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騎士（上）

第１章　搖籃之時

「……事實是，行動的人無法看清全體。且一切並非靜謐的全體，而是搖動、跳躍、狂熱如脫韁野馬的危險全體。」（三島由紀夫）

１

擴音器裡廣播員的聲音響遍車道、隨風飄遠。

被稱為吉卜力（Ghibli）的利比亞地方特有熱風，在這天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

在直到地平線為止，將整片平坦荒地全都染成一片黃褐色的天空縫隙間，金色的太陽偶爾會帶著變化無常的表情，悄悄探出臉來。現在的溫度，應該已超過四十度了吧！

二十六輛車正停在原地，等待著格子旗揮下，起跑信號到來的那一刻。

看台區上，數萬名觀眾的說話聲和樂隊演奏的澎湃歡樂音樂聲，在空氣中不斷沸騰著。

這般的喧鬧與騷動，在引擎一齊發動的低沉聲音響起時，忽然全都消失無蹤。觀眾的動作就像失去解說員，卻仍然繼續熱烈演出的默片般，感覺有種莫名的空虛。

下巴留著漂亮鬍子的殖民地總督巴爾博元帥（譯註：Italo Balbo，義大利空軍將領，是法西斯墨索里尼手下核心人物之一。）左手拿著錶，右手高舉旗幟。總督磨得發亮的黑長筒靴頭，盛氣凌人地朝天仰起。

賽車手們的雙眼，透過防風鏡一動不動地盯視著巴爾博總督。

倒數計時開始。信號燈轉為青色，同時巴爾博元帥的旗子也猛力揮動。

轟聲大作，賽車同時出發。

一九三六年（昭和十一年），五月十日，在義大利領地的黎波里舉辦的大獎賽，就此揭開了序幕。

競賽使用的梅哈拉賽道位於的黎波里郊外的鹽田地帶，是設有高速彎道，一圈長度約為十三點一公里的賽道。

這是一場必須在酷熱光線下炙烤的跑道奔馳四十圈，五百二十四公里的嚴苛競賽；不管對車手或是車子來說，氣候才是真正的敵人。

說到一九三六年，那是日本在二月時發生青年軍官政變（譯註：二二六事件，是皇道派陸軍青年將官發動的未遂軍事政變。）、西班牙在七月爆發內戰，然後在十一月結成日德防共協定（譯註：也稱反共產國際協定或防共協定，由日本及納粹德國所發起、反對蘇聯及共產國際的協定。）的一年。

就像在世界地圖上隨便扎支大頭針也會讓地雷爆發般，那股焦臭味開始在整個世界飄散開來。

義大利也不例外。夢想著恢復昔日羅馬帝國榮耀的墨索里尼在去年—也就是一九三五年時，為了擴張領土與尋求資源，而對衣索匹亞展開了侵略。

正好就在大獎賽舉行的前一天，將衣索比亞完全納入手中的墨索里尼，在淹沒羅馬威尼斯廣場的群眾前高喊「衣索比亞為義大利所有」，然後舉起右腕發表了合併演說。

賽車也並非全然不受歐洲政治軍事情勢影響；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為了發揚國威，對於汽車競賽投注了異常的關照與心力。

希特勒在一九三三年取得政權寶座後，翌年便開始積極援助出席歐洲大獎賽的德國隊伍。

他和Daimler Benz（譯註：Daimler是德國汽車公司，與著名的Mercedes Benz　於一九二六年合併後便改名為Daimler Benz。），以及它的優秀對手Auto Union約定好，每年對他們挹注四十五萬馬克的資金。雖然對於賽車所需的龐大費用而言，希特勒的支援也只能填補一部分的經費所需，但即使如此，也仍可由此充分察知希特勒對賽車的關注。

Auto Union並非一家公司，而是由Wanderer、Horch、Audi、ＤＫＷ四家公司於三二年合併組成的汽車聯盟，以四個連環相互重疊的標誌，象徵合併的堅固牽絆。平時，這四家公司都用原來的商標製造車子販售，只有斐迪南•保時捷博士設計的P—Wagen，是使用Auto Union之名。

