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村之戀 眷村使我們無後顧之憂,帶給我們一種安全感、幸福感、以及守望相助、和和樂樂的情懷。 每次休假回家,提著手提包,走在寧靜的眷村小巷裡,看到低矮的圍牆,一棟棟紅磚綠瓦的房舍,內心便充滿無限的安慰與喜悅,心裡想:「到家了!妻和小兒女們一定在倚閭而望。」 那個時候軍人只能一週休假一天,若遇當值星官、演習或者戰備,兩週、一月,即使半年休假一次也是常有的事,至於駐防外島更不用說了,往往一至兩年才能回家一趟。因此,經過長期的等待,長期的忍耐,長期的嚮往,嚮往著家是多麼的甜蜜,多麼的溫馨,令人眷戀不已。 記得民國五十三年剛結婚的時候,租了一間斗室,既黑暗又潮濕,廚房與廁所共用,換句話說要輪流做飯,輪流入廁,當然不要說洗澡了,僅祇能端一盆水到房間擦擦身體已夠奢侈。既然起居、飲食都在房間裡,如有親朋好友來訪,也是坐在床邊聊天。而且房租貴得驚人,約佔薪餉的三分之一。再去掉每月電鍋、電扇、單車的分期付款,以及孩子們的奶粉錢,所剩無幾。每次妻拿著幾塊錢提著菜籃到市場去買菜,東望望,西瞧瞧,買了這就不能買那,除了過年從不買肉,通常買回來的就是絲瓜和空心菜,因此,我家頓頓都是絲瓜麵線湯,空心菜炒薑絲。無可奈何,妻只好在附近空地開闢一片菜園,自力更生。 結婚次年兒子出生,幸運地又分到一棟丁種眷舍,雖然看到有人分到兩房一廳的「乙種型」,有人分到一房一廳的「丙種型」,我們分到的是沒有房間的「丁種型」,但這已使我們心滿意足了。丁型眷舍雖然沒有房間,我們可以睡在客廳裡呀!房子小有房子小的好處,好打掃,好整理,不用添傢俱,直直的一棟通風良好,一目了然,藏不住半隻蟑螂。至於「甲種型」眷舍是什麼樣子?我連見都沒有見過,想來那一定是花園洋房了。 有了屬於自己房子最大的好處就是了無牽掛,無後顧之憂,我在營房裡可以放心地操練,可以安心地演習,可以專心地戰備,可以全心全意地受訓。因為眷村有自治會,有醫務所,好像一個有組織有紀律的小團體,如果誰家有困難或意外事故發生,透過鄰長反應給自治會,當可受到妥善解決。如果誰生了病,便可享有免費醫療照護。 住眷村既不用付房租,也不用繳房屋和地價稅,使我們的家庭經濟負擔減輕不少,眷舍如有天然損壞,修繕費用還不要自己出,想不到天下真有「白吃的午餐」。自治會為了提高眷戶收入,特別推行「代工制」,結合相關廠商,如零件組合、鈎花、織帽子、圍巾、車布邊、縫拉鍊、釘鈕釦等,按件計酬,看起來每件雖只一兩毛錢,一天下來也有好幾塊賺頭。只見眾家嫂子們三五成群坐在一起,邊聽收音機,邊做起家庭副業來,其樂融融,日子也好打發。有些人好勝心強,往往深更半夜,在孤燈如豆下,繼續加工直到天亮,自然成果不凡。眾家姐妹見了爭相效尤,好似手工比賽。 五百家眷戶只有一口深水井,一座小型水塔,每天上、下午各放水一次,每次一小時,流量小,水不夠用,馬達常壞。再者,廁所係安裝抽水馬桶,如果缺水,臭氣薰天,因此,為了解決水荒,只有向外發展。大凡鄰近農村的幾口水井,妻子都曾光顧過,每天下午「運水」的景象熱鬧極了,挑水的、抬水的、提水的、推水的絡繹於途,整條道路濕漉漉的,一趟又一趟,好似趕廟會。 當妻子身懷第二個孩子期間,肚子越來越大,有一次用嬰兒車推水不慎滑倒,連人帶車跌落水溝,頭碰了一個大疱,險些流產。鄰居太太們見狀力勸妻子不能再勞動,發動左鄰右舍逐日輪流供水到我家,令人感念不已。 