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皇霜本是燕玄朝相國府的大小姐,雖然她出身顯貴,但她的娘親卻偏愛她的妹妹鳳凰,她和娘親之間的感情只能用疏離來形容。而她的父親終日忙於朝政,對她的感情也是淡淡的。
皇霜十歲那年第一次見到,那個衫如青竹、廣袖如雲的少年,那少年是與她有婚約的甯侯世子籬清墨。和籬哥哥相處的短暫光陰,是她十年歲月裡第一次感到被溫暖的呵護,籬哥哥是世上唯一一個視她如珍寶的人。可惜命運始終待她不公,在甯侯爺正式向左相國提親後,等待她的不是永遠不會拂逆她心意的籬哥哥,而是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在籬清墨生了一場大病時,鳳凰偷偷跑去見他卻被抓住,而皇霜卻莫名成了替罪羔羊,在朝廷的權勢的鬥爭和親情的取捨下成了犧牲品。皇霜被迫喝下毀容的毒藥,再被送進離園當婢子,開始小心謹慎看人臉色的日子。
離園的主人大夫人冷酷無情,令皇霜午夜夢迴時總是害怕不已,怕會不會一個不小心就被大夫人罰了。但她為了扳倒大夫人,不惜以身犯險,尋找著可以掣肘大夫人的東西。在離園皇霜認識了風流不羈的顧玉遙,和一人千面的滄海舟郎,這兩個人猶如為皇霜安上一雙翅膀,讓她得以逃離那十里浮花飄蕩的離園。
皇霜在舟郎的幫助下終於回到相國府,但迎接她的不是溫暖的親情,而是危機四伏的開始。
第一章再見故人
開春後,院落裡的樹漸漸地吐出新芽,而皇霜的雙腿也終於能下地緩慢地行走。她不得不佩服舟郎對醫道的深入瞭解,舟郎說她的腿傷需要將養幾個月,果然三月後,她便可以走路了。
又過了小半月左右,皇霜終於可以獨自在院內走動,挪動腿腳來回鍛鍊。
春桃喜不自勝陪在皇霜身邊,看著看著就笑道:「小姐真是俊,身段也勻稱。」她看著皇霜,不知為何神情有些複雜,半晌,才訥訥道,「小姐這樣的,誰娶到您真是大福氣。」
皇霜僵了僵,其實她近來也聽了些消息,便停下腳步淡淡問:「日前娘親說,有人上門提親的事,是真的?」
春桃有些忐忑不安,抬眼看了看她:「提親的人好像還不少呢,門房那收了許多的帖子,相爺手上也有幾個。」
皇霜真是沒想到會有這麼回事,回到相府前,想都沒想到會有人願意找上門提親。
春桃瞅著她的臉色,也似乎勸慰說道:「小姐,您想啊,之前是因為您出了意外,現在您歸家了,憑相府千金的身分,加上您現在又未嫁,自然會有許多人想攀親了。」
皇霜自是了然,相府樹大招風,會吸引些人是難免的。可是她前幾年畢竟已「名聲在外」,就算回來了,從哪方面講,也絕不可能和鳳凰的身價比肩。那些人應當明白,從她身上也打不到多少主意,至少對於某些世家公卿來講,她的價值不大。當下她就覺得身上懶懶的,慢慢走回屋裡。
過了幾天,尹華容單獨來了一趟:「霜兒,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提親的人中,可以隨妳挑。如果有合心意的,我可以為妳做主。霜兒,妳也不小了,能定下來就早定下來,有個人依靠著,也是一輩子的事。」
皇霜凝望她的臉,終是笑了笑:「霜兒明白。」
尹華容走時留下了一疊冊子,那日下午,皇霜便一直賴在籐椅上,懷裡捧著冊子邊曬太陽邊看。
春桃回來時,圓瞪了眼睛,大呼小叫:「小姐,這是什麼東西?」
皇霜剛看一半,便放下冊子伸手去揉額角:「來提親的。」
春桃張著嘴,瞪眼望她。
皇霜將手按在一個冊子上,輕嘆道:「幫忙看吧。」
