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家警部補的問候

名人推薦：好的倒敘推理相當重視伏筆安排。除了一開始在凶手的犯罪場景藏有線索，之後凶手面對名偵探的舉手投足、看似不經意的小動作之間，也都隱含著破案關鍵，偵探的咄咄逼問僅是帶出這些線索的「手段」，伏筆的藏匿才是作家高明之處，《福家警部補》在這點就做得相當好。

——推理小說家‧寵物先生

在已經知道犯人是誰的倒敘推理下，淡淡追尋犯人蹤影的福家警部補，儘管樸實不起眼，卻讓人足以感到充分的趣味。

——書友‧兔子窩

福家警部補從現場殘存的些許矛盾出發，不眠不休地執拗追逐犯人；在她的鍥而不捨下，犯人最終總會一時輕...

奧坎剃刀

時間已經超過晚間八點，理科研究大樓卻依舊燈火通明。

柳田嘉文雙手放在背後，信步走過四樓的走道，擦身而過的學生們都一一與他問好。

他從樓梯下到二樓，走上連通的廊道。這是通往隔壁醫科研究大樓的捷徑。途中，他和一名與身穿作業服、手拿水桶的男子擦身而過。是了，今天好像有進行窗戶清洗作業。作業竟然持續至這麼晚，真是辛苦他們了。

進入醫科研究大樓之後，他再次爬樓梯到四樓，接著向左轉。眼前已經可以看見目標的門扉了。柳田暫時停下腳步，並做了幾次深呼吸。雖說昨晚幾乎徹夜未眠，但是他現在完全不會感到疲倦。即使年過六十，他還是有自信可以熬夜熬個一兩天。

「教授，您在做什麼呢？」

身後的門扉敞開，一名身穿白袍的學生探出頭來。柳田的職稱是講師，但是學生們都稱他為教授，可能是不知道從哪聽到他現役時期的諢號吧。

「散散步，轉換一下心情罷了。」柳田佯裝一派輕鬆。

於是學生小聲地回說「哦」之後，就叼著菸離開走道，然後蹓躂著走向樓梯。由於研究大樓內完全禁菸，因此癮君子必須前去位於一樓走道最裡面的抽菸室才行。

柳田在目送學生離開之後，佇立在走道中間的某扇門前。他盯著寫有「池內國雄」字樣的門牌，輕輕敲了敲門。

等不及對方來應門，他逕自打開門，此時一股刺鼻的菸草味衝了出來。

「你很準時呢。」

池內身穿白袍，臉上掛著一絲淺笑。檔案櫃前擺放著一本攤開的檔案夾，而池內的手中則拿著一根點了火的菸，菸蒂在桌上的菸灰缸堆成一座小山。

「今晚要用的資料整理好了吧。」

柳田關上門，毫不拖泥帶水地答道：

「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

池內翻閱資料的手乍然停止，神經兮兮的細長雙眼瞥向柳田。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

柳田從褲子口袋裡取出一個信封，並把它扔在整理得井然有序的桌面上。

「裡面有一百萬圓，沒有下一次了。」

池內走向桌子，那左腳於行走時拖地的習慣產生了刺耳噪音。他拿起信封，看也不看就把它扔在柳田的腳邊。

池田臉上浮現冷笑，將手中已經燒短的香菸在菸灰缸裡捻熄。

「我再等你一週。你應該可以搞定吧？」

池內意味深長地敲打著電腦。

柳田則是緩緩地彎下腰，撿起了掉在腳邊的信封。滾滾怒火令他的雙手顫抖，就連頸部肌肉也淌著冷汗。

此時，池內的聲音在他的頭上響起。

「前陣子我交出去的論文理應更受好評才對啊。你可以去警察廳那裏幫我美言幾句嗎？」

「你不就是完全照抄我的作品嗎？」

「我很尊敬與崇拜你，所以才選擇了這份工作，沒想到事情竟然會演變成這樣呢。好啦，我要準備出門了。」

池內脫下白袍，走向位於桌子後方的衣櫃。剛好背對著柳田。

「聊天結束了。下次就在讀書會見面吧。」

柳田飛快地接近桌子，並以手帕包住手掌，拿起池內的眼鏡與菸盒。池內在菸盒上抄寫了一些意義不明的數字與英文字母，似乎是將它當作便條紙使用。柳田將這兩樣物品放入白袍的口袋，並移動到門口的收納櫃前，拿起兩包放在上層的備用香菸。

