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週末晚上,一陣滂沱豪雨後,天空黑黝黝地還飄著霏霏細雨。晚飯過後,王老伯家裏來了一位冒雨造訪的不速之客,是由老大漢元帶進門來的,這由不得王老伯感到事態不尋常了。
王老伯所住的這條私巷,左右各有一排四間並連的房子,是二十年前王老伯傾盡積蓄向舊業主購得的厝業。他和老妻住在右邊靠後的一間,出嫁的女兒就住在他的緊鄰。前面左右各二間分由兒女都已成行的四個兒子居住。五年前,王老伯的長、次兩孫先後娶妻,王老伯就把空著的兩間分給他們。因為兒孫輩住得近,王老伯夫婦老年一點兒不寂寞。兒孫早晚承歡膝下,使這對勞碌一生的夫婦感到對生活的滿足。
去年,王老伯八十壽慶,兒孫輩設壽筵大宴親朋好友。當晚王老伯心情興奮,喝了點酒,宴會散後回家途中,突然嘔吐起來,左臂發麻,心胸像受踐踏般的疼痛得癱瘓在車座上。坐在他身邊的王老姆慌得分寸大亂,一邊揉著王老伯的胸膛,一邊一疊連聲地催著已把車頭調向醫院開去的兒子把車開快點。好不容易在急救室把王老伯從鬼門關裏搶救出來,又送入心臟特別護理室治療了一個星期,才轉到普通病房調理。經過了二個多月的折騰,總算獲得主治醫師的准許出院。這一年來,王老伯遵循醫師的囑咐,足不出戶地在家靜養。一向身體遠較王老伯健朗的王老姆,悉心照料著王老伯的日常飲食起居。而兒女們懂得靜養對心臟病人的重要,就不像以前一樣每天都要把繁雜的店務向他報告,並約束家裏的小孩子群,不讓他們在王老伯居住處喧嘩吵鬧,甚至對來探病的親友也諸多限制,盡量的請他們避免於晚上來訪,以防病人過分勞神。所以今晚,當漢元帶引了陌生客進門時,王老伯不禁驚愕得從沙發裏撐起上半身,緊張地睜著一對老眼審視來客。
來客穿著一身土氣的洋服,頭髮稀疏灰白,稍嫌清的臉龐上溝紋深淺分明,看起來有六十開外的歲數。他的身材結結實實,皮膚黝黑粗糙,一副莊稼人的模樣兒。他進門時神情怯怯的,在一瞬間卻激動起來,等不得漢元為他引見,他一個箭步急趨王老伯坐臥的沙發前,說話的聲調因亢奮而顫動著:
「王老先生,你……大概……認不得……我了?我……我是四十多年前來菲的……台灣兵財旺啊!」
四十多年前?那是多麼遙遠的一段年代,卻一下子被來客扯到眼前來了!王老伯先是一怔,繼而高興得臉上掛著驚喜的笑,一雙深深陷入的失神眼眸瞬息間閃亮了。他嘴唇蠕動著,激動得發不出聲,微微喘息了一下才迸出話兒來:
「財旺!是你!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