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一
青春無敵早點詩 文∕鯨向海
你的詩啟蒙是怎樣的呢?
鄭愁予說詩是屬於年輕人的形式,假如一個人不寫詩,三十歲以後是不是會開始寫詩?他很懷疑。
大概詩的體質,也像是骨骼發育一樣,一旦錯過,就永不再來了吧。
我很慶幸小時候,就在《國語日報》上讀到了□弦楊喚敻虹林泠商禽……等人所寫,許多美好的小詩,那些詩句後來經常在人生各種時期反覆浮現腦海,彷彿被植入晶片一般,成了個性的一部分了。
楊澤說:「詩人在青春的歡樂中開始歌唱」。確實,青春時期,詩歌之來臨,往往都是不知不覺泉湧而出的;寫詩者年長之後,不管寫詩技藝鍛鍊得多麼純熟,顧忌多了,恐怕都無法再企及少作那種天真無敵了。
編一本詩選,便惦記著這樣的事情:搞不好會有一個寫詩者是因為讀了此詩選而開始對詩發生興趣的,將來他如果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詩人,那真是令人欣慰啊。畢竟,詩的濫觴往往源自對典律的模仿,或試圖仿擬自己的青春煩惱。模仿本身就帶著遊戲意味,在仿擬的遊戲之中,雖不盡完美,卻依賴這種正確的直覺,最終找到自己的風格,是許多寫詩者的必經之路。
但也因此擔心了起來,萬一編了半天,卻沒有啟發到任何人,該如何是好?主編一本詩選之戒慎恐懼,有時宛如在組織一支籃球隊:怎樣的球員組合在一起才能有最好的表現呢?但又安慰自己,或許詩選就應當充滿偶然與巧合的多元氣氛,彷彿在自助餐夾菜一般,讓每個讀者都能夠自信而且自由地任意挑選到自己最愛的菜……
這樣比喻當然是有點開玩笑的,然而要在這些傑出詩人繁浩的創作之中,選出一首代表作的確頗傷腦筋——還好我們不是一定要,選擇什麼偉大的代表作,詩有各式各樣的品種,此詩選想像中的閱讀對象,主要是針對一般「涉詩未深」的青少年,所選的詩因而也是比較抒情傳統一些,呈現出詩親切,溫煦,可愛,使人著迷的那一面——亦即大家最能接受的詩的樣子,一種接近共識,最美好動人的基本款(我盡量不選一些太古怪太鹹濕或太搞笑的詩,雖然我自己口味挺重)。因此固然是絞盡腦汁所選,卻是為了使各位讀者讀起來不覺負擔,忽然之間便能增進了一甲子現代詩內功,簡直宛如夏日清晨的涼風一樣爽神那樣。
呃,編詩選果然是一種自言自語得很厲害的工作。還好有人跟我一起完成,後來我們對話的結果就是,原則上,楊佳嫻主要負責比較經典的部分(針對那些詩壇中的前輩們),而我則大部分選了一些我個人偏愛的,可能較少人注意到或者相對上較年輕的詩人的作品。
這時不免要尷尬地感謝升學考試必須讀詩,這樣至少學生們有接觸詩的權利,老師有教詩的義務。卻也很害怕不可撼動的考試規則破壞了詩的美好,畢竟詩本身並不是為了當考題而寫的,讀詩多年始終私心覺得,詩祂應該是用來信仰,或者,詩牠根本是用來寵愛的吧。
我曾幻想,所有喜歡讀詩的人必然都是同類的,他們都將在認識自己的那朵玫瑰,遇到了自己的狐狸之後,才察覺自己原來是寂寞的小王子。詩跟讀者之間便有這樣馴服與被馴服的關係;詩選裡有許多玫瑰與狐狸,他們愛著我們,等著我們的馴服,我們卻不知道。