在希特勒的威信加持下，Mercedes Benz與Auto Union在這兩年間完全稱霸了整個方程式賽車界。

在這場的黎波里的大獎賽中也是如此。Auto Union的德國參賽者克勞斯•施密特取得了排位最前，有了好的開始，在他後面的，則是排位第二的義大利籍參賽者亞爾德•貝爾尼尼，他也是屬於Auto Union車隊。在他們的後面，有Mercedes車隊的年輕參賽者漢茲•葛倫。能混在德國車中奮力戰鬥的，也就只有駕駛紅色愛快羅密歐（譯註：位於義大利米蘭的汽車製造公司，創廠至今已有百年歷史。）的老練賽車手，安東尼歐•馬志尼了。

相較於其他隊伍的參賽者，位居第二的亞爾德•貝爾尼尼更在意同一隊的施密特。

最近，貝爾尼尼已經連續兩次輸給施密特。在伯恩的瑞士ＧＰ賽中，貝爾尼尼在第十圈時因傳動裝置壞掉退場，接著，在聖賽巴斯蒂安舉行的西班牙ＧＰ賽裡，他雖然跑完全程，卻因為引擎出問題，連第六名都碰不到邊。因此，要是在這場的黎波里ＧＰ上再無法獲取優勝，那他可沒臉見人了……

邊承受著施密特車子揚起的沙塵，貝爾尼尼專注地追趕著對手。

觀眾大半是義大利人，愛國心強的他們只會關心自己的同胞能否優勝、或是給予本國生產的車子勝利聲援而已。

但是，若是沒有極端的好運降臨，愛快羅密歐和瑪莎拉蒂（譯註：義大利知名賽車、跑車製造商。）是不可能拿到優勝旗的。儘管看台區的義大利人，不、甚至連收音機前側耳傾聽實況轉播的全國同胞，都在翹首期待像是去年德國大獎賽時，那種出乎意料之外的結果再次出現，但那種情況可不是天天都會發生的。

每當貝爾尼尼的車通過看台區時，歡呼聲就會變得格外高昂，同時也會跟著飄揚起一整片義大利國旗的旗海。

直到第七圈為止，貝爾尼尼都保持在同樣的順位。根據車道旁維修區（譯註：PIT BOX，為車輛維修區，各車隊會有專屬的PIT區。）的訊息看板顯示，他與施密特的差距只有九秒，這是個十分有機會奪冠的時間差距。

貝爾尼尼感覺車體微微震動，是在進入第八圈的時候。他發現，後輪的輪胎似乎有點不太對勁，於是將車駛進了維修區。七輛賽車一瞬間從貝爾尼尼的Auto Union前呼嘯而過，只留下轟然作響的引擎聲。

技師們猶如看到殘餘飯粒的蒼蠅般，將車子團團圍住，在強烈陽光的照射下，他們臉上的汗水就像是敷了層厚厚的粉一般。

貝爾尼尼鬆開賽車的轉向裝置，將它一把丟向維修人員，然後從車上跳了下來。

「後輪輪胎有問題……」義大利籍駕駛用帶著鼻音的德語，一邊比手畫腳一邊飛快地說著。

高速駛過的Mercedes Ｗ２５瞬間掩蓋了貝爾尼尼的聲音，分外刺耳的金屬聲，來自於Mercedes上面裝置的魯氏型增壓器（Roots type supercharger）（譯註：一種機械增壓裝置，用以提升引擎馬力。）。

宛若打鐵般的聲音在沙塵飛舞的空中響起，那是卸下輪胎鋼圈時，鐵鎚的敲打聲。燃料進行了補給，遭到砂石磨損的擋風玻璃也被細心擦拭著。

站在分秒必爭、拚命工作的維修人員身旁，貝爾尼尼摘下防風鏡，擦了擦臉上的汗水。他的喉嚨如火燒般乾渴，但無論如何，他都絕不能喝水。他忘不了去年度在同樣的比賽中飲水過多，結果陷入與汗水之間的苦戰，痛不欲生的難過經驗。