池內繫上領帶，並從衣架上取走上衣。

將兩包菸分別放入左右口袋之後，柳田沉默不語地走出池內的研究室。

二

柳田嘉文藏身於黑暗中，默默看了眼手錶。螢光色的數字與指針顯示現在是晚上九點十分。時間差不多了。

他目前位在與大馬路間隔一個區塊的小巷子裡，左側是正在建設中的高級公寓，右側則是老舊的住商兩用大廈。柳田蹲伏在大廈與大廈間的狹窄空間裡。這條小巷杳無人蹤，甚至沒有躲藏的必要。

身旁的街燈因為燈泡破裂而黯然無光。在一片漆黑當中，只要多加注意，就算和對方距離相當近，應該也不會被察覺。

柳田因為忍受不住腰痛，而起身活動筋骨。此時靠在身旁的金屬球棒跟著倒下，發出頗大的聲響。他慌慌張張地伏下身，謹慎地環顧四周，但是並沒有發現有人在附近。

他再次看了看手錶，時間來到九點十五分。

黑暗中，他開始最後一次確認自己的服裝。上身是黑色連帽外套，拉鍊拉到脖子高度。雙手則是常見的黑手套，同時也為了避免發出腳步聲，而穿著膠底鞋。

路上傳來物體摩擦地面的聲響。柳田不由得身體緊繃，屏息以待。

這種腳步拖地、頗具特色的聲音，不會錯的，來者就是池內。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向著道路窺伺。距離數公尺處，男性的剪影已經依稀可見。柳田握緊右手的球棒。

池內筆直地走在路上，並未察覺柳田的存在。

正當柳田下定決心，準備踏出步伐時，前方的路上突然轉入一台車子，車頭燈那亮光直接射入柳田的眼中。柳田被逼得急忙轉過身去，沒有確認池內動向的餘地。

所幸他似乎沒有被駕駛發現。柳田喘著氣，聽著逐漸遠去的引擎聲。

他稍微擦拭額頭上滲出的汗水，鼓起餘勇，悄悄從藏身處探出頭來，尋找池內的身影。

池內似乎已經走出好一段距離，可不能再猶豫不決了。

柳田盡可能放輕腳步，由後方迫近池內，並高高舉起手中的球棒。

或許是察覺到身後的動靜了吧？只見池內倏然轉頭；黑暗之中，兩人四目相對。

柳田使出渾身力氣，猛力揮下球棒。衝擊力道令他的虎口麻痺，差點就拿不穩手中的球棒；至於池內則是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便倒在了路上。緊接著，柳田跨過池內趴臥在地的軀體，繞到他的腦袋旁。

然後，雙手緊握，再次高高舉起球棒—

柳田拿著筆燈，翻找著池內的上衣口袋。首先他發現的是一包已開封的菸，裡面少了一根。

「這傢伙真是連一下子都忍不住啊。」

他繼續翻找其他口袋，同時留意周遭是否有人靠近。最後他另外發現的物品包括一包未開封的菸、皮夾、手機、車鑰匙、鑰匙圈、鈔票夾、紅色的拋棄式打火機等。

他拿走已開封的香菸，並將那包從研究室的收納櫃當中取來、尚未開封的菸放入池內口袋，同時也將那寫有數字的空菸盒放進同一個口袋。

柳田仰賴筆燈的微弱光線進行作業，過度緊張令他不由得揮汗如雨。

筆燈光圈映照的中心點是鑰匙圈，上頭裝有兩把鑰匙，分別貼有「家裡」、「研究室」的貼紙。柳田邊苦笑，邊取走貼有「研究室」的鑰匙。接下來，他將鑰匙圈與手機等雜物放回池內的口袋，並取走剩下的皮夾與鈔票夾。他打開池內的包包，發現其中放有用檔案夾整理好的資料，看樣子應該是預計要在讀書會使用的吧。柳田繼續翻找包包，並在最底部找到了記事本與三片光碟。他取出這些物品，將它和皮夾一起放置在路旁。上述作業所花費的時間超出想像，於是他趕緊關上池內的包包，將它放回原本位置。

最後則是眼鏡了。柳田將眼鏡丟在緩緩溢散開來的血泊當中。

接下來柳田關上筆燈，並脫掉連帽外套。他在外套下方穿有西裝，上衣內袋當中放有取回的記事本、光碟片、皮夾、鈔票夾。他將金屬球棒以塑膠袋包好，放入自備紙袋的底部。那是一個從家電量販店弄來、相當寬闊的大紙袋。最後，他將連帽外套摺好，疊在球棒上方。看了看手錶，時間來到九點二十分。

