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彩虹的海岬咖啡屋

名人推薦：宇文正 作家、聯合副刊主任

韓良露 南村落總監

「歡迎光臨，」

從微暗的店裡傳來沉穩的女性聲音。回頭一看，未點火的老舊木柴火爐旁，站著一位有點年紀的女性。

「啊，妳好......」

我一面心不在焉地說著，一面大略打量店裡的狀況。不出我所料，沒有其他客人。雖然店面很小，只有兩張桌子，但是面海的牆壁開著大大的玻璃窗，所以一點也不感到侷促，甚至應該說，透過這扇窗看見的風景，讓人忍不住想讚嘆真是一幅絕妙好圖啊。燦爛明亮的碧海、藍天、綠草地，以及遠處的富士山。構圖也非常完美。對於多少也算是具有藝術氣息的我而言，這裡簡直是為了讓人愉快地欣賞風景畫而開的店。

「那麼，我們可以坐在這個位置嗎？」

我指著能好好欣賞富士山的桌子。

那位初老的女士笑著點頭，我坐在面前的椅子，讓希美坐在裡面。

「你有喜歡的音樂種類嗎？」

那位女士帶著笑容問我。刻著與年齡相應皺紋的表情，流露出非常親切而有魅力的氣質。那副笑容，讓人想一直就這樣看著。

「不，音樂嘛，沒什麼特別的......」

「那，就這樣繼續播放慢版的爵士樂吧。」

「好的。」

看著那位女士靜靜轉身的背影，我又重新往店裡四處張望。 裡面的牆邊擺著木製的架子，上面排滿了CD和唱片。可眺望富士山及大海的廣角窗邊，擺飾著開了小白花的多肉植物盆栽，以及用彎曲鐵板焊接而成的小貓。閃耀著琥珀色光芒的古董木桌上，擺著小張的正方形和紙，那是用毛筆仔細寫成的菜單。無垢材拼貼的天花板、牆壁及地板，仔細一看，到處看得出縫隙，充分顯露出素人的手感。塗成淺藍色的木頭窗框上，不平整的痕跡也很明顯。但是，說來不可思議，那種手作的「缺陷」，反而跟這家店很搭調。有別於那種用無生命的機械蓋得工工整整，僅有直線與直角的建築，因人工作業充滿「缺陷」所帶來的溫馨感，輕柔地洋溢在整個店裡，很奇妙地讓人感覺非常舒服。

「請問決定點什麼了嗎？」

初老的女士，一面對著希美露出沉穩的笑容， 一面在桌上擺上兩杯冰水。

「嗯，請給我們海岬綜合咖啡，以及蘋果汁。」

我剛回答之後～。

「啊，彩虹！」

希美眼睛睜得圓圓的，但她並非指向窗外，而是指向我背後的牆壁，高聲歡呼。

「什麼？」

我被她的話吸引，回頭一看。

然後，不由得張大嘴巴。

「哇......這個啊，」

我到底是想說，這張畫好棒啊；還是想說，好漂亮啊；或者想說，嚇我一跳啊，自己也搞不清楚。總之，我們終於碰到了。那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美麗的彩虹。