輪胎完全換過、燃料也補給完畢，所花時間只有一分十五秒。

輪胎開始旋轉，Auto Union左右擺動車尾，再次回到賽道上。路面的起伏傳遞到轉向裝置上，發出微微的振動。貝爾尼尼悄悄地握緊了作為護符的項鍊。

他踩下油門；在低迴轉數的情況下也能生出三百匹馬力的賽車，力道強勁卻輕快地加速了起來。

即使不看儀表，從覆蓋耳際的引擎聲，也可以分辨出現在的迴轉數。當引擎運行到極限時，他在一瞬間換了檔。

當引擎迴轉恢復平靜的同時，貝爾尼尼的身體也跟著平靜下來。接著，他陷入了某種錯覺之中，覺得彷彿出現在視線中的一切事物，自己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前方疾馳的車子揚起的每粒沙塵都能盡收眼底，不只如此，就連自己調整方向盤的細微動作，也會像看著別人的動作般映入眼底。

一股彷彿正直逼地平線，將迄今為止壓抑的慾望一口氣解放，就這樣被吸入大海與天空夾縫間的感覺，莫名地油然而生。

接著，當速度增加時，至今開展的寬廣視界會縮小，然後產生不知自已身在何處的恍惚，那是一種穿越不可思議的空間，恐怖與舒暢渾然融為一體的感覺。此時，賽車的時速已經超過了兩百公里。

賽車開始逼近彎道。沒有比這時更讓人感到強烈緊張感的時刻了。彎道像是湧起的海浪般，曲曲折折地彎斜著。他踩下剎車、減速換檔，細心注意著不遠離自己描繪的路線。引擎迴轉數持續增高，發出有如拒絕出生的嬰孩般的高亢叫聲；背後傳來有如遭到鐵板毆打般的衝擊，貝爾尼尼感到自己的內臟整個揪成一團，幾乎快要穿透皮膚迸裂而出。

貝爾尼尼咬緊牙關與受重力緊縛的身體奮戰；他一口氣奔馳過自己所選的線路，脫離彎道後，再次踏下油門加速。

在接下來的兩圈之中，他一輛輛超越了愛快、Mercedes、馬莎拉蒂，挽回了第五順位。只是跑在最前方的施密特座車，還沒有進入他的視野之中。

貝爾尼尼的Auto Union，和在前面奔馳的，擁有３•３公升引擎的布加迪Ｔ５９（譯註：Bugatti，約一世紀前，創辦人以自己名字創立的車廠，號稱史上最貴的量產跑車商。）之間的距離逐漸拉近。

貝爾尼尼對布加迪有著特殊的情感。他到兩年前為止都還是布加迪車手。在三三年的摩納哥賽事中，他駕著布加迪和愛快P3進行一場激戰，最後終於獲得優勝。不過，那場比賽結束之後，他便離開了布加迪，轉到Auto Union車隊。

貝爾尼尼並不喜歡粗魯又一板一眼的德國人，但在能駕駛強勁有力的車子、挑戰自我極限的魅力之前，這些都不成問題。

貝爾尼尼在高速彎道中，甩開了以個人資格參賽，駕駛布加迪的特羅亞。特羅亞的臉龐映入他的視線一隅，那張臉上的黑色鬍子，已經因砂塵覆蓋而變成了褐色。

穿過坦吉拉彎道，可以看見站在岩山上眺望競賽的當地居民們；居民那成片的白色民族衣裳，隨著風不斷地飄動飛舞。吉卜力看樣子，依舊沒有停止吹襲的跡象。

比賽進行到第十二圈時，愛快的馬志尼超越Mercedes的漢茲，來到第二位。

第十三圈時，施密特進入維修區，馬志尼站上第一位。馬志尼的賽車是搭載４•１公升、Ｖ１２引擎的愛快，據說是底盤高而不穩但非常好操控的車子；儘管如此，它仍不是搭載６公升、Ｖ１６引擎Auto Union的對手。