春桃不客氣,立刻走到跟前來,隨手翻開一個,看了看就丟到一旁,又去看別的。上面羅列了世家子的職位身分介紹,非常言簡意賅,寥寥數語沒廢話。越看她越皺眉,連續丟了四五本之後,氣道:「小姐,這些都是芝麻大的小官,也敢跑來提親?」
皇霜也看了幾本,大抵心裡有譜了。便闔上冊子淡淡道:「我又不是什麼值得攀附的人,能有這些人來也差不多了。」
春桃又拿出一本,快速掃了幾下,道:「還有這個,翰林院編修,這是七品還是六品官?」
皇霜笑:「官不在乎大小。」翰林院的,怎麼說也算文人了。
春桃不這麼認為,她瞪著眼:「小姐,您好歹是相國府堂堂大小姐,別的不提,就衝著這身分,奴婢說句不敬的,恐怕除了公主,就屬您了!要是您撿這些人其中一個嫁了,相府還有臉嗎?您的面子又往哪兒擱?」
皇霜盯著春桃微微激動發紅的臉,輕輕一笑:「桃兒,妳真覺得妳家小姐,如今還有這樣的身價?」
春桃生氣地將冊子放到一邊桌上:「不行,這些人我一個也看不上!」
皇霜輕嘆心想:「要說這些官只有一樣優點,就是人在京城,不用遠嫁。」
春桃道:「想當初鳳凰小姐,剛過十一歲年紀,提親的人就踏破門檻,來提親的大多都是京城裡的達官顯宦。那時人們還私下說,低於三品的都不好意思進我們相府的門。而小姐,您怎麼也不能差太多啊!」
皇霜摸著鼻子,心裡面也十分願意贊同春桃說的有道理。可現在問題來了,她能跟鳳凰比嗎?攀上鳳凰就等於攀上左相大人,她呢?別人又不傻,京城真正有背景、有實力的公子爺們,哪個會來娶她?
春桃臉色充滿怨念:「小姐,您就只能挑這樣的人?」
皇霜被她說得胸口一陣悶,將那些冊子扔到面前桌上,道:「能選擇的就這些,不然能怎麼辦?」
春桃抿了抿嘴,偏頭看她:「小姐,您要是沒喜歡的,就全退了吧。」
皇霜嘴角一絲苦澀的笑,眼睛盯著桌上冊子,心道:「說得輕巧!哪那麼容易就有喜歡的?不管如何說,這些人中,抱著試探心裡的肯定有。我要這麼做,還不得嚇退一干求親的人。」
皇霜抬手遮擋頭頂的光線,想起娘親臨走那番話,道:「看娘的意思,大概也希望我早嫁了!畢竟在一些人眼裡,我的年齡在這,何況鳳凰都嫁了。」
春桃一頓:「小姐,您心裡是怎麼想的?」
皇霜沒言語。
春桃難以置信地眨眼:「小姐,您不是真要湊合吧?」
皇霜抬手再挑出一本冊子,忽然眉梢挑起,一個名字跳入眼底--賈玉亭。她霍然睜大了眼,那表情不下於看見太陽從西邊出。
春桃見皇霜突然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嚇了一跳伸頭去看。立刻就眉眼含笑:「是狀元公啊!小姐,這可是條件最好的一位呢!」
皇霜一直沒說話,過半晌,面色古怪地說:「是最好的條件了!」
青年才俊,狀元郎賈玉亭,這條件擺出來夠顯眼的了!真是沒想到,陰差陽錯的孽緣這麼多,連這位爺都能夠再碰上。收回目光,皇霜緩緩往後靠在椅背上假寐。
春桃問道:「餘下這些還看不看了?」
皇霜擺手:「妳念吧,反正都該是差不多的。」
春桃勾著嘴:「居然連一些遠地方的家族也有,這些人都湊什麼熱鬧啊!」
陽光暖洋洋,耳中聽著翻冊子的輕微聲響,就在皇霜昏昏欲睡的時候,聽見春桃字正腔圓地道:「蘇州,江南謝家,公子謝歡求親。」
皇霜倏地睜開了眼,睡意全消。
春桃也驚奇地道:「小姐,江南的世家怎地也會來求親?」
皇霜動了動手:「拿來我看看。」
春桃見皇霜突然有了興趣,便高興地把冊子遞上去。
皇霜拿著冊子,眼睛瞄著上面。心裡感到有點亂,還有一絲絲的慌。上下左右前後看了好幾遍,沒錯是江南,謝家。顧玉遙也是謝家的,他本名是謝留歡。冊子上面寫的是謝歡,冥冥中不會有那麼湊巧的事,江南應該也沒有兩個姓謝的世家。這兩個名字之間的聯繫,是什麼?她失神了!