「爸爸！」

希美的臉上浮現這一整天以來，最開心的笑容。

「嗯。終於，找到了呢。」

希美砰地一聲，跳下椅子，繞過前來點餐的女士身後，站到我旁邊。然後，笑顏逐開地看著我，說「哪」。

「快樂的噗通噗通聲，有囉。」

我用眼神向那位表情認真的初老女士表示「不好意思，請等一下」， 從椅子上起身，蹲下來。 然後，把耳朵貼在希美胸前。

噗咚噗咚噗咚.....。

小小的心臟，好像上下跳躍著，發出輕快的聲音。

「希美的噗通噗通也傳給爸爸，我們一起變得好快樂喔！」

我兩手捧著希美的臉頰，講出跟繪本相同的台詞。

結果，那位一直看著我跟希美互動的初老女士，把手上的托盤放到桌上後，直接就在希美身邊蹲下來。

「哪，希美，你可以讓奶奶也聽一下快樂的噗通噗通嗎？」

「咦？」我傻呼呼地叫了一聲，希美轉頭看我一眼，笑著說「好啊」，然後面向那位女士，擺出挺起胸膛的姿勢。

「謝謝！」

初老女士一面笑咪咪，一面喃喃自語說「哪個哪個？」，輕輕抱著希美背部，把耳朵貼在她胸前。

「啊......，這真是很棒的噗通噗通呢。奶奶也變得很快樂了！」

初老女士抬起頭，整個臉笑得皺成一團，眼睛瞇成一條線，然後輕輕地摸了三次希美的頭髮。接著，同樣的笑容朝向我。

「真是個寶貝呢。」

「是的......」

我有點不好意思，害羞地點頭。希美笑咪咪地打量著我和初老女士。

然後，我又再度重新看著掛在身後那堵牆上的彩虹圖畫。天空與大海染上有如鑲著光粒的橘色，十分耀眼。在那裡，高掛著看起來很神聖的一道彩虹。彩虹看起來比天空與大海更加閃亮。被彩虹框住的世界，散發出如畫的，脫離現實的光彩，但是，從畫面上大海對岸的半島形狀以及富士山的位置看來，顯然畫的正是這間店窗外的遼闊風景。