柳田信步走在路上，此處距離大馬路約一百公尺，往前不遠處便是地鐵車站。隨著他逐漸接近大馬路，車輛往來的聲響也愈發加大，看樣子是急於返家的上班族吧！柳田停下腳步，進行最後確認。

沒問題。

柳田繼續邁開步伐，走向自己最先看到的超商，並將開封過的香菸扔進垃圾桶。

強壓著自然浮現臉上的笑意，柳田混入人潮之中，消失形影。

奧坎剃刀

時間已經超過晚間八點，理科研究大樓卻依舊燈火通明。

柳田嘉文雙手放在背後，信步走過四樓的走道，擦身而過的學生們都一一與他問好。

他從樓梯下到二樓，走上連通的廊道。這是通往隔壁醫科研究大樓的捷徑。途中，他和一名與身穿作業服、手拿水桶的男子擦身而過。是了，今天好像有進行窗戶清洗作業。作業竟然持續至這麼晚，真是辛苦他們了。

進入醫科研究大樓之後，他再次爬樓梯到四樓，接著向左轉。眼前已經可以看見目標的門扉了。柳田暫時停下腳步，並做了幾次深呼吸。雖說昨晚幾乎徹夜未眠，但是他現在完全不會感到疲倦。...

倒敘推理的醍醐味

二○一四年一月，日本富士電視台於每週二晚間九點推出單元劇「福家警部補的問候」，由寶塚出身的女星檀麗擔綱主角，SMAP的稻垣吾郎飾演其上司石松，加上首集找來反町隆史客串凶手一角，開出還不錯的成績（首集收視率十四．二％）。雖然官方沒有明說，但不少觀眾都認為有不少名劇「古畑任三郎」與「相棒」的影子，就連台灣與中國的影迷介紹時，也使用「女性版古畑」一詞形容。

會說該劇類似「古畑任三郎」的原因，在於兩者的敘事模式：均由凶手犯案的場景開頭，觀眾自始便得知凶手是誰，隨後刑警（偵探角）登場，對凶手執拗地提出詢問、死纏爛打，於是原本看似完美的犯罪露出破綻，凶手俯首認罪。

這並非「古畑」首創，美國一九六八年由編劇理查．李文生與威廉．林克兩人執筆的電視影集「神探可倫坡」便已開啟這樣的模式。劇中由彼得．福克飾演的可倫坡任職洛杉磯市警局，總是穿著一襲舊外套，頂著看似剛睡醒的亂髮與案件關係人攀談，怎麼看都不像頭腦靈光的刑警。然而犯人們一旦放鬆戒心，他的「纏功」便會令其露出馬腳，他的名言：「還有一個問題……」便是突破犯人心防的起手式，「福家警部補」與「古畑」也都用上此類手法。可倫坡的警階名lieutenant日語習慣譯為警部補，而這正是福家與古畑兩人的警階，算是兩者對可倫坡「致敬」的表徵。

然而若將範圍從劇集擴展至小說，更可追溯至英國作家奧斯汀．傅里曼於一九一二年發表的短篇集《歌唱的白骨》，第一篇〈布洛德斯基命案〉（The Case of Oscar Brodski）被公認是此類劇情模式的濫觴。小說一開始便將案件經過和盤托出，其後名偵探宋戴克博士登場，在他的科學檢證之下，原本看似單純的火車撞人事故被挖掘出隱藏的真相。這類與一般推理小說重視whodunit（是誰幹的）不同，著重於在看似完美的犯罪中找出破綻，即howcatchem（如何抓到他），被稱為「倒敘推理」（Inverted Detective Story）。

《福家警部補的問候》原著作者大倉崇裕便是倒敘推理的愛好者，根據日文版解說者小山正所言，大倉從小即醉心於「神探可倫坡」，長大後還參與了可倫坡劇集的小說改寫，「福家警部補」正是蘊含他對可倫坡的敬意與熱情，所創作的倒敘推理短篇集。

若是先看過日劇的讀者，或許會覺得原著與劇中的福家形象有些微不同。小說中的福家個頭嬌小（身高一五二，比演員檀麗矮了十公分）、短髮且戴著無框眼鏡（日劇福家的招牌則是芥末黃大衣與圍巾），不喜形於色（劇中的福家亦如此，但在與凶手對峙時表情、聲音會流露出些許情感）。在〈奧坎的剃刀〉一案登場的刑警石松和夫，在日劇變成個性嚴肅、經常對福家辦案方式有意見的上司角色。另外關於福家「看起來很不像刑警」，〈奧坎的剃刀〉於二○○九年亦曾被ＮＨＫ改編成特別篇，劇中永作博美詮釋的福家形象，比起檀麗版福家似乎更符合這點。