「小姐,小姐……」
恍若一瞬間靈魂回歸本體,皇霜這才發現,她的目光就沒移開過冊子,呆滯得可以。
春桃把冊子抽離過去:「小姐,您怎麼了?」
皇霜探起身端了桌上的熱茶,手指輕顫地捧著到唇邊,她想到顧玉遙,怎麼可能不愣住?
春桃盯著她看,露出懷疑的表情:「難道小姐對謝歡公子感興趣?」
這句話又讓皇霜嘴角抽了抽,她笑得極為勉強:「爹還真是什麼人的帖子都接。」沒記錯的話,謝家就是徹頭徹尾的江湖人,跟朝堂半點關係也不沾,除了顧玉遙師從右相。但就這麼點子關係,能動搖一個家族的根基嗎?
春桃抬眼瞧了瞧皇霜,聲音亦隨之細小起來:「小姐,那您是想,退掉這些人的冊子?」她誤會了,以為皇霜那句話是對皇北毅隨意擇人的不滿。
「這些冊子,先收起來,我再考慮一下。」皇霜揉了揉額角,維持住臉上平靜,心裡一連三嘆。她陡然想起春桃,這丫頭比她大三歲,今年該是十九了。她似笑非笑地開口,「桃兒,妳的年齡也正好,有沒有看見合心意的人,我替妳做主?別耽誤了妳!」
本是開玩笑,春桃臉一變,狠狠瞪了皇霜一眼,陰陽怪氣說:「小姐是嫌奴婢老了,侍候不動您了不成?」
皇霜乾笑:「哪會啊!桃兒侍候我,我不知道多高興!」
春桃頓足了:「小姐,您這樣的性格嫁到夫家,誰能忍受得了您?」
皇霜心說:「我這性格怎麼了?在離園的時候,顧玉遙還不是照樣忍受下來了?」嘴唇還沒來得及勾起,看向了春桃。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陡然渾身一緊,有汗慢慢滲了出來。
春桃見她前一秒還有說有笑,轉眼臉色就變了,急問道:「小姐,您又怎麼了?」
皇霜搖頭,有些苦澀。
夜晚降臨,皇霜坐在桌旁,看著孤燈如豆,思緒萬千。計畫趕不上變化的快,沒有玉珮和名冊,她根本什麼也做不了。現在又多了一個顧玉遙,她有預感他肯定會進來參一腳。
顧玉遙的身分太特殊,特殊到即便在離園和他朝夕相處的時候,她也小心謹慎提防著。她沒忘記是怎麼從離園逃跑的,離開時她把他藥倒在桌上,而顧玉遙被迷昏前說的那幾句話,她到現在想起來都會臉紅耳熱。
此時,春桃在門外敲門:「小姐,該睡了!」
皇霜苦惱地抓著頭髮,吹熄了燈,轉身鬱鬱寡歡地走向床前。
過幾天,尹華容過來,一碰面便問道:「有沒有可心的人?」
皇霜沒說話,倒了杯清茶捧到她的手邊,慢悠悠道:「娘,喝茶。」
尹華容攏著衣袖,在雕花大木椅上慢慢坐下,一如她的名字,雍容華貴。她雙目凝視著皇霜,道:「妳有什麼想法,說出來,我也聽聽。」
皇霜倒了一杯茶坐到了她對面,靜靜等了一會兒,不貿然說話。
尹華容微微點著頭,目光掃過桌上那一堆名冊,自顧道:「我知道這裡有一個,是今科的狀元郎,我和妳爹都很看好。這位公子聽說還很受陛下的賞識,家世與妳也很般配,更難得的是他還未娶親,想嫁入他家的女子不在少數。霜兒,妳的意思呢?」
皇霜肚裡淡笑,賈玉亭身上不知有多少像白瑩那樣的情債。耳內聽著娘親一來就說了那麼多賈玉亭的好話,倘若現在硬邦邦回絕,不就是不識抬舉了。
尹華容見她一直沉默著,語氣不冷不熱說道:「妳這孩子就是這樣,真正問妳的時候,就什麼話都不說了。」
這是尹華容動氣的徵兆,這麼多年變也沒變。皇霜微嘲道:「娘,您本就不想管,何必還強求自己為我操心呢?」
尹華容霍然站起,名冊被擲在地上,眼裡終於升起冰冷的怒意:「妳說什麼?」
皇霜咬著下唇,垂眸淡淡道:「沒什麼。」
「啪!」尹華容猛地一手拍在桌子上,臉上表情已是降到冰點。
皇霜不懼,直視著她道:「成親的事,女兒不想急於一時。」
尹華容接連冷笑著,片刻終於開口說:「好,都隨妳,我看妳能翻出什麼天來!」
皇霜臉部表情仍舊淡淡的,只是摩挲著茶杯邊緣的手指已隱隱發痛:「女兒不想翻天,只是終身大事,還請娘體諒女兒。」
尹華容再也待不下去,拂袖走出了門。
皇霜看著尹華容離開,腦海中的記憶翻湧而來。尹華容以為皇霜還是那個可以任她隨意拿捏的女兒,卻不知世上的事千變萬化,哪有不變的?