「一、二、三.....」，希美一面抬頭看著那幅畫，一面開始折起指頭數著「六、七....八。怎麼這樣？」

「什麼怎麼這樣？」

我一面說，一面不由自主笑了出來。

「爸爸.....。彩虹，有八個顏色呦！」

「原來如此。這樣啊！」

「是不是因為圖畫的緣故啊......」

看到希美歪著頭，初老女士開口說了。

「那張圖呢，聽說是看著真正的彩虹，照著它的樣子畫的喔。所以，原本就是有八個顏色呢」

「這樣啊。那麼，真的有八色彩虹呢！」

希美抬著頭，輪流看我和初老女士。

「好像是喔。爸爸和希美，看到特別的彩虹了。」

「我從來沒數過，感覺上好像賺到一個顏色呢！」

「好棒啊，那道彩虹。」

我們三個人，好像共享小秘密似地，心情變得很好，很長一段時間，一面看著彩虹的畫，一面互相交換著笑容。

◇◇◇

我把醜得可憐的早餐放在桌上，然後一股腦地橫躺在客廳看電視，只聽到走廊傳來小小的光腳丫腳步聲。原來希美已經起床了。

「希美，早安。」

我起身露出笑容。

「爸爸，早安……」

希美站在客廳入口，發出半睡半醒的聲音，雙手手背揉著眼皮，慢慢往室內張望。她下意識地在找小枝子。就在那稚氣的直率眼光快要落在遺照的一剎那，我略帶慌張地出聲了。

「希美，來爸爸這裡。」

我一面說，一面把兩手伸向女兒。我臉上擠出來的笑容十分勉強，自己心裡有數。

但是，希美的視線已經停留在遺照上。她就那樣站著一動也不動，睡眼惺忪的臉上，恍然大悟的神情漸漸擴大。

我再度出聲叫女兒。

「來這裡。來，抱抱。」

希美總算轉身看我，小快步地向我走來，我盤腿坐著，她兩手緊緊圍著我的頭，抱住我。

我抓住女兒的身體，緊緊抱著她，一面輕輕拍著她小小的背部，一面聞她頭髮的香味。

「有肉桂糖霜法國吐司，爸爸做的喔。淋了很多很多楓糖漿，一起吃吧。」

希美小小地應了一聲「嗯」，鼻子在我胸前磨磳了一陣子。不久，希美仰著臉，露出比我不知靈巧多少倍的笑容，然後這樣說：

「那，我吃飯吃很多的話，你要唸《兔寶寶米米琪》的圖畫書給我聽喔！」

「嗯。好啊。妳先乖乖吃飯。那麼，先洗臉，再刷牙吧！」

希美一面點頭說「嗯」，一面走向洗臉台。

我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結果，從洗臉台那裡很快就傳來不滿的聲音。

「爸爸，快來啊！」

我嚇了一跳，慌慌張張站起來，一面回答：

「啊，這樣啊。抱歉，抱歉。」

原來如此。希美的手還搆不到洗臉台的水龍頭。我把希美的身體抱起來，把她的頭靠近水龍頭方向。

「好，請吧。」

「不行啦。袖子還沒捲起來啊。」

我懷裡的希美，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啊，這樣啊。抱歉。」

「一開始要把毛巾拿出來呦。然後，袖子捲起來，水龍頭打開，等變成熱水之後，抱抱，再洗臉喔。」

那大概就是小枝子與希美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吧。

「知道了。那麼，毛巾是這條吧？」

「嗯，對。把它先放在洗衣機上面呦。」

希美一面說明，一面自己把睡衣的袖子往上捲，然後叮嚀我說：「熱水不可以太燙喔。」

「好的，了解。」

我擺出軍人敬禮的模樣，逗她開心。

「爸爸，要先把瓦斯開關打開喔。否則，熱水出不來的。」

「那點我也了解。」

希美看著我，微微笑著。

我抱著她，讓她摸摸看水龍頭流出來的熱水。

「公主大人，熱水的溫度這樣是否合妳的意呢？」

「熱一點比較好。」

「像這樣嗎？」

「嗯。」

希美笨拙地用手掬起熱水，洗了三次臉。

「爸爸，毛巾趕快，」

希美眼睛閉著，伸出手來。

「來，請用。」

我女兒使勁地用毛巾擦臉，然後抬起頭看我。

「有沒有亮晶晶啊？」

這種時候小枝子怎麼回答呢？她一定有很管用的說法，逗得希美笑嘻嘻。

我呢∼還是照我自己的方式回答吧。

「嗯，亮晶晶到讓我想親親。」

我蹲下來，在女兒臉頰親了一下。

「哇。媽媽不是親親，只是貼貼臉喔。」

希美好像被搔癢似地笑著說。

「這樣啊。但是，爸爸的方法就是親親啊。」

「為什麼呢？」

「因為希美很可愛呀。」

今後，一定就像這樣，屬於我和希美的生活模式，會一點一點漸漸成形吧。

「刷牙呢？照媽媽的方法嗎？」

「當然好啊。那麼，媽媽是怎樣做的呢，妳可以教爸爸嗎？」

「嗯。我想想看，一開始呢……」

小枝子的做法，我想讓它牢牢留下來。希美誕生後這四年來，小枝子對她灌注全心全意的愛，這份記憶，不管多少，都希望能盡量一直留在希美心裡。

換好衣服，擤過鼻涕，我一面聽希美喊「好痛，好痛」，一面幫她梳好頭髮後，兩人總算面對面在餐桌前坐下來。接著，兩人相親相愛地同聲說「開動了」，至此原本都很順利，但是希美忽然停下手上的叉子。