然而不論是小說或電視劇，倒敘推理在先天上就比一般的推理故事來得吃虧。首先如同前述，犯人的身份一開始就表明，等於是抽掉原本推理線whodunit的懸念，替代成howcatchem，然而後者支撐篇幅、吸引閱讀的力度比不上前者（更精確點說，是較不容易被觀者意識到），因此倒敘推理以短篇居多，且不少故事會另闢蹊徑，將焦點加強在「犯人與名偵探的言語對決」上。也因此「神探可倫坡」的凶手們，多為醫生、律師、作家等具有相當社會地位的人，他們與看似平庸之輩的刑警之間對決火花，更能激起觀眾的興奮感。

其次便是名偵探的特色難以建立（或是樣板化）。由於一開始是犯人的場景，偵探要好一段時間才會出現，戲份上減少，等於可供描寫偵探特色的素材變少，若是短篇則更為捉襟見肘。有的故事甚至從頭到尾都將視點擺在犯人這邊（這類與所謂的「犯罪小說」定義界線較模糊），等於偵探的外在形象，都得透過接觸犯人才能體會，更加吃虧許多。即便有名如可倫坡與古畑，他們在觀眾心目中的形象也是透過一集集的播放累積來的。

但俗語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以犯罪者開場的撰寫方式，也為該類作品衍生出另一個出路——何不將「角色特色」著眼於犯人上？雖說某一案的犯人，在下個案件通常不會再出現，但每案都有不同的特色角，一個性格不那麼鮮明的偵探似乎也無妨，甚至更具變化性。這也開啟了倒敘推理影像化的一個出路，便是除了擔綱名偵探的演員外，每集都會請來大牌、或是演技派演員客座，飾演犯人一角，如此增添演員的豐富度，亦可拉抬收視率。

此外，好的倒敘推理相當重視伏筆安排。除了一開始在凶手的犯罪場景藏有線索，之後凶手面對名偵探的舉手投足、看似不經意的小動作之間，也都隱含著破案關鍵，偵探的咄咄逼問僅是帶出這些線索的「手段」，伏筆的藏匿才是作家高明之處。《福家警部補》在這點就做得很好（在此誠心推薦〈奧坎的剃刀〉一案）。

Howcatchem、偵探與犯人的對決性、豐富的犯人角、高明的線索安排……以上構成倒敘推理小說的醍醐味，如此多原則的類型自然不好寫，也難怪推理小說發展至今，倒敘作品的比例甚少。除前述提及的作品外，歐美自傅里曼的宋戴克博士之後，較有名的尚有法蘭西斯．艾爾斯的《殺意》、李察．霍爾的《謀殺我姑媽》、Ｆ．Ｗ．克勞夫茲的《十二點三十分從克洛頓出發》（12:30 From Croydon），以及羅伊．維克斯的《觸礁案件課》（Department of Dead Ends），日本則有江戶川亂步的〈心理測驗〉、〈天花板上的散步者〉與鮎川哲也《崩解的偽裝》（崩れた偽装）等。

《福家警部補的問候》之後，大倉崇裕仍繼續創作該系列的短篇，集結出版後即為《福家警部補的再訪》、《福家警部補的報告》、《福家警部補的追問》等書。期待福家這個有姓無名（這點亦和可倫坡相同）的角色能發熱發光，有朝一日躋身日本知名偵探之林。

——寵物先生

倒敘推理的醍醐味

二○一四年一月，日本富士電視台於每週二晚間九點推出單元劇「福家警部補的問候」，由寶塚出身的女星檀麗擔綱主角，SMAP的稻垣吾郎飾演其上司石松，加上首集找來反町隆史客串凶手一角，開出還不錯的成績（首集收視率十四．二％）。雖然官方沒有明說，但不少觀眾都認為有不少名劇「古畑任三郎」與「相棒」的影子，就連台灣與中國的影迷介紹時，也使用「女性版古畑」一詞形容。

會說該劇類似「古畑任三郎」的原因，在於兩者的敘事模式：均由凶手犯案的場景開頭，觀眾自始便得知凶手是誰，隨後刑警（偵探角）登場，對凶手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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