某些詩真的不像是電腦桌面小遊戲,可以一下子就被看穿或很好預測的。可能某些作者寫給讀者的詩真的太「神隱少女」了,不但讀者看不懂,作者本人也未必懂得——簡直就像是雖有佛地魔的外表,卻希望大家看到內心的哈利波特一般曖昧(或者剛好反過來)——因而每首詩也都彷彿一個密室,進入裡面很可能看見平常看不到的東西,或許是推理小說搞不好是色情片!就看大家怎麼自我詮釋了。所以我在密室裡的那些賞析也僅是小小的分享而已,千萬不要以為你在密室裡一定要跟我一樣,反正沒人會看到你在幹什麼的。讀詩除了盡可能看懂詩人的表達,更重要的,你必須覺察自我,如何受到這首詩的影響而投影散射了情感。也許不確定詩人究竟暗示什麼,那也並非絕對重要;你儘管大膽猜測,然而永遠必須誠實面對自己讀詩的感覺。只要你有自己的看法,世界上就沒有可以讓你不懂的詩。
「那麼,你會推薦怎樣的詩給我讀呢?」如此害羞的問題,猶如是「你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呢?」或根本是「你認為我應該跟怎樣的人在一起?」我認為真正有魅力的詩,你將擋不住地一再重新翻閱;在人生的某些時刻,便從神秘情感的最深奧處浮現。它們不見得要寫得很厲害的樣子,事實上有些清澈見底毫無詭譎的詩,宛然最高明的魔術,一無所懼,就是故意要讓人家看破手腳,卻依舊創造了不可思議的奇幻視野,反而可以深深留在內心。
好詩並沒有想像中容易發現。很多文學作品,若用臉書的狀況來譬喻,可能一百年後才有人按讚。所以很多詩都很寂寞。我常想,那麼多沒人讀的詩集,猶如埋在深山地洞裡的秘笈,如果有一天有人可以找到並認真閱讀,一定會練成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詩意吧。
而對詩人表達敬意的方式就是不斷引用他們的詩句,即使是誤用,扭曲,惡搞(KUSO)地用都好,讓他們跟此斷代的日常搞曖昧關係,總比將其供奉在詩集裡,像是囚禁於神龕上有意思多了。回想起來,詩選者很像古代那種鎮攝鬼怪、保護靈魂不受侵擾而設置的忠心耿耿的鎮墓獸般,守護著詩的一縷幽魂,苦等那個詩的盛世,再次歸來。
這本詩選就是獻給正在青春期,或者很希望回到青春期開始接觸詩的讀者的──不僅一日之計在於詩,而且要青春無敵早點詩。
序言二
如何當詩俯身向我…… 文∕楊佳嫻
一、
雖然我是正統派(作文比賽、校刊社、中文系)文學少女出身(好吧後來可能有點變形),可是,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怎麼讀詩,讀哪些詩,什麼詩人絕對不可以錯過,並沒有任何人託夢告訴我。
除了徐志摩、鄭愁予和席慕容,這些文學或者非文學少女都同樣雷聲貫耳的名字之外,站在書店偌大的現代文學專櫃前,我也同樣惶惑。閱讀也有從青澀到成熟的過程,我仍記得各種詩選集給予我的幫助。各年度詩選(包括爾雅版、前衛版、二魚版)、楊牧和鄭樹森合編的《中國現代詩選》(洪範)、簡政珍和林燿德編的《臺灣新世代詩人大系》(書林)……,乃至於後來「詩路」網站電子報裡頭的「每日一詩」,也是一種另類詩選,看詩人寫詩人,兩種或更多觀點衝激或疊影。
這些詩選的閱讀,讓我看見鉅野與細流,看見文學史觀的隱然浮現,編選者如何評判,以及,那一個又一個發亮的、紡織星光與海水的詩人名姓。由選集出發,記住了那些名字,再一個個到圖書館、到書店去找出他們的集子,囫圇吞棗之餘,也總算捉摸到了一點詩神的衣角,辨認出自身的口味(充分思索與深化後,可能可以形成「品味」),找到心儀與模仿的對象,一面寫一面想,開始了比較自覺的創作旅程。