「咦，怎麼了？」

我一面往自己的「貓熊」杯裡倒第二杯咖啡，一面歪著頭問道。

「哪，爸爸，這個，是法國吐司？」

「是啊。我好好地撒了肉桂粉，也淋上好多糖漿呢。」

「好像……」希美的眉毛皺成八字，抬眼看我。「顏色，跟平常不一樣。」

「咦？」

「顏色沒有這麼深啊，媽媽做的。」

「哎呀，是嗎？但是，我想還是很好吃喔。」

總之，我把燒焦的失敗作品往自己盤子裝，應該還算成功的部分，放進希美盤子裡。

「爸爸的，顏色更深呢……」

「我說沒問題啦。燒焦一點點，反而更香更好吃啊。」

我張大嘴吃我自己盤子裡的法國吐司給她看。但是，實在難吃到無法說出「妳看，沒問題吧」這種話。

「唉……呀呀。希美說得對，有點苦哪。但是，多淋一點糖漿就好了。」

「是喔……」

接著希美把切成小小片的法國吐司往嘴裡送。我往咀嚼得戰戰兢兢的女兒背後看去，遺照中的小枝子對我微笑著。好像在苦笑說「加油吧，老公」。

「怎麼樣？好吃嗎？」

我仔細看著希美的臉。

「嗯∼」

「果然，不好吃吧……」

「外面邊邊有點苦，但是中間好像很好吃。」

好像、很好吃、吧。

「這，這樣啊……。爸爸做失敗了。不好意思呢。」

「沒關係。媽媽也做失敗過啊。而且中間的部分還可以吃呢。」

我被四歲的女兒好言安慰。

「是嗎？那麼，爸爸先把四周的部份用刀子切掉。只吃中間的部分好嗎？」

「好。」

雖然女兒擠出燦爛笑容，很貼心地救了我，但我還是忍不住一面微微嘆氣，一面把法國吐司的邊緣切掉。然後，當我把盤子往希美面前擺的時候，只聽到她小小的嘴巴低聲說道：

「爸爸……我的一半，給你吃。」

「咦？」

「因為，爸爸的，全都黑焦焦了嘛。」

那種實在很難為情的父親模樣，被相框中帶著笑容的小枝子，看在眼裡。

餐後整理完畢後，我們倆躺在客廳地板上。然後，我依照承諾讀《兔寶寶米米琪》給她聽。

這本繪本的主角「米米琪」正是印在希美睡衣上那隻粉紅色的小兔子。故事中，每當有事件發生，讓心跳加速時，「米米琪」就一面指著自己的胸口，一面跟兔媽媽說「妳聽，快樂的噗通噗通聲」。於是，兔媽媽就把她長長的耳朵緊貼在「米米琪」胸前，回答說「真的耶。米米琪的噗通噗通聲也傳給媽媽，一起變快樂了呢」。然後，希美也經常讓為她讀這繪本的小枝子，聽她自己的心跳聲。

「好了，讀完了。」

讀完繪本後，我重重一聲把書闔起來。然後，試著問臉上浮出滿足表情的女兒。

「哪，希美，從今天開始幼稚園休假九天，妳想做什麼呢？」

希美歪著小小的腦袋說著「嗯∼」，兩臂交叉想了一下，忽然說「等一下，我要尿尿」，往廁所跑。然後，她回到客廳時，忽然面向窗外「啊」地叫了一聲。

她的嘴巴和眼睛都張得圓滾滾，臉上的表情簡直像發現寶物一樣。

「爸爸，你看，好棒喔！」

「嗯，怎麼啦？」

我慢慢起身，往希美手指的窗外一看。

然後，幾乎喘不過氣來。

「哇。這真是太棒了……」

原來是彩虹。雨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停了，初升的陽光照射到西邊的天空，架起一道漂亮的七色橋。

「早晨的彩虹，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呢。」

我一面說著，一面抱著希美，把窗戶打開，不用透過玻璃窗，直接眺望著彩虹。

雨後清新的晨間空氣，從窗外一股腦兒吹進來。

「好舒服呀。希美，深呼吸吧，」

我倆一面看著彩虹，一面把新鮮的空氣飽飽地吸進胸膛。然後，希美忽然看著我問道：

「哪，爸爸，彩虹是怎麼來的呢？」

「嗯，那是一種光線折射，或者說，太陽公公的光線……」

「太陽公公的，光線？」

「是的。七色的光線喔。」

「光線變成橋，在那裡嗎？」

「是啊。在那裡啊。很奇妙吧。」

仔細想想，真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所謂太陽光，原本是讓被照射到的物體能看出顏色的光線，本身是透明的。但是，那應該看不到的透明光線，一分為七後，馬上變成彩虹，有如具體存在的物體般，能被肉眼看到。

