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倫與故事之海

第一章 鬼扯王

許久之前，在阿麗芙貝這個國家，有一座悲傷之城，最最悲傷之城，悲傷到無以復加，連名字都遺忘的城市。它依傍著哀愁海，海裡全是淒淒慘淒魚，這種魚痛苦到了一個境界，誰要是吃了它，儘管天空藍洋洋的，也會鬱鬱寡歡猛打嗝。

悲傷之城的北方，矗立著外觀威武的工廠，所有的悲傷（我是這樣聽說啦）

都在這裡製造、打包，然後派送到全世界，需求量之大，簡直供不應求。黑色的濃煙從悲傷工廠的煙囪冒出來，像惡耗一樣籠罩在城市的上空。

順著城市一直往裡走，穿過建築殘敗宛如破碎之心的舊區，那兒住著一個名叫哈倫的快樂小夥子，他是說書人洛希‧哈利法的獨生子；哈利法的愉悅性情在這座不開心的的城市鼎鼎有名，至於那些永不枯竭，有長有短，曲折離奇的故事更為他掙得不只一個，而是兩個綽號。對他的仰慕者來說，他是點子海．洛希，就像塞滿淒淒慘淒魚的哀愁海一樣，點子海裡塞滿了令人開心的故事；對嫉妒他的對手來說，他是鬼扯王。對他的妻子索蘿亞來說，洛希一直都是令人稱羨的，充滿愛意的丈夫；長久以來，這就是哈倫生長的家庭，爸爸成天笑呵呵，媽媽甜美的歌聲隨時可聽聞，沒有痛苦與煩惱。

然後，然後就出事了。（也許，這個城市的悲傷終於從他們家的窗口爬了進來。）

有一天，索蘿亞唱到一半停下來，再也沒聽她開口唱歌，好像有人切掉開關似的，哈倫心想這可不大對勁。但他從來沒想過會有多麼不對勁。

※ ※ ※

洛希．哈利法忙著編故事，說故事，完全沒注意索蘿亞不再唱歌；也許正因為這樣，讓情況變得更糟糕。不過，當時洛希是個大忙人，各方邀約不斷，他可是點子海，堂堂鬼扯王。洛希把時間都用在舞台上排練、演出，以至不清楚自己家裡出了什麼事。當他全國走透透說故事，待在家裡的索蘿亞卻越來越陰沉，發起脾氣來甚至變得有點像打雷，終於形成一場大風暴。

只要情況許可，哈倫總是跟著爸爸到處趕場，因這個人，貨真價實，是個魔法師。當他走進某個死巷盡頭，站上臨時搭建的舞台，衣衫破爛的小孩，牙齒掉光的老人，全都蹲在塵埃飛散的路邊；當他終於開講，城裡閒晃的母牛群都會停下腳步，支起耳朵，屋頂上的猴子們吱吱嗚嗚的表示滿意，連樹上的鸚鵡都會模仿他的聲音。

哈倫常常覺得他的爸爸是個雜耍藝人，因為他把許多不同的奇聞怪事混在一起，變成自己的故事，拋接耍玩轉圈圈，看得人頭都昏了，卻從來不失手。

這麼多的故事從哪裡來？洛希好像只要打開嘴巴，拉撐了笑，然後一則又一則全新的冒險故事就這麼冒出來了，伴隨著魔法，風流韻事，邪惡的叔叔，臃腫的阿姨，穿著黃色格紋褲，嘴上兩撇八字鬍的壞蛋，目眩神迷的場景，懦夫，英雄，戰鬥，以及一些怪里怪氣卻朗朗上口的調調兒。「世間萬物必有出處，」哈倫這麼想，「這些故事當然不可能憑空蹦出來……吧？」

但是，每次他向爸爸提出這個終極問題，鬼扯王就會瞇起微凸的眼睛（老實說，是有點凸），拍拍肥鼓鼓的肚子，把姆指塞進嘴唇發出喝飲料的聲音，咕嘟，咕嘟，咕嘟嘟，蠢死了。哈倫最恨他爸爸來這套。「別這樣，拜託，說真的，它們究竟從哪裡來？」他一個勁兒追問，洛希就會神秘兮兮挑動著眉毛，行使巫術似的扭動十隻手指。