後來,我自己也被選入詩選,訝異於別人讀我的詩和作者創作初衷,竟然可以有這麼遠的距離,卻又扣合得這麼精準。我學會當一個放手的作者,詩寫完了,發表了,每個讀者都可以完全擁有它──只要那裡面的意象、色彩、聲音、氣氛和意義,打動了你,甚至,就只是「有感覺」罷,也是可以的──我們都知道感覺是有重量的,不完全是虛無縹緲。而各種詩選讀多了,我也開始對它們有了意見,正面的,負面的,期許的,失望的。也許還真的隱約有過這樣的念頭:如果有一天,是我擔任編選者,我一定要……。
二、
文學訓練與社會學閱讀教導我,「詩選」並不單單只是「好詩合集」,而往往受到時間、空間、文化政治環境、編選者美學品味與政治傾向、(公開的和潛在的)編選目的影響,所謂「好詩」的群集面貌乃是經過一定的塑造與編織。
我以為,今日的詩選已經不需要非得戴上「公正」的面具不可。涉及美學評判,一定具有個人性。當然,詩選亦非只是私心偏嗜的獨裁展現,而往往是文學史主流評價與個人美學評判之間,不斷協商的結果。鯨向海和我終於決定一起參與這本詩選的編選,一方面是我們在學詩過程中深受各種詩選的沾溉,好的詩選對於初學者幫助甚大,我們也願意承傳這樣的工作;另一方面,我們當然有一些自愛與私藏的詩作,念茲在茲,耿耿於懷,曾經在這樣那樣的時空線上,觸動了心臟的尖端,卻很少見人談論,自然也想要把這些詩宣揚出去。
這本詩選裡,已經佔有經典位置的詩人們,多半是我選的,盡量不選讀者太過熟悉的詩,例如,楊牧方面,偏不選〈孤獨〉或者〈給時間〉,反而選了可愛又可親、既俏皮又深情的〈情詩〉和〈聲音〉;商禽呢,偏不選〈長頸鹿〉,而鐵了心要錄入火熱而富於節奏的〈宿霧情歌〉。可是,也不是太走偏鋒,例如,鄭愁予雖然不選愛詩者熟悉的〈水手刀〉或〈偈〉(最出名的〈錯誤〉早被收到課本理去),憂鬱美妙、音韻絕佳的名作〈賦別〉不那麼常進入各類詩選,當然要選,再附上一首意象單純、情境華美的後期作品〈夜雨〉。
至於中生代詩人或年輕詩人,多半由鯨向海來選詩。例如,向陽的〈咬舌詩〉、〈阿爹的飯包〉固然是名作,可是他其實是個具有強大抒情能量的詩人,所以阿鯨選了他偏愛的〈小滿〉;又如幾年前病逝的羅葉,留下了不少思索時代與自由、病與愛的作品,但是,阿鯨屢次向我推薦〈溫泉〉一詩,為詩中堅固溫暖的情誼打動,以為最適合注重朋友、情感正在萌芽茁長的學生們;其他諸如隱匿〈寫詩是可恥的〉、孫梓評〈山路迴轉壽司〉、林婉瑜〈誕生〉等等,都是阿鯨別具隻眼的證明。
三、
初初開始讀詩,大約也就是各位的年紀罷。在十四歲到十七歲之間。我最早擁有的詩集是席慕容《七里香》、《無怨的青春》,我讀到了明澈與深情,還有陳義芝《青衫》,我讀到了古典風的剔透美,還有洛夫《時間之傷》,我讀到了奇崛的意象與森冷的脈動。讀的不多,卻已經領略了一點讀詩的愉悅。這是後來大學時代大量讀詩的重要基礎。當時我進入詩完全是偶然,是命運的賜予。可是,生命重來一次,我知道一定有更好的方法,讓我能夠更清晰、必然地靠近詩。比如,一本有趣的、優美的,為了入門者而編的詩選。
最後,還想略談一下書名。為甚麼叫做《早點詩》呢?
鯨向海和我曾經為了書名在facebook上訊息往返了三、四十條,天花亂墜,取了相當多不堪入目的名字。而《早點詩》,短而有力,好記,和本書所屬的「晨讀十分鐘」系列名稱呼應,和讀者們的年紀也相符。是的,早點起床讀詩,年少時候就開始讀詩,讓詩開啟你的一天,讓詩充滿生命金黃鮮綠的時期,變成最美也最深的養分。早點詩,讓詩作你靈魂最營養的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