「好想摸摸看那彩虹啊。」

「摸彩虹？」

「嗯。去那棟褐色的大樓，好像就摸得到吧？搭爸爸的汽車，馬上就可以去嗎？」

「可以去啊。但是，等到了那裡，彩虹已經消失，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為什麼？」

「嗯，彩虹這種東西就是那樣。」

「那麼，去追它，把它抓住啊。爸爸的汽車很快吧。」

希美的黑眼睛在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下，閃閃發亮。我好久沒看到女兒這樣的表情了。

「哪，爸爸。」

「嗯？」

「快樂的噗通噗通。」

希美不斷地用手指輕敲著自己胸前。

我瞇著眼睛，把耳朵貼在那小小的胸前。

噗咚噗咚噗咚，小小的心臟拚命跳動著，速度比大人快很多。

那是希美充滿生命力的音色。

想起來，那樣的音色，正是小枝子活過的證明。

我抬起頭來。

然後，再度大口吸飽那清新的空氣。

「好吧。現在跟爸爸一起冒險去追彩虹吧。」



◇◇◇

越過山頂，一路曲曲折折來到下坡的盡頭，忽然出現一片開闊的風景。眼前只見一望無際的藍海。希美開心地大叫，一瞬間喜形於色。

我們立刻把車停在海岸邊，光著腳在無人的沙灘上來回奔跑玩耍。跑累了，我們就撿拾被海水沖洗磨成純白的貝殼。看到已經乾枯的小海星時，我腦海裡忽然出現靈感。把這個貝殼跟海星用粘土捏出形狀，以我和希美在這裡玩耍的大海為意象，做個作品看看如何？

大概一個小時後，我們再度坐上車，朝著希美所指的海岸方向繼續前進。

無論開到哪裡，希美總是只選擇濱海道路。海鷗、老鷹、路旁排列的魚乾、揹著竹簍的老太太、漁船的形影、定置魚網的浮標、依水深與海底地形而變幻無常的海水顏色、美麗的白色燈塔……。濱海的路上，激起希美好奇心的景象不斷出現。

過了不久，接近一段長長上坡路的時候，只見前方一長串的汽車尾燈。看起來好像發生事故而動彈不得。我前面是一輛大型的貨櫃車，視線完全被擋住。堵塞的長長車陣，一步一步爬上坡，比走路速度還慢，接著就進入一個狹窄的隧道。

我打開車燈，然後將Spit的CD推入CD槽內播放。那首《春之歌》清新中帶著悲傷的旋律流洩出來。歌手雖然已經唱到「鑽出長長隧道時」，但是陷入塞車車陣中的我們，卻一直無法穿過隧道。

超過十五分鐘之後，終於來到隧道出口附近，我看到左手邊的步道立著一個小小的招牌。

〈美味咖啡與音樂 海岬咖啡屋 由此向左轉〉

由此，向左轉？

立著招牌的地方，正是路旁防護欄與防風柵欄的縫隙，總之，好像可以左轉，但是就算轉過去，只能看到一大片雜草叢生的荒地，怎麼看都不覺得前面會有咖啡屋。就算有的話，好幾年前早就關門大吉了吧。

但是，看懂平假名與片假名的希美卻對那個招牌很有反應。

「你看，那裡。寫著美味咖啡喔。爸爸，你很喜歡咖啡吧？」

「嗯，喜歡是喜歡啦……」

「那麼就轉過去吧。」

「咦……」

就算轉過去，一定什麼都沒有啊∼，我差點脫口而出，結果還是把話吞下去。這趟旅行，已經決定完全按照希美的意思進行。就算咖啡屋已經倒閉，說不定會看到海呢。若是那樣，就到海邊去玩也好。

我們陷在車陣中拖拖拉拉慢步前進，總算來到立著招牌的地方，我毅然決然把方向盤往左打。

果然不出所料，那裡是沒鋪上柏油的荒地。但是，沒想到路面竟然有車子輪胎行走過的軌跡，所以我把車子開在車軌上慢慢前進。遠遠往前方望去，雜草叢生的地面忽然在半途消失無蹤。那裡一定是懸崖吧。