「來自偉大的故事之海，」這是他的回答。「我喝下暖呼呼的故事水，就能感覺靈感噴發。」

這個說法讓哈倫非常不爽。「那麼，你把這些熱水儲存在哪兒？」他機靈的提出反問。「總得裝進熱水瓶吧，我從來都沒看見那玩意。」

「熱水從一只看不見的水龍頭流出來，由故事精靈負責安裝，」洛希面無表情的說道。「當然你得是訂戶。」

「你又是怎麼成為訂戶的？」

「喔，」鬼扯王這樣說，「複雜到無法解釋。」

「總之，」哈倫氣呼呼的說，「故事精靈也一樣，我從來都沒看見過。」洛希聳聳肩。「你總是睡過頭，始終沒能見到送牛奶的人，」他這麼說，「但你牛奶還是照喝。所以呢，停止這些如果怎樣怎樣，但是怎樣怎樣，開心享受故事吧。」父子的討論到此為止。

直到有一天，哈倫問過了頭，情況一發不可收拾。

※ ※ ※

哈利法一家人住在某棟小洋房的一樓，這房子有著粉紅牆，檸檬綠窗戶，以及環繞著波紋狀金屬欄杆，刷成整片藍的陽台，看起來倒像一塊蛋糕（哈倫個人觀點）。這不是什麼豪華住宅，不是那些超級有錢人住的摩天樓，但也絕對不是窮人落戶的地方。窮人住在紙箱與大片塑膠布搭成的棚子，「絕望」是黏著劑。至於超級貧戶，他們連安身的地方也沒有；就地睡在路邊或商店門口，還得付錢給地痞流氓取得許可。所以，哈倫是幸運的；但，運氣這種事，往往在無預警狀態下消耗殆盡。前一刻福星高照，下一刻星星落跑。

※ ※ ※

在這座悲傷之城，每個家庭多半都是多子多孫；窮人家的孩子生病挨餓，有錢人家的孩子卻吃撐了，忙著為父母的財產爭吵。哈倫很想知道，為什麼他的父母沒有多生幾個，洛希唯一給過的答案，卻說了等於沒說：「我說哈倫‧哈利法，年輕人啊，這件事比你想得複雜多了。」

這倒好，究竟什麼意思啊？「為了把你生下來，我們把小孩配額全用掉了，」洛希如此解釋。「額度都是事先設定，足夠生四、五個小孩。就這樣，先生，比你想得複雜多了。」

洛希就是沒辦法乾脆的回答問題，如果可以拐彎抹角，他絕對不會直接了當。索蘿亞的回答比較簡單。「我們努力過了，」她悲傷的說。「小孩這種事，不容易啊。想想可憐的山古塔斯夫婦。」

山古塔斯夫婦住在樓上。山古塔斯先生是市政府的雇員，他瘦得像乾柴，聲音又細又尖，而且很吝嗇，他的太太歐妮塔正好相反，身材肥嘟嘟的，扯著嗓門說話，做人很大方。他們沒有小孩，所以歐妮塔對哈倫關心到讓他有點吃不消。她給哈倫買甜食（這倒還好），撥弄他的頭髮（這就不大好），當她伸手擁抱，渾身的肉簡直將哈倫團團圍住，真的挺嚇人。

山古塔斯先生忽視哈倫的存在，卻總是跟索蘿亞聊天，哈倫不喜歡這樣，特別是當這傢伙大肆批評說書人洛希的時候；他以為哈倫沒在聽。 「你那個丈夫，不好意思我多嘴了，」他會掐著又細又尖的嗓音這樣開場白。「他老想些有的沒有的，就是不腳踏實地。那些故事，什麼玩意兒啊？生命可不是一本故事書或者一間整人玩具店。尋開心找樂子不會有好結果。故事有什麼用？它甚至不是真的！」