有時候皇霜會想,唯獨親娘是這世上斬不斷親緣的人,所以可以怨、可以哭、可以忍,卻唯獨不能恨。她可以對天下人都無情,對離園的人恨之入骨,但她就是再狠心,也無法切斷血脈。就算尹華容愛鳳凰不愛她,甚至只在需要的時候,才肯施捨那麼一點點所謂慈愛。
過去也會有人說,皇霜和鳳凰得到了華容夫人的美貌,如同送皇霜去離園前,皇霜在門外聽見,尹華容跟皇北毅大吵時說的那一句:「她的一切都是我給的,要怎樣自然也隨我!」那麼的咬牙切齒,斬釘截鐵。
皇霜至今回憶起來仍是心涼如冰,尹華容要保二女兒,自然只能用她去頂替。這點與相貌無關,與尹華容的捨不得有關。
最後皇北毅只能歉意地看著皇霜,依稀是籬清墨,在皇霜灰心時安慰她,說尹華容一定還是愛她的。當時皇霜信了,現今卻再也不能相信了,只要關係到鳳凰,她還是毫不猶豫被撇下的那個。
春桃那日也遲遲不曾出現,皇霜不知道她是不是被叫出去訓斥了。以前也常出現這種情況,每一次她做了什麼讓尹華容不順心的事,春桃都要被喊去進行各種「說教」。
一方面,尹華容想讓皇霜跟著聽話;另一方面,是想讓春桃別靠皇霜太近。但無論如何,春桃都沒有過改變,受了罰挨了罵,回來後眉梢眼角神情絲毫未改變,仍低笑叫她小姐。
皇霜當年在相府前後,趕走過七八個丫鬟,尹華容就曾大怒著指著皇霜的鼻子,說她難侍候。當時春桃就說了,只有她能侍候小姐。後來順理成章,皇霜貼身的丫鬟就剩下她一人。
皇霜五指緊握,那些年,她終於明白過來,她留不住任何人,直到人都走乾淨了,剩下的都是自願留下的。
皇霜近來春睏嗜睡,再加上自打回到相府,除了初始的心情變化外,一切都非常的平靜。這種感受像整個人化為了一潭死水,底下沒有漣漪,也見不到光。於是更加眷戀床榻,腦子裡混混沌沌的,彷彿作了年代久遠的一個夢。
不記得多久前,教皇霜劍術的師父告訴她,做人就跟練武一樣,元氣大傷,傷到了心肺裡,如果還不死,那就等著重生了。這段時間,她想著自己是不是可以重生了?