有次小兒重病,醫務所屢治不癒,妻打電話到營房,我因戰備期間不能請假外出,並說:「我又不是醫生!」也許這句話傷透了妻子的心,使得她的個性愈來愈能堅忍不拔。爾後,不論家中發生再大的事情,她都自行解決,迎刃而解,不再打電話給我,以免增加我的困擾。因為她已深深體會出,做軍人的丈夫性命都是國家的,何談其他。甚至日後得了盲腸炎,轉成腹膜炎,差點要了命,她都咬緊牙關,自行就醫。 「撈魚了!撈魚了!」只聽一聲吆喝,全村總動員,有人拿著笊篱,有人提著水桶急忙往池塘趕去。因為眷村旁有個大池塘,自治會每年買些魚苗來放養,大約一年光景,池裡的鯉魚、草魚、鯽魚都有一斤多重。村幹事頭天晚上先把池水放光,只見魚兒活蹦亂跳,整個池塘就像開了鍋的沸水,人們也興奮得跟著鼓躁。只弄得一身濕透,滿臉污泥,結果,每戶分得幾條魚,嘻嘻哈哈各自回家,今晚,又可打牙祭了。 當我們的第二個孩子快要出生的時候,為了做月子的事妻甚是煩惱,後來買了二十多隻小雞飼養,長得稍大一點的時候便天亮趕出家門,牠們則在附近草叢中玩耍、覓食,吃一些青草或小蟲子,黃昏時分妻便拉開嗓門「唧!」的一聲長鳴,只見四面八方的小雞搧動著翅膀「撲哧哧」地飛奔而來。妻便撒一些穀子,舀一瓢水,讓牠們進食,由於房子太過狹小,只好趕在我們睡覺的床底下上宿。如今想來,人畜共處甚不衛生。 不久,妻子臨盆,生了個女兒,真是一兒一女一枝花,而那一隻隻半大不小的土雞全都進了妻的五臟廟。由於平日伙食不好,過年才有雞肉吃,此時,妻做月子期間頓頓都是「麻油雞」,百吃不厭,往往吃著吃著不覺醺醺然,往床邊一靠就睡著了。 每逢春節自治會便發起清潔大掃除,只見家家戶戶都動員起來,掃大街、掃小巷、通水溝、拖地板、洗門窗、擦玻璃、擦桌椅、清廢物、掃天花板、去陳換新……,忙得不亦樂乎。 那個時候沒有「環保」這個名詞,可是大家知道健康是屬於自己的,衛生不能靠他人。即使沒有推動清潔大掃除,各家起碼也會「自掃門前雪」。拿妻來說吧!往往還沒過年,地板已拖了七、八遍,把地面的水泥都拖掉一層皮。 妻的勤奮終於沒有白費,因為婦聯總會舉辦清潔比賽的工作人員認真負責的精神令人敬佩。為了公平的評比,認真的選拔,那些白衣藍裙的小姐們,往往不定期的逐家逐戶逐項檢查,而且不止一次。 有一年,吾妻竟得了第一名,令人喜出望外。婦聯總會總幹事皮以書女士親自頒發「優等獎」獎牌乙面,獎品茶具組一套。會場氣氛熱烈,掌聲如雷。也有私底下不服氣的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認為得獎者應該是「乙種眷舍」或「丙種眷舍」,論傢俱論擺設豈是一棟直古籠通的「丁種眷舍」能夠拿到大獎,獲此殊榮,豈非怪事。 為了一探究竟,有些太太們假藉「參觀」到我家細看分明。殊不知我家房子雖小,設備不夠豪華,擺設不夠氣派,但窗明几淨,一塵不染,被褥、衣物整齊有序,廚房用品擦拭光亮……,簡直如同出塵脫俗的「小家碧玉」。參觀完了,紛紛讚嘆不已,承認能夠得獎不是偶然。 每到平安夜,眷村附近的教堂便傳來陣陣祥和的耶誕歌聲,眷屬們難免會思念在外島戍守的丈夫,宿夜匪懈,不知他們平安否?何時才能休假回家?長期的離別,日夜的思念,這一切的一切彷彿都是命中註定。 記得先總統 蔣公在「民生主義育樂兩篇補述」中說:「宗教是社會的安定力」,這話在眷村中便得到了印證。 當一個人的心靈無所寄託的時候,便信仰了宗教,因為宗教能使人心靈平和,性情安祥,進而心地善良。