哈倫在窗戶外頭，支起耳朵仔細聽，確定自己不喜歡古塔斯先生。這傢伙恨故事，也恨說書人：他不喜歡這傢伙，一‧點‧也‧不。

故事有什麼用？它甚至不是真的！這個可怕的問題一直停留在哈倫腦子裡，揮之不去。不論如何，還是有人認為洛希的故事是有用的。當選舉接近的時候，各政黨不可一世的頭頭們就來了，臉上堆著吃香喝辣肥滋滋笑容，要求洛希在他們的造勢場子上說故事，而且要「獨家演出，別無分號」。眾所皆知，如果能讓舌燦蓮花的洛希站在你這邊，一切麻煩都搞定。政客說什麼都沒人相信，就算他們使盡吃奶力氣，裝出一副說實話的樣子，仍舊是白搭。（事實上，越是「演很大」越是讓人看穿手腳。）但是，大家卻相信洛希，因為他總是承認，所有從他嘴裡說出的，都不是真的，都是他自己捏造的。所以，政客需要洛希幫忙爭取選票。他們捧著一袋袋的現金，閃著油光的臉上堆滿假笑，在洛希家門口排隊，任他挑選。

※ ※ ※

出事那天，哈倫正在放學回家的途中，遇上今年雨季的第一場傾盆大雨。

當驟雨降臨這座悲傷之城，日子變得比較容易忍受。這時節，美味的鯧魚盛產，人們總算可以暫時把淒淒慘淒魚扔到一邊；雨水洗淨悲傷製造廠上空翻騰的黑煙，空氣因此變得涼爽而清淨。雨季的第一場傾盆大雨將哈倫‧哈利法渾身浸得濕透，他好喜歡這種感覺，於是邊走邊跳，暖洋洋，水淋淋，棒極了……他張開嘴，讓雨滴撲登登打在舌頭上。他帶著一身濕意，水光晶瑩回到家，像一尾海裡的鯧魚。

歐妮塔小姐站在二樓自家陽台上，身體顫抖得像塊果凍；如果不是下著大雨，哈倫就會注意到她在哭泣。他一進門，看見說書人洛希的眼睛和臉頰濕答答的，好像把頭伸出窗外淋過雨，衣服倒是全乾的。

哈倫的媽媽索蘿亞，跟著山古塔斯先生私奔了。

就在上午十一點，她把洛希支進哈倫房間，要他尋找幾隻失蹤的襪子。只一眨眼功夫，就在洛希忙著搜索的時候（哈倫是掉襪子專家），他聽見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緊接著是車子開走的聲音。當他回到客廳，發現妻子不見了，一輛計程車駛向轉角，飆速離開。「她一定經過精心策畫。」他心想。時鐘的指針仍舊分秒不差停留在十一點。洛希拿了一把錘子把時鐘敲個稀爛。接著，他砸碎家裡所有時鐘，連放在哈倫床邊桌上的也沒放過。

哈倫聽了媽媽離家出走的消息，開口第一句話是，「你為什麼非砸了我的時鐘不可？」

索蘿亞留下一張字條，滿滿都是難聽話，全是之前山古塔斯先生對洛希的批評：「你只對享樂有興趣，但一個真正的男人很清楚知道，人生是嚴肅的。你的腦子裝滿虛幻事物，沒有容納事實的空間。山古塔斯先生完全沒有想像力。我可以接受。」文末有一則附註。「告訴哈倫我愛他，我是不得已的，但此刻我就是得這麼做。」

雨水從哈倫的頭髮滑落，滴在字條上。「怎麼辦啊，兒子，」洛希語帶懇求，可憐兮兮喊著。「我只會說故事。」

聽見爸爸這麼可悲的語調，哈倫忍不住一把火冒上來，大吼：「這有什麼意義？故事有什麼用？它甚至不是真的！」

洛希把臉埋在手裡，淚如雨下。

哈倫想把說出去的話收回來，把它們從爸爸耳朵裡拉出來，塞進自己嘴巴裡；當然，他做不到，而他將為此深深自責。不久之後，人類所能想像最窘的狀況出現了，一件萬萬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洛希．哈利法，傳奇的點子海，了不起的鬼扯王，站在一大片的觀眾面前，張開嘴巴，卻發現故事已經用完，無書可說了。