春桃自外頭一路奔進來,懷裡抱著一個錦盒,朝被窩裡喊:「小姐,先前相爺吩咐做的衣裳做好了。相爺讓您穿著這個,去見客。」她自錦盒中取出衣裳,撒手抖開,濃豔的顏色一望即知的華貴面料,「有兩位公子親自登門求親。」
皇霜擁被坐起,有氣無力問道:「哪兩位?」
春桃大概是看不慣她這憊懶樣子,扯住她的衣袖:「江南,謝門公子求見,相爺正在外面接待。還有賈狀元也來了,兩位公子好像備了禮要當面送給小姐,相爺讓小姐務必要去。」她低頭幫皇霜弄衣服一邊嘴裡嘟囔,「據說今天這位謝公子,是代替哥哥前來的。不過不管怎麼說,都比那些只遞了帖子的有誠意多了。」
皇霜眼中閃了閃,顧玉遙這麼快就來了?她拍掉春桃的手,說道:「不穿這個。」
春桃立刻皺著臉:「小姐,您要是不穿,相爺會不高興的。」見皇霜不理會她,她只得把衣服重新收進錦盒裡,替皇霜梳妝打扮好,垂頭喪氣出去了。
皇霜想了想把春桃叫住,問道:「這次見他們很重要嗎?」
春桃轉過身,認真地點頭:「相爺說,這次見兩位公子,最好就能把婚事給定了。」
皇霜走向春桃,嘴邊勾出一絲冰冷笑意,心想:「跟娘說了半天,果然還是要定下。看來不論怎樣,是反抗不得了,那就定下吧。」
走廊上,春桃躲躲閃閃,有些吞吐地道:「小姐……」
皇霜瞥她一眼:「又有何事?說!」
春桃磨蹭了半晌,才垂頭低聲道:「相爺剛剛被請走了,夫人也說置辦東西,沒空過來。」說著她眼圈都紅了,「所以,小姐您只能一個人見兩位公子了。」
皇霜猛地停住腳步,嘴角漸漸溢出笑來,現在連見客,都讓她一個還沒出閣的小姐單獨去嗎?輕輕吐了口氣,皇霜攥緊手慢慢道:「春桃,不要緊的!客堂有屏風吧?」
春桃咬著牙,點了下頭。
皇霜頷首:「一會兒妳記著,把屏風搬過來,放在我旁邊就是。」
春桃應下。
皇霜仔細地想,顧玉遙與她就像糾纏羈絆的藤蔓水草,斬不斷亦理不清。
顧玉遙披塵踏風,走入相府的大門,把外面的氣息帶進了深宅的相府。一如當日,他踏入離園的時候。皇霜等了幾個月,終於等到他來。
未及門口,就聽到裡面鏗鏘有力的爭論聲。
賈玉亭用著嘲笑的腔調,說道:「謝公子是江湖人,謝家也是江湖世家,且這幾年敗落得可以,謝公子怎麼湊熱鬧湊到相府來了?莫不是武夫當夠了,也想攀著相爺這棵大樹改投仕途?」
一道熟悉的聲音,不甘示弱地殺出來,也是帶笑:「狀元公這話說得也太沒水準了!連翰林院一個八品官都能來提親,謝家難道還不如他?」
皇霜深呼吸,暗道:「冷靜!他說這些話,只因為他是顧玉遙而已!」
賈玉亭回擊:「編修就算官小,那也是朝廷命官。謝公子卻是一介布衣,沒有功名的。」
顧玉遙的笑聲更肆意:「狀元公這是……瞧不起平民?」
通常這個人想噎人的時候,能一句絕殺。想來賈玉亭這種道行的,應不足以與這樣的老妖比,果然狀元公不出聲了!
在朝為官的都想撈個好名聲,狀元公身為工部侍郎愛子、右相愛徒,前途大好,他怎麼敢讓「瞧不起平民」這種名聲傳出去。
皇霜估摸差不多了,對春桃一點頭,春桃索利地進客堂通報。
只聽裡面傳出聲音請客人先迴避,下人一同收拾,重新擺椅子和屏風。直到裡面傳出來春桃一聲:「好了。」皇霜才慢慢走進去。
一道屏風,擋得住君子,防不了小人。坐在屏風後,她端詳著那個靠近的人影看。
顧玉遙端端正正行禮,說道:「小姐,草民謝留歡。」
聽他自稱草民,皇霜驀然感到諷刺,屏風外灼熱的視線寸寸透過來,她完全能感到那股壓迫。望著他站在屏風外筆直如劍的身影,雖然有點模糊,卻掩不了那一身的清傲。出自科場的賈玉亭,自是文士清流,卻也沒有他這種彷彿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氣質。
拿出大家閨秀的派頭,皇霜淡然道:「謝公子,請坐。」顧玉遙就坐在她面前,中間隔了薄薄一層絹紗彩雲戲鳳圖案的屏風。雖然在離園時,他就知道她的身分,但這次上門她同樣得斟酌著對待。
可還沒等皇霜斟酌完,顧玉遙就慢悠悠地說道:「小姐的聲音,莫名其妙讓草民想起一個人來。」嗓音低低的,有些鼻音,似乎受了風寒。
皇霜握著團扇的手一緊,還沒等她想好怎麼回答,就聽賈玉亭突兀地橫進來一句:「呵,謝公子你這麼說可不厚道,你難道是想要小姐當面讓你看一看嗎?」
皇霜不由得緊張起來,盯著屏風的視線陡然有些飄忽。
不料顧玉遙笑出聲,道:「草民正有此意,不知小姐能否露面,了卻草民這個心願?」
他這句話很模糊,除了皇霜外,賈玉亭和春桃都有點摸不著頭緒。
春桃立刻站出來說道:「我家小姐還沒出閣,謝公子,您見過哪家閨閣小姐隨意示人的?」
顧玉遙只低低地對著屏風喚道:「小姐……」
叫得皇霜心都抽緊了!