不管怎麼說，Auto Union速度很快。

但是，再怎麼優秀的賽車也有缺點。車體中央承載的巨大引擎，即使直線加速也有打旋的危險。除此之外，纖細的輪胎、減震不佳的後輪懸吊裝置等，也都是造成它的操控性極端不良的原因。

即使尋遍歐洲全境，能自由自在駕馭Auto Union的駕駛也屈指可數，而貝爾尼尼就是這屈指可數的幾人之一。和車子合而為一奔馳的感覺，並非只靠努力就能得到的。

貝爾尼尼奔馳在第三位。第一位是馬志尼，漢茲的Mercedes則緊追在後。貝爾尼尼和位居第一的愛快之間，差距是一分五秒。

進入維修區的施密特在一分鐘左右之後回到賽道上，結果造成貝爾尼尼再次落居第四。

進入第十七圈，漢茲•葛倫的Mercedes出了問題，在他車子的擋風玻璃上，濺滿了引擎漏出的霧狀油。之前脫離賽事的Mercedes似乎也是這樣，漏油毫無疑問，是Mercedes的缺點。

貝爾尼尼來到第二位的愛快後方，準備切進彎道，但老練的馬志尼讀取到貝爾尼尼的路線，絲毫不肯輕易讓路。在看台區前的直線處，雙方再次交戰。歡聲一瞬間落在腦後，Auto Union與愛快羅密毆並列飛奔向第一彎道。貝爾尼尼維持引擎的迴轉速，用腳尖上下輕踩著油門。這是貝爾尼尼獨特的加速技法。

Auto Union以一步之差，搶先衝了出來；只見它迅速切入了彎道，並和愛快交換了順位。

超越駕著義大利車的義大利人，觀眾們想必失望了吧！但是，憑藉愛快羅密歐，是不可能贏過施密特的。

進入第十八圈到第十九圈後，幾乎所有的車都為了換輪胎和燃油補給而進入了維修區。

施密特與貝爾尼尼之間的差距縮短到二十六秒。毫無疑問，貝爾尼尼已經刷新了單圈的競速紀錄。

進入第二十圈，他和施密特的差距縮短到十秒。

從宛若孔雀羽毛般展開的椰子樹葉間映下的的陽光，令人眩目不已。

施密特的車子正面承受著揚起的塵埃，貝爾尼尼將油門踩到底。

進入第二十一圈，貝爾尼尼的輪胎再次出現異狀，進入維修區；這次他花了五十八秒回到賽道，但是和施密特間的差距已經拉開到一分八秒。

在接下來的五圈當中，施密特位居第一，馬志尼第二，再來是貝爾尼尼。在那五圈裡，他與首位的差距縮短到五十二秒。每當進入直線跑道時，Auto Union都是以超越兩百公里的時速奔馳著。

比賽來到第二十九圈，貝爾尼尼進行最後的換胎。維修技師們為了確認插銷是否故障，赤手觸摸著熱得像是能融化一切的排氣管進行調查。要是插銷有故障，那部分會是冰冷的，而用手確認是最快的方式。

進入三十圈時，施密特也進入維修區。

三十二圈時，馬志尼的愛快羅密歐後輪冒出了清楚可見的煙霧，車體左右搖晃，逐漸朝賽道外遠離。施密特與貝爾尼尼，差距五十六秒。

不論看台區或是椰子樹都被吹得左右搖晃，沙塵遮蔽了視線；輪胎的消耗程度讓人擔心，要是這次輪胎報銷，一切就結束了。

即使就這樣穩坐第二、直到終點，觀眾們也不會毫不吝惜地，用比讚頌優勝者施密特更大的掌聲，來歡迎同樣身為義大利人的自己吧！但是，勇敢奮戰後所得到的，令人感覺溫馨的掌聲，多少還是有點意義吧……已經無須在意車輪的狀態了，貝爾尼尼下定決心，一個勁地加速。