※ ※ ※

自從媽媽離家出走，哈倫發現自己對任何事情的專注力都無法持續太久，精確一點來說，每次最多就是十一分鐘。洛希帶他去看電影想逗他開心，整整十一分鐘後，哈倫就恍神了，所以當電影結束，他完全不知道結局，還得問洛希最後好人打贏了沒有。隔天哈倫跟鄰居們玩街頭曲棍球，擔任守門員，他在前十一分鐘表現出色，成功阻擋多次射門，接下來卻讓最弱雞，最愚蠢，最具羞辱性的被對手攻擊得分。情況漸漸變成這樣：他的心思把身體拋下，自顧自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這有點麻煩，因為很多有趣、重要的事情都得花點時間，而且都不只十一分鐘；比如說吃飯，比如說數學考試。

最後，是歐妮塔‧山古塔斯點出問題癥結。她比之前還更常下樓。有一回她跟誰嗆聲似的宣告：我不再是山古塔斯太太！就從今天起，叫我歐妮塔小姐！然後她狠狠拍打自己的額頭，發出哀號：「噢！噢！以後呢，我會又變成什麼啊？」

當洛希告訴歐妮塔小姐，關於哈倫恍神的情況，她做出堅決而肯定的結論。「那孩子的媽媽在十一點鐘離開，」她說，「現在出現了十一分鐘的問題。這件事已經烙在他的猩狸層面了。」洛希跟哈倫好一會兒才搞清楚，她指的是心理層面。「因為猩狸層面的悲傷，」歐妮塔小姐接著又說，「咱們的少爺卡在十一這個數字，沒辦法跨進十二。」

「才不是這樣，」哈倫反駁，心裡卻憂懼著，也許就是這樣。難道他像一只壞掉的鐘，時間凍結在某一刻？也許，這問題永遠無法解決，除非索蘿亞回來，讓時間再次轉動。

※ ※ ※

沒多久，洛希‧哈利法收到表演邀約，那是來自M山脈，靠近K山谷，一座G城政客們的邀約。（我應該解釋一下，在阿麗芙貝這個國家，有許多地方都以字母命名。這種方法導致許多困擾，畢竟字母就那麼幾個，而需要名字的地方卻無法勝數。不得已，很多地方只好共用一個名字。這同時意味著，人們的信件總是被送往錯誤的地址。在某些地方，這種情況更是讓人傷透腦筋，比如說像悲傷城，它們連名字都忘得一乾二淨。你可以想像，國家郵政局的雇員們受了不少折磨，有時候難免火氣比較大。）

「我們應該要去，」洛希強打起精神，這樣告訴哈倫。「這時節， K山谷的G城天氣還不錯；這裡的空氣濕答答，讓人連話都說不出來。」

真的，悲傷城的雨勢超大，光是呼吸，幾乎就能淹死人。這時，歐妮塔小姐正好也在，她愁著一張臉，同意洛希的想法。「這計畫很讚，」她說。「沒錯，你們兩個，去吧；就當是度個小假，不必擔心我，不就是整天孤伶伶坐著罷了。」

※ ※ ※

「G城沒什麼特別的，」洛希這樣告訴哈倫，父子倆坐在前往目的地的火車上。「不過K山谷啊，可就不一樣了！那裡有金田銀山，山谷中還有一座美麗的湖，啊對了，它的名字是無聊。」

「如果那座湖那麼美麗，為什麼不叫有趣呢？」哈倫提出反問；洛希很費勁的想保持好心情，於是施展出那套巫術手指的老把戲。「啊―就是現在―變身有趣湖，」他以最神秘的聲音說道，「一變再變。名字多多湖現身。是的，先生，就這個名兒。」

洛希繼續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是開心的。他告訴哈倫，無聊湖畔有一座豪華船屋正等著他們的到來。他訴說著銀山裡荒蕪的童話城堡，以及環繞湖邊，古代君王們建造的享樂花園：園子裡有噴泉，陽台，還有享樂亭，古代君王的靈魂，化為頭上長著扇形冠的戴勝鳥，滿場飛飛飛。整整十一分鐘後，哈倫停止聆聽；洛希也停止說話，他們沉默的望著車窗外，單調乏味的平原無限延伸。