屏風外傳來賈玉亭的嗤笑:「到底是江湖草莽,就是沒個規矩。」
皇霜心想:「說起來這兩人還是師出同門,都是刻薄性子,還真是盡得老師右相的真傳。」她慢慢地握緊手,心裡有些猶疑。只見顧玉遙的身影一動也不動,似乎專等她回答,又像是胸有成竹。這姿態,與他在離園脅迫她時一般無二。
她頓時咬了咬牙,說不清是痛是恨,連剛才見到他時的那一絲愧疚也沒有了,半晌後道:「既是謝公子心願,那麼……」手指攀著屏風邊緣,她將身子緩緩往前探出,春桃在旁邊急得夠嗆,她仍朝屏風外穩穩當當看了過去。
四目相接那瞬間,他倆都有些愣住。
在皇霜看來,顧玉遙還是顧玉遙,只是臉更削瘦了些;而顧玉遙看見皇霜後,臉部表情倒是沒變,只是眼底的光,漸漸有些諷刺。
賈玉亭驚訝地望向這邊,皇霜立時退回了屏風後,卻同時在心裡低嘆一聲,定了定神,緩慢地出聲:「不知道我與公子那位故人……」
顧玉遙低聲打斷皇霜的話:「她沒有小姐這般的傾城之貌。」
皇霜莫名臉上燒了起來,「傾城之貌」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好像就特別重,隱隱還有些諷刺。
春桃見機插嘴:「二位公子不是備了禮要送給小姐?趕緊吧,小姐還有事呢。」
賈玉亭見正面打擊不到,便從側面慢悠悠道:「不知道謝公子給霜小姐,帶了什麼好東西?」
顧玉遙說:「此乃家兄特意準備的禮物,望小姐笑納。」
皇霜差點忘了,他是代他那位身弱卻有奇才的哥哥來的。
春桃立刻走過去,片刻,手裡捧著一個檀木盒子走回來。僅瞥了一眼春桃手中檀木盒,皇霜就道:「目前一切還未定,怎好收公子禮物?」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擺明婉拒,賈玉亭已笑出聲來。
顧玉遙卻堅持,不肯收回:「家兄一片心意,也頗耗費了心血,請霜小姐莫推辭。」
皇霜無可奈何,只好接了。
顧玉遙又道:「請小姐現在打開看看。」
皇霜愕然,想不到他會這樣緊追?看著手中那個盒子,有些為難了!
賈玉亭的聲音傳來:「謝公子,你不至於吧?是何等的好東西,還非要小姐現在就看不可?」
顧玉遙沉沉道:「家兄準備禮物不易,小姐就算不喜歡,也還請不要辜負大哥的辛苦。」他拋出了這樣的說辭,皇霜心中倒是難受起來。在離園就聽他說過他大哥,他對他大哥的維護,的確可見一般。她抬手,打開古樸清雅的檀木盒鎖扣,想起那個存在於顧玉遙口中的男子,嘆了嘆。
皇霜目光略略看了看,卻見盒中之物發出奪目華光。她有點驚詫,定睛一看,是塊精雕細琢的方寸之玉。這玉石透著碧瑩瑩一層光澤,若是被尋常人看到這東西,定會以為是價值連城的奇寶。
皇霜的手劇烈顫抖起來,盒子幾乎要脫手而出--居然是蕭太后那塊玉珮!這幾日,心心念念的東西出現在眼前,剎那間她有種置身雲霧中的錯覺。
不管它的光澤多麼耀眼,但外形幾乎沒有變化,只有原本右下角篆刻的一小塊方印,被小心地隱藏起來。她把玉珮放在掌心,翻來覆去地觀察,硬是無法辨別出那象徵著太后身分的方印位置。這樣巧奪天工的融合之術,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顧玉遙見皇霜遲遲不出聲,終於發問:「不知小姐可還滿意家兄這份禮物?」
皇霜恍然未覺,腦中被顧玉遙大哥可能的身分所震懾住,深陷在中久久無法平復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擰眉問道:「謝公子,你大哥……他可還說過什麼?」
顧玉遙低低說:「家兄要我親手交到小姐手中,務必讓小姐親眼看看。」
皇霜手按在玉珮上,顫聲問:「那……你大哥現在在哪裡?他也來京城了嗎?」
靜了片刻,顧玉遙的聲音不辨情緒,有些低沉道:「霜小姐對我大哥有興趣?」
皇霜張口,霎時發不出聲。
顧玉遙迅速回道:「他不在京城,他身子不好不能長途跋涉,才會讓我前來。」
皇霜耳中聽著這聲音,幾乎可以肯定,如果沒有屏風,一定能看見他嘴邊的那抹嘲弄。指尖在玉的表面劃過,一個念頭閃過,她脫口問道:「你看過嗎?」
話剛出口她也愣住了,這樣問好像太直接了。連春桃也朝她使勁擠眉弄眼,那意思擺明是說,哪有這樣當面懷疑人的?