貝爾尼尼逐漸逼近因為在意車輪而小心駕駛的施密特座車。

施密特則似乎估算著，以貝爾尼尼這樣的跑法，輪胎應該會承受不住才對。

看台區的觀眾全都站了起來，不只一兩個人攀上柵欄，探出身體揮舞著手臂。

剩下三圈。貝爾尼尼一邊注意不讓後輪打滑，一邊打開節流閥。時速應該超過兩百二十公里了，但即便如此，仍無法超越施密特。

焦慮在貝爾尼尼心中掀起巨大的漩渦。太陽自咫尺之處迫近而來，心臟發出宛若敲打銅鈸般的聲響。

即使抱持著失事的覺悟拚命追趕對方，但這樣是否就真能站上頂峰呢……？

第三十九圈，順利轉過最終彎道的貝爾尼尼流暢地將排檔開到極限，在主看台前急馳而過。

就在這時，情況產生了變化—通過維修區前的施密特Auto Union減速了。故障？

無論如何，要是放過這機會，就絕對無法獲得優勝了！他將節流閥全開，讓輪胎緊抓住滿是沙礫的路面；身體裡的汗水宛如一口氣噴湧而出般，讓選手服內變得像是洪水過境一樣。貝爾尼尼和施密特的車子並駕齊驅了。氣壓轉變，他的車子微微地左右擺動，但還不到最關鍵的時刻。接著，抓住一瞬間產生的空隙，貝爾尼尼一口氣超越了施密特而去。後照鏡映出對手的樣子，施密特的目光正望向維修區，但那姿態也立刻和貝爾尼尼車後揚起的塵埃，一起被遠遠地拋在了後頭。

視界開始變得開闊。貝爾尼尼在彎道前確實地減速、切入，然後迅速脫離彎道。

終於進入最後一圈。貝爾尼尼和施密特之間，應該已經拉開了一段距離；周圍較遲緩的車子夾雜在兩輛Auto Union間，使得施密特似乎無法輕易追上貝爾尼尼。

貝爾尼尼飛馳在沿海的直線賽道上，慎重地過彎，迎向終點。

巨大的歡呼聲浪穿過賽車的排氣聲，傳入貝爾尼尼的耳裡。

距離終點還有百公尺，貝爾尼尼瞥了眼後照鏡，猛追在後的施密特座車，在沙塵彼端猶如海市蜃樓般搖晃著。

逼近終點，在周圍遲緩的瑪莎拉蒂離開的那一瞬間，方格旗揮舞而下。

緩緩滑入維修區前的貝爾尼尼摘下防風鏡，望向看台區。熱烈的歡聲沸騰，如同迎接凱旋而歸的將軍，沉醉在歡喜中的同胞們全部起身，揮舞著義大利國旗。

「太棒了、貝爾尼尼！真是太讚了！」

「義大利的英雄、貝爾尼尼！」

對著從維修區上方扶手、以近乎搖搖欲墜姿態為霸者送上祝賀言語的觀眾們，貝爾尼尼擺出了高舉拳頭的姿態，大喊「這是義大利的勝利！」

維修人員和播報的攝影師、情緒難以自抑的群眾，以及接連回來的車子聚集成群。一名肥胖中年婦女搖晃著巨大的乳房，跑到正揮舞雙手回應看台區熱情粉絲的貝爾尼尼跟前，給予深深的一吻。

貝爾尼尼將情人羅莎娜放上賽車，以近乎折斷背脊的力道緊緊擁住她。某種難以抗拒的情緒驀然湧起，貝爾尼尼不禁抬起頭，仰望天空。

第１章　搖籃之時「……事實是，行動的人無法看清全體。且一切並非靜謐的全體，而是搖動、跳躍、狂熱如脫韁野馬的危險全體。」（三島由紀夫）１擴音器裡廣播員的聲音響遍車道、隨風飄遠。被稱為吉卜力（Ghibli）的利比亞地方特有熱風，在這天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在直到地平線為止，將整片平坦荒地全都染成一片黃褐色的天空縫隙間，金色的太陽偶爾會帶著變化無常的表情，悄悄探出臉來。現在的溫度，應該已超過四十度了吧！二十六輛車正停在原地，等待著格子旗揮下，起跑信號到來的那一刻。看台區上，數萬名觀眾的說話聲和樂隊演奏的澎湃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