認為大凡宇宙一切事物都是上帝的旨意,即使生、老、病、死亦是如此。自然認命,凡事泰然處之,不與人爭,不與天爭。 況且,信教也有他的好處,做禮拜時如果有人忙得分不開身,牧師還會幫忙帶孩子。偶爾還能分到麵粉、奶粉、白脫油……。對於清寒的軍眷來說,等於是雪中送炭。 曾幾何時,不知從哪裡飛來了雙雙對對的燕子,啣泥啣草,分別在許多戶人家屋簷下築巢,而且生了小燕子。一天到晚嘰嘰喳喳,為寧靜的眷村帶來一些生趣。 因此,有些孩子們邊玩「跳房子」的遊戲,邊唱兒歌: 小燕子吱吱吱 飛來又飛去 啣泥巴 啣樹枝 做個窩兒蔽風雨 小燕子喳喳喳 嘻嘻又哈哈 把快樂 把歡笑 送到別人家 吱喳吱喳吱吱喳喳 吱喳吱喳吱吱喳喳 當年軍隊隨政府撤退來臺,可以說能夠分到眷舍的人也是這些人。可想而知,穿梭眷村大街小巷叫賣的小販自然入鄉隨俗,叫賣起大陸小吃了。 最常聽到的就是「機器饅頭、甜酒釀。」只見張大嬸、王大嫂一窩蜂的來買,彷彿那是一種珍餚、佳釀。妻是本省人,從來沒吃過這種東西。有一天,小兒吵著要買,誰知買回來一嚐,機器饅頭硬梆梆,甜酒釀酸嘰嘰,難以下嚥。後來聽人說甜酒釀煮蛋最滋補,妻始終不敢嘗試,怕糟蹋了雞蛋。 不過,我們眷村的「湖南臘肉」卻是遠近馳名。因為何大嫂是湖南人,依照道道地地祖傳秘方薰製而成,令人垂涎。再者,我在巷子裡種了幾棵桂花樹,老遠老遠就能聞到撲鼻的香味,如果有外地來買臘肉的人不知道路,大家都指明了那是在「桂花巷」。 轉眼間我已屆退伍的年齡,子女也已長大成人,完成高等教育,分枝散葉。當了一輩子的軍人,有時在夢中以為自己仍是在營房,忙操練,忙戰備。醒來一看,身邊原來是老伴――孩子的媽。只見她一臉皺紋,滿頭白髮,想當年她「獨木撐大廈,怒海泛孤舟」的勇氣與艱辛,內心便覺得有些心酸。我虧欠她的實在太多了,但我今後要格外的疼惜她!彌補她! 眷舍隨著歲月的變遷,顯得老舊不堪,不但下雨時多處漏雨,家中的盆盆罐罐全出動接水,而且地下水溝堵塞,稍稍下雨,雨水便溢出地面,家家淹水,連抽水馬桶都冒出水來,臭氣薰天。當初建造房子時克難節約,戶與戶之間的牆壁是用竹片編排,以泥土混合稻草塗抹而成,年久剝落。可以想像得到的是「隔牆有眼」,我家可以看到你家,你家也可以看到我家,還可以彼此聊天呢!真有趣! 俗話說:「風水輪流轉」,喧騰多年的眷村改建果然實現了,巍巍峨峨的十二層電梯大廈,那就是我們的新家,一時好像在雲裡霧裡,怎不令人喜出望外。 新的眷舍,新的生活,現代化的設施,使整個眷村的生態環境改變了,人們顯得悠閒多了,難以想像的是人也似乎冷漠了。代之而起的是一些五花八門的休閒活動,已不是當年的外丹功、太極拳、元極舞;而是打麻將、泡溫泉、唱卡拉OK,跳交際舞、玩股票……。 可是,午夜夢迴,我還是懷念那一片低矮的房屋、狹窄的巷道、鈎花的年代;喜歡聽那叫賣的聲音、小燕子的兒歌、教堂的歌聲;懷念已逝去的相互關懷、彼此體諒,具有濃濃人情味的眷村文化。還有桂花巷裡噴香的湖南臘肉。 老眷村呀!老眷村!你在哪裡?
捉襟見肘的日子不好過,記得有一年元宵節,吳君到我家裡玩,妻端了兩碗湯圓,分給我們每人一碗,我覺得很好吃,吃完了叫妻再來一碗。 誰知左等右等不見妻出來,待吳君離去,我跑到廚房一看,妻愣愣的站在那裡,我把鍋蓋一掀,空空如也,原來我家只有兩碗湯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