皇霜看不見顧玉遙的表情,只聽他的聲音頓了下,輕輕道:「沒有。」他立刻又道,「大哥既然說了,是讓妳親眼看看,我就不會看。」
這話雖然沒什麼情緒,但皇霜好似聽到譏諷意味,莫名就紅了耳根。顧玉遙還真是信任他哥,果然如他所說,對大哥是從骨子裡敬重並維護。
皇霜摩挲著玉的表面,拿開手指時,發現指尖沾了點蠟。心裡頓時明白過來,這塊玉的表層都塗了薄薄的綠蠟,蠟中灑了點放光石粉,不知那人用了什麼方法把二者融合,使得玉變得如此光彩奪目。
皇霜握緊玉問道:「你大哥……叫謝歡?」
半晌,顧玉遙的聲音才傳來:「是的,小姐不會連我大哥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皇霜將玉放回盒中,慢慢說道:「我收下了!請謝公子代我謝謝令兄!」跟顧玉遙這樣一本正經的說話真是累得慌,人的慣性的確是可怕的。
顧玉遙的聲音似乎也略略一驚,片刻道:「謝小姐賞臉。」
這時屏風外傳來賈玉亭的聲音:「霜小姐!妳收了他的禮物,那在下的呢?」
皇霜一怔,反應過來後和善地開口:「賈公子,承蒙厚愛。春桃,將賈公子的禮物收下。」
賈玉亭站了起來:「在下的禮,也要當面送給小姐。」
皇霜定了定神,忍耐道:「春桃,將賈公子的禮物遞過來。」
彼時,皇霜的心思,都在那枚龍紋玉上,所以賈玉亭的禮物遞過來的時候,也沒有太在意。直到盒子打開,看到裡面剔透的一件物什,是一個翡翠的班指。
這班指通體晶瑩的鮮綠,她撫了撫,外壁十分柔滑,心裡微驚,當下讚道:「這翡翠色澤居然這般純淨!」
「這可不是普通的班指,名副其實千金難求啊!」賈玉亭不無得意地道。
皇霜愣了愣,她倒想不到賈玉亭出手這麼大方。不過不管有著什麼原因,這位侍郎公子、金科狀元肯將這樣一件寶貝送上門,她多少要表示一下。她勾起唇,輕笑道:「狀元如此厚禮,令我十分感激。」
賈玉亭認真地道:「小姐要相信在下的誠心。」
皇霜乾笑了幾下,火速將盒子蓋上,向春桃使眼色。
春桃立刻機靈地說道:「二位公子辛苦了,請到外廳用些茶點,小姐有事就先告辭了。」
皇霜站起來,快步從偏門離開。剛出門,強自走了幾步後,扶著牆根站著,再也忍不住一身冷汗。
「小姐。」春桃伸手扶她。
皇霜一直攥著裝著玉珮的盒子,此時也未放手,眼睛盯盒子不放。直到聽到身後樹梢輕動,她猛地旋身朝樹上看去。不久前還在客堂房裡的某人,正愜意地彎著腿坐在樹上,目光閒閒地向她望來,那一眼便叫她的心狠狠下沉。
「霜小姐。」顧玉遙在樹上懶洋洋翻了身,望著她又說,「霜小姐的身影,真的與在下的故人一般無二。」
顧玉遙的話語隨意,好像跟老友打招呼一般。可是皇霜知道不是,這個人永遠不會是她的老友,甚至,能不能做朋友都是個問題。
皇霜不禁想起在離園,被他揶揄「背影絕世風姿」的那次,當時真是狼狽不堪。遂揚了揚下巴,:「在別人家中,卻跑到樹上,好無禮。」
樹葉的陰影遮擋他半邊臉,他看著她的目光,好像夜色一樣幽暗:「我都忘了,小姐如今是有家的人了。」
這話無端地刺心,皇霜臉色瞬間變了變。
春桃不滿了,對顧玉遙氣沖沖地道:「小姐自然是有家的人了,公子怎麼說話的?」