我的Serena車沿著車輪軌跡，一步一步向左轉。

沒多久，右手邊遙遠的下方開始看見海的時候，希美「啊」地叫了出來。

真的，有一家咖啡屋呢。

那是間塗著藍色油漆、充滿手作風情的木造小屋，露台上附著細細的木頭扶手欄杆，前面有一大片可供停車的空地。

我們把車停在那裡，下車站在泥土地上。

從遙遠的懸崖下方，夾帶著大海味道的海風輕柔地吹上來。青色的大海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十分耀眼。

這裡好像是海岬的最前端。

我把視線移向大海更遠處對面那片陸地，不由得張嘴「啊」了一聲。

「希美妳看，海的那邊看得見富士山呢。」

「咦，那就是富士山啊？」

「是啊！日本第一高山呦。」

希美說「三角形的山呢」，就在這時候，背後傳來沙沙沙踢著碎石子的腳步聲，漸漸靠近。回頭一看，腳邊有隻長得很像柴犬的可愛小白狗。那隻狗一面搖著圓咚咚毛茸茸的尾巴，一面笑著抬頭看我們。

「哇！」

希美被狗嚇了一跳，緊緊抱住我的大腿。

「沒關係啦。小狗像這樣搖著尾巴的時候，表示牠很開心，」

我蹲下來輕輕摸著狗的下巴，與此同時，也注意到一件事。但是，先說出口的卻是希美。

「咦，這隻狗，沒有腿呢。」

前面那隻右腿只有上半段。

「真的。是不是發生什麼意外呢？」

「好可憐……」

希美戰戰兢兢地靠近那隻小狗，輕輕撫摸牠的背部。小狗臉上浮現高興的表情，靜靜地任人摸著，一動也不動。

過沒多久，等到希美內心的恐懼一掃而空，連牠下巴都敢摸的時候，小狗忽然轉身，回頭向咖啡屋的方向一拐一拐走去。途中還轉頭看我們，小小聲地「汪」了一聲。

「哪，爸爸，那隻小狗是不是在叫我們去牠那裡啊？」

「看起來好像是喔。」

我們試著往小狗的方向走去，結果牠稍稍前進後又轉過頭來，再度「汪」了一聲。

「果然在叫我們呢。」

就這樣，我們在三隻腳的白色小狗帶領下，走到咖啡屋門口，拉開漂流木做成的門把。

「歡迎光臨，」

從微暗的店裡傳來沉穩的女性聲音。回頭一看，未點火的老舊木柴火爐旁，站著一位有點年紀的女性。

「啊，妳好......」

我一面心不在焉地說著，一面大略打量店裡的狀況。不出我所料，沒有其他客人。雖然店面很小，只有兩張桌子，但是面海的牆壁開著大大的玻璃窗，所以一點也不感到侷促，甚至應該說，透過這扇窗看見的風景，讓人忍不住想讚嘆真是一幅絕妙好圖啊。燦爛明亮的碧海、藍天、綠草地，以及遠處的富士山。構圖也非常完美。對於多少也算是具有藝術氣息的我而言，這裡簡直是為了讓人愉快地欣賞風景畫而開的店。

「...

第一章 《春》 奇妙的恩典 （Amazing Grace ）
第二章 《夏》 沙灘上的女孩 （Girls on the Beach）
第三章 《秋》 祈禱者（ The Prayer）
第四章 《冬》　請溫柔地愛我 （ Love Me Tender）
第五章 《春》 感謝你賜與我音樂 （Thank You For The Music）
第六章 《夏》 岬風與潮聲

第一章 《春》 奇妙的恩典 （Amazing Grace ）
第二章 《夏》 沙灘上的女孩 （Girls on the Beach）
第三章 《秋》 祈禱者（ The Prayer）
第四章 《冬》　請溫柔地愛我 （ Love Me Tender）
第五章 《春》 感謝你賜與我音樂 （Thank You For The Music）
第六章 《夏》 岬風與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