當火車抵達G城車站，兩名冷著臉，蓄著巨型八字鬍，穿著刺眼亮黃格子褲的男人已經等在那裡。「他們看起來像壞蛋，」哈倫這樣想，卻沒有說出來。那兩人開車，將洛希與哈倫直接載往政治活動的場子。一路超越好幾輛塞爆了的巴士，簡直像浸透了水的海綿，最後來到一座人肉森林，群眾向四面八方噴發，像叢林裡發芽抽長的樹葉。小孩和女士們排成密密麻麻的行列，像種在巨無霸花圃裡的花朵。洛希陷入沉思，不時悲傷的點著頭。

然後事情就發生了，那件無法想像的事情。洛希走上舞台，面對一大片的人肉森林，哈倫站在舞台側邊望著爸爸─可憐的說書人才剛開口，群眾發出興奮的尖叫―洛希‧哈利法站在那裏，嘴巴張得開開，什麼也沒有跑出來，空空如也，跟他的心一樣。

「呃呵。」只發出這樣的聲音。鬼扯王聽起來像一隻蠢烏鴉。「呃呵，呃呵，呃呵。」

※ ※ ※

他們被拖進一間熱到冒煙的辦公室，那兩位蓄著巨型八字鬍，穿著刺眼亮黃格子褲的男人衝著洛希咆哮，指控他接受對手的賄賂，威脅要砍掉他的舌頭，以及身體其他部位。洛希都快哭了，重覆說著自己也不明白怎麼回事，承諾一定會做出賠償。「等進入K山谷，我會表現得非常出色，華麗出擊，」他信誓旦旦。

「最好是這樣，」兩位八字鬍男吼回去。「要不然你的舌頭就會從撒謊的喉嚨掉出來。」

「往K的飛機什麼時候起飛？」哈倫趕緊跳進來提問，希望緩和一下情況。（他知道火車不會開進山裡。）吼叫雙人組這下子吼得更大聲了。「飛機？飛機？他老爸的故事衝不出來，這小屁孩居然還想飛上天！沒有飛機，兩位老爺，少爺。

去搭該死的巴士吧。」

「全是我的錯，」哈倫鬱悶的想著。「都是我惹出來的禍。故事有什麼用？它甚至不是真的。我問了這個問題，傷透爸爸的心。那麼，就得靠我讓情勢逆轉。一定要做點什麼不可。」

唯一的麻煩是，他想不出能做什麼；一件也想不出來。

第一章 鬼扯王

許久之前，在阿麗芙貝這個國家，有一座悲傷之城，最最悲傷之城，悲傷到無以復加，連名字都遺忘的城市。它依傍著哀愁海，海裡全是淒淒慘淒魚，這種魚痛苦到了一個境界，誰要是吃了它，儘管天空藍洋洋的，也會鬱鬱寡歡猛打嗝。

悲傷之城的北方，矗立著外觀威武的工廠，所有的悲傷（我是這樣聽說啦）

都在這裡製造、打包，然後派送到全世界，需求量之大，簡直供不應求。黑色的濃煙從悲傷工廠的煙囪冒出來，像惡耗一樣籠罩在城市的上空。

順著城市一直往裡走，穿過建築殘敗宛如破碎之心的舊區，那兒住著一個名叫哈倫的快樂小...

◎譯者╱蔡宜容

魯西迪是一個聰明到讓人想踹他兩腳的作者。

他懷抱著美麗的文字與狡猾的眼神，挑釁禁忌與爭議，一而再，再而三，即使青少年小說也不例外，或者該說，正因為是青少年小說，所以更是如此。

「哈倫與故事之海」是一則愉悅的故事。

魔法，飛鳥，怪魚，奇花，異草，闇黑勢力與光明能量的古老戰爭，少年的愁滋味與朦朧的相思，勇氣與希望，悲傷與挫折；所有甜美多汁的故事該有的元素，真的，魯西迪都給你……但又不僅如此。