顧玉遙臉埋著,好像忍俊不禁那樣,笑聲低低傳出。沒等春桃火燒眉毛,他已經一個縱身自上躍下,緊盯著皇霜,語氣有點冰冷道:「妳有沒有點骨氣?」
皇霜眼波掃過他:「骨氣,不是你說了算的。」
顧玉遙嘴角勾出一抹嘲笑:「除了嘴硬,妳還能幹什麼?」
皇霜不打算跟他廢話,轉身和春桃欲走。
「我大哥究竟送了妳什麼?」顧玉遙緊跟著問。
皇霜眼珠轉了一圈,轉身輕笑:「你不知道嗎?」表面上這麼說,實則腹誹:「蕭太后玉印這麼重要的東西,護送的人必須武功高強,你正好符合,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便是謝歡知道你不會偷看。不論你大哥是誰,顧玉遙啊顧玉遙,你一定想不到,有一天會被你信任的大哥給誆了!」
只見顧玉遙出手一點,春桃還沒叫出聲就昏倒了!
皇霜罵道:「你居然對不懂武功的人動手?無恥!」
顧玉遙也不客氣冷冷道:「妳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
皇霜打起精神:「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顧玉遙一把拉起了她的胳膊:「紫蝶,我真夠佩服妳的!暗地裡弄了那麼多手段,耍了那麼多心機,我該說妳厚顏無恥,還是段數太高?妳難道不會良心不安嗎?」
皇霜認真看了看他的臉,十分懷疑他其實是不甘心被誆了。她掙扎了幾下,惱道:「你放手!」
顧玉遙惡狠狠拽她,那模樣好像跟她有八輩子的血海深仇,恨不得馬上吞了她。
皇霜感到鬱悶又委屈,心道:「就算我離開離園時,不得已對你用了點不光彩的手段,但你不也騙過我嗎?大家各騙一次,誰也不欠誰。」
可顧玉遙卻一臉她欠了他錢一樣,死都不放她走。
這裡是相府後花園,隨時都有奴僕可能走過,這要被哪個別有居心的撞見,指不定宣揚成什麼樣。她一急,臉色就沉下去,話語快速溜出口:「你就沒想過,我有可能答應你大哥嗎?我有可能馬上就是你大嫂,你最好對我客氣點!」
顧玉遙的臉色劇變,皇霜好整以暇看著他眼底瞬間聚起怒氣。
「紫蝶!」他氣道。
「我是皇霜,紫蝶是誰?」皇霜好心糾正。
顧玉遙驚怒交加看著她,憤怒道:「妳這個做作的女人。」
皇霜不為所動,冷眼看著他。難為這一張俊臉能扭曲成這樣,眼看他就快要抓狂了,她再提醒他:「謝公子,你不回去嗎?」
顧玉遙目光早已冷然:「不消妳操心!不過妳的稱呼倒是轉得挺快的。」
假裝沒聽出他的意思,皇霜轉過了臉:「謝公子慢走,相府人手緊張,就不送你了。」
顧玉遙的表情忽然又轉成似笑非笑:「這是妳說的,妳可別後悔。」
皇霜對他揚起下巴。待顧玉遙走了,她才看向春桃,忽然心一慌大叫:「等一等,你還沒有解開春桃的穴位!」
顧玉遙早已杳無蹤跡,她認命地蹲下,束手無策地看著春桃。她又不會解穴,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看來只能喚人來把春桃抬回去了。
幸好,她很清楚顧玉遙不會傷害春桃,只是不知道會讓她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