞而活的。他把自己短短40年的生命歷程,送上了「新聞自由」的祭壇。
1886年10月11日,邵飄萍出生在浙江東陽大聯鄉紫溪村一個窮儒之家。「紫溪」是人名。紫溪村原名黃毛塔。明嘉靖年間,邵氏家族的邵豳出任了朝廷的監察禦史,這是邵家從未有過的大官。邵豳字紫溪,族人們一經商議,便將村名黃毛塔更名為紫溪村,村外那條自北向南終年流水潺潺的蜿蜒小溪,也就理所當然地叫成了「紫溪」。
邵飄萍家算是書香門第。曾祖父「學窺淵海,蜚聲灃沼」,耕讀傳家,仗義疏財,家裏的錢物都資助了肯讀書、求上進的邵氏子孫。邵飄萍的祖父沒有考取功名,年輕時在家鄉租田而耕。太平軍侍王李世賢打下東陽時,他隨天軍南下福建,從此音訊全無,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邵飄萍出生不久,父親邵桂林迫於生計,舉家遷往金華謀生。邵桂林別無長技,只會教書。來金華後,還是重操舊業,設館授徒,當起了私塾先生。3歲的邵飄萍出於好奇,時常到父親的塾館玩耍。邵桂林發現,邵飄萍記憶力非凡,學過的東西過目不忘,甚至比那些上學的大孩子還記得牢固。邵桂林欣喜不已,決心要把這個兒子培養成才,將來出人頭地,光宗耀祖。於是,剛剛5歲的邵飄萍便正式進了父親的私塾讀書,每日讀書背書,學業和技藝大有長進,很快便聲名在外了。
一日,光緒皇帝的表叔、金華知府繼良得知年幼的邵飄萍乖巧機靈、才思敏捷,便差人將他叫進府中。繼良拿起一個有缺口的銅錢要他打謎。邵飄萍毫無怯態,隨口應答:「不成方圓。」繼良大喜,稱他「奇才」。
1899年,老少童生齊集金華應考秀才,13歲的邵飄萍也躍躍欲試。開考之日,試院的大門兩旁多了一副對聯,邵飄萍仰頭觀看,隨口評點起對聯書法的優劣高下。恰好主考官路經這裏,聽到邵飄萍出口不凡,戲之曰:「小少年,藍布衫拖地。」邵飄萍聽罷,立即對答:「大官人,紅頂帽朝天。」主考驚訝萬分,記住了這個翩翩少年。發榜之日,邵飄萍果然高中,成績列金華府屬八縣之首。主考官內心歡喜,又怕他年少氣傲,自此懈怠,便有意將他圈至第十名。13歲考了個第十名,這在金華和東陽也一時傳為美談。
進入二十世紀,西風東漸,變法、改革的呼聲日益高漲,有識之士的先行者們,將西方的政治制度和科學技術逐漸介紹到了中國,「師夷之長技以制夷」的意識在學子當中相當流行。年少好學的邵飄萍敏銳地感覺到,讀經已無出路,科舉已走向腐朽。在中了秀才之後,他便拒絕赴舉,改學當代自然科學。
1903年,17歲的邵飄萍進入了設在金華的浙江省立第七中學。這是一所新式學堂,教授的課程既有中國古文,也有聲光電化等現代科學知識。兩年後的1905年,在國內改革的巨大壓力下,清廷宣佈廢除科舉制度。這足見邵飄萍當初選擇的正確。
1908年,邵飄萍中學畢業後,考入了浙江省立高等學堂(浙江大學前身),攻讀師範科。同窗有邵元沖、陳布雷、張任天等。高等學堂設於浙江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杭州,毗鄰上海,風氣較為開放。學校師資上乘,學風自由,邵飄萍如魚得水,樂學上進。同學陳訓恩長了一個圓圓的娃娃臉,酷似麵包,英文麵包是「bread」,譯音為「布雷」,邵飄萍便以「布雷」稱之。後來,「陳布雷」三字越叫越響,甚至取代了他的真名陳訓恩。多少年後陳布雷成了蔣介石的文膽,國民政府第一文章高手。
1908年春天,浙江省的公、私各校在梅登高橋體育場舉行聯合運動會,這實際上是杭州各校的一次體育大聯歡。邵飄萍與同學張任天、陳布雷,在美術老師包蝶仙的指導下,辦了個《一日報》。因運動會只開一天,他們便取了這樣一個報名。三人做了分工,陳布雷為編輯,張任天和邵飄萍為訪員(記者)。《一日報》為蠟版油印,十六開大小,一天之內出了二十餘期,每期印一百二十多份,
分送體育場內的各校師生,很受大家的歡迎。這也是邵飄萍最早的新聞實踐活動。
1909年夏天,邵飄萍從浙江省立高等學堂大學畢業了。金華中學堂學監余敏時欣賞他的才華,立即聘他為中學堂教員,並給他分派了國文、歷史等重要課程。同年秋天,邵飄萍由父母做主,迎娶了結髮妻子沈小仍。沈小仍是舊中國的傳統女性,小腳,沒有文化,邵飄萍在感情和精神上無法與她溝通和交流,但他們卻能相敬如賓,平靜過活。邵飄萍一生的五個孩子(三女二男),都是沈小仍所生。不久後,邵飄萍結識了金華的漂亮姑娘湯胖,湯家開了個照相館,小本經營,藉以維生。湯修慧聰明靈秀,但讀書不多。邵飄萍說服湯家,自己出資送湯修慧到杭州女子師範學校讀書。湯上學期間,二人鴻雁傳書,日漸生情,1912年結為連理。多年後,邵飄萍主辦《京報》時,又娶報館女職員祝文秀為妻。一夫而三妻,這既是那個時代的風俗,也是舊中國知識份子倜儻不羈的象徵。邵飄萍只是隨了大流而已。
辛亥革命之後,全國形勢發展很快。在這大變革、大動盪時代,邵飄萍那顆鼓蕩的年輕之心,耐不住三尺講臺的寂寞了。他渴望著「以言論政」、「文章報國」,從事他嚮往已久的新聞事業,在世事大變遷中建功立業。
懷揣著殷殷的新聞夢想,邵飄萍來到杭州拜訪杭辛齋。杭辛齋是個老報人,同盟會會員,早年參與創辦過《杭州白話報》。杭州光復後,革命黨急於辦張報紙,宣傳主張。邵飄萍此刻投到門下,正中杭辛齋下懷。他們立馬以《杭州白話報》人員為班底,著手創辦了《漢民日報》,25歲的邵飄萍臨急受命,責無旁貸地擔任了《漢民日報》的主筆。
報紙的要義在旗幟鮮明。邵飄萍全力支持革命,支持共和,「亟亟希望中華民國之完全成立」。對於所有逆歷史潮流而動的勢力和人物,邵飄萍洞若觀火,毫不留情地予以痛斥。袁世凱支使馮國璋瘋狂向革命軍反撲,攻克了漢口,縱火焚燒街市。邵飄萍在《漢民日報》上撰寫評論,猛烈抨擊:
馮國璋以奴隸之性,貪殘之心,焚掠漢陽,慘殺同胞無算。
嗚呼!此非人道主義之毒蛇猛獸,人人得而誅之者乎?乃袁世凱內閣方以其能塗炭生靈,賞給二等男爵,然則袁賊之居心可知矣。
粉馮之骨,碎馮之身,為漢陽人民吐冤氣。褫袁之魄,斬袁之頭,為中華民國定大局。
嗚呼,男兒勉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