「哈倫與故事之海」是一則複雜的故事。

它游走相信與懷疑，真實與虛擬，夢境與現世的陰陽魔界，探索故事的本質：如果故事是假的，那麼說故事的人的癲狂與熱情呢？聽故事的人的眼淚與喜悅呢？如果感動是真的，故事怎麼會是假的？魯西迪承襲古今中外宇宙洪荒說書人的DNA，反覆闡述「信其為真，所以為真」；故事封印，讀者解封印，就靠這八字真言……但又不僅如此。

「哈倫與故事之海」是一則政治的故事。

獨裁者需要故事，虛構「我們最幸福」的神話欺瞞人民；獨裁者同時懼怕故事，因為「故事」從來不依牌理出牌，你可以照本宣科，對一千零一人朗讀一千零一遍，但這一千零一人每一次的詮釋都會跟上一次有微妙不同……這對於喜歡掌控一切的獨裁者來說，簡直是噩夢！「念頭」這種東西很麻煩，春風吹又生，甩都甩不掉，「哈倫與故事之海」裡的政客與獨裁者一心想毀滅故事，終結念頭，而他們幾乎成功了……但又不僅如此。

「哈倫與故事之海」是一則悲傷的故事。

當然，如果不怕有雷的話，你可以往下看，我也可以告訴你，就像童話的結局，這則故事裡所有好人最後「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但光是這句話就挺讓人難過的，不是嗎？歷經失望，猜疑，憤怒，背叛，出走，眼淚與和解，分離與團圓，儘管幸福快樂的日子終於降臨，但一切真的都能昔日重現？這是故事ㄟ！對一千零一人朗讀一千零一遍，這一千零一人每一次的詮釋都會跟上一次有微妙不同……你確定重現的昔日，真的是原汁原味的「昔日」？

故事與時間都很狡滑，比魯西迪更狡猾；再完美的結局都有懸念，引無數讀者競折腰。

納博可夫在他的傳記「說吧，記憶」中引用一段歐維德「來自黑海的書簡」為自己的索引下註腳，我們暫且把納博可夫與他的索引放到一邊，那是另一個故事。但書簡裡提到一朵從窗戶攀出的神祕玫瑰，以及一陣從黑海吹來的微風，這令我想起許多許多讀過與不曾讀過的情節與人物，對話與眼神，它們往往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像一朵玫瑰，一陣微風，悄悄出現，成為記憶的風景……

你會記得怎樣的「哈倫與故事之海」？

◎譯者╱蔡宜容

魯西迪是一個聰明到讓人想踹他兩腳的作者。

他懷抱著美麗的文字與狡猾的眼神，挑釁禁忌與爭議，一而再，再而三，即使青少年小說也不例外，或者該說，正因為是青少年小說，所以更是如此。

「哈倫與故事之海」是一則愉悅的故事。

魔法，飛鳥，怪魚，奇花，異草，闇黑勢力與光明能量的古老戰爭，少年的愁滋味與朦朧的相思，勇氣與希望，悲傷與挫折；所有甜美多汁的故事該有的元素，真的，魯西迪都給你……但又不僅如此。

「哈倫與故事之海」是一則複雜的故事。

它游走相信與懷疑，真實與虛擬，夢境與現世的陰陽魔界，探...

第一章 鬼扯王
第二章 郵政巴士就要開
第三章 無聊胡
第四章 一顆蠕菓，一條蛋絲
第五章 嘎比人和超級無趣人
第六章 間諜事件簿
第七章 在暮光狹土……
第八章 影子戰士
第九章 闇黑船
第十章 哈倫的願望
第十一章 聊聊兒公主
第十二章 呃，是瓦若斯˙海象嗎？

第一章 鬼扯王
第二章 郵政巴士就要開
第三章 無聊胡
第四章 一顆蠕菓，一條蛋絲
第五章 嘎比人和超級無趣人
第六章 間諜事件簿
第七章 在暮光狹土……
第八章 影子戰士
第九章 闇黑船
第十章 哈倫的願望
第十一章 聊聊兒公主
第十二章 呃，是瓦若斯˙海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