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為后（6）：二分之一教主

天還未亮，前來為桃小薇梳妝打扮的宮娥們已經排隊候在門外。貴喜按照宮裡的規矩，喚醒了皇上和皇后，又稍等了一會兒，才帶人推門而入。

　　他和幾個手腳俐落的太監幫顏曦將特地趕製的龍袍帝冠穿戴整齊，聽到另一邊桃小薇低聲抱怨：「這件鳳袍怎麼是十八層的？原來不是十六層嗎？」

　　「皇后娘娘，十八層的鳳袍才是最傳統的款式，穿在身上，華麗尊貴，方為天下女子之表率，母儀天下。」宮娥一邊淺笑著解釋，一邊將複雜的衣衫有序地套在桃小薇身上。

　　門邊有兩個粗壯的宮人抬著刻有龍鳳呈祥圖案的紅木檀香盒走進來，到了桃小薇身旁，輕輕掀開，霎時，珠光寶氣刺花了她的眼。

　　「皇后娘娘，這是今天您要佩戴的鳳冠，原本存放在皇后宮中，今日總算派上用場了。」

　　桃小薇一臉烏黑，指著箱子內看起來美麗得不可思議的東西，澀著嗓子問：「妳們要把這個扣在我的頭上？」

　　負責梳理髮髻的宮娥理所當然道：「娘娘，這是歷朝只有皇后才能擁有的寶物呢！平常人哪怕遠遠地望上一眼，也要幸福地趕回去燒香拜佛！」

　　如今，這所有女人都夢寐以求的鳳冠就擺在她面前，為什麼皇后看起來好像不是很開懷？

　　「夫君！夫君……」她扭過身，朝顏曦揮揮手，像隻乖巧的貓咪似的，看著威武英俊的他走到面前，杏眼中寫滿了鬱悶。

　　「怎麼了？」

　　「這個東西真的要讓我戴嗎？」好可怕哦！桃小薇多麼希望能從顏曦口中聽到否定的答案。

　　「這是鳳冠。」他聲音雖冷，眼中卻蘊含著淡淡的暖意。

　　桃小薇聽懂了，鳳冠自然是要給皇后佩戴的，可是，要是真頂著這珠光寶氣外加分量十足的玩意兒幾個時辰，她的脖子會不會扭斷啊？

　　妒忌地望著顏曦輕便的龍袍帝冠，又俊逸又瀟灑，還十分輕巧，桃小薇忍不住嘟嚷：「皇后的禮服要十八層，鳳冠又大又重，腳底下還得踩著飛雲靴；可是皇上穿的、戴的，都以舒適為主，兼顧威嚴，這些工匠分明就是故意的嘛！」

　　顏曦直直凝視著她，不掩欣賞的眸光，俯身雙手捧起鳳冠，惹得流蘇吊墜叮噹脆響，「最美麗的人兒，自然要佩戴最美麗的鳳冠。薇薇，這鳳冠其實沒有妳想像中那麼重，我特地改良過的，來試試看吧！」

　　桃小薇赧然垂下眼睫毛，「夫君，還有許多人在呢！你別……」這般毫無顧忌的甜言蜜語，會很損害他不怒自威的形象。

　　顏曦卻渾然不介意，細心地幫桃小薇戴好鳳冠，由宮娥幫著固定在髮間，整理妥當。果然沒有想像中的壓迫感，甚至比她府內的另一頂還要輕，卻絲毫無損它的美麗。

　　顏曦挽著桃小薇的手站起來，在他的帶動下原地轉了一圈，抬眸嫣然歡笑。

　　傾國傾城，絕代佳人——眾人腦中無不清晰地浮現出這八個大字。

　　一個已經擁有兩個孩子的母親，她的美在單純與成熟之間，妖媚和聖潔並存。她不說話，只是淺笑的時候，那輕飄飄的身段彷彿隨時要乘風飛去，又或許她本來就不屬於這人世間，是偷下凡塵的仙子。

　　有的宮人還記得以前昭陽貴妃那種驚心動魄的美，但與這桃皇后比起來，卻有些流於俗氣了。

　　顏曦眼角餘光將一干人等的反應看在心中，似乎很滿意桃小薇所造成的震撼，薄唇貼在她耳畔，輕聲道：「薇薇真美！今天的典禮上，妳會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的！」

　　桃小薇自己倒是沒那麼大的反應，桃紅的臉頰一陣陣發燙，緊緊抓住顏曦的胳膊，以維持身體平衡。她不大習慣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與夫君做出親密的姿態，即使四周的宮人們都努力維持目不斜視，假裝看不到一室曖昧。

　　千霜和千彤都沒插手幫忙，被宮裡來的人排擠在外，心情很是鬱悶。平時幫桃小薇打理瑣事的工作，都由她們姊妹負責，沒想到今天這重要的日子，倒是被別人給取代了！

　　一切準備就緒，門外的太監們已經將皇后的鳳輦抬至門前，兩個宮娥左右攙扶起桃小薇，沒想到卻被她輕輕掙脫。

　　「千霜、千彤，妳們躲在門口幹什麼？快要出發了，還不過來扶著我，我有點站不穩！」桃小薇理所當然地勾勾手指頭，笑咪咪喊道。

　　「娘娘，今天這種日子，您得自稱為『本宮』。」千彤吸了吸鼻子，忍住淚意，擠開擋著她的宮娥來到桃小薇身邊，握住她抬高的柔荑。

　　千霜挑釁地瞪了一眼原本佔據她位置的宮娥，挺胸抬頭地站到桃小薇身側，扶起了她的另一隻手。

　　桃小薇抬眸，對身側的顏曦俏皮地皺皺鼻子，「皇上，您瞧臣妾準備得可妥當了？」

　　顏曦的回答是俯身準確地印上她的唇，以行動表明他的想法。好半晌後，他才放開她，任由她雙頰嫣然、滿眼迷醉地跌倒在他懷中。

　　「一會兒好好照顧娘娘，貼身服侍，半步不許遠離！」顏曦對千彤下達完命令，又轉過頭對一旁的千霜道：「娘娘中途吃的食物和飲用的茶水放在食盒內，稍後由妳親自拿著。宮中的東西不要碰，更不要讓食盒離開妳的視線，若是發生意外情況，立即丟棄！」

　　雖然不太明白顏曦下達這些指令是什麼意思，千彤和千霜仍舊有默契地重重點頭。

　　這時，竹葉瞳穿著王妃的宮裝，從門外走了進來，落落大方地向顏曦和桃小薇行宮禮。

　　還不等她跪倒叩拜，顏曦便先一步出手，托住她的手臂，淡淡道：「嫂嫂，今天要麻煩您了。」

　　「這是分內事，皇上言重了！」有外人在場，竹葉瞳不好像顏曦那般無所顧忌，傳遞著彼此都熟悉的眼神，場面話還是要說的。

　　她靜靜地站在桃小薇身後，雙手互疊，袖子裡藏了顏融給的一對匕首，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而水藍色的腰帶下，纏繞的則是她慣用的長鞭，只要輕輕一抽，立即化為武器。

　　當然，這些外人是看不出的，竹葉瞳還保持著二王妃低調的模樣，靜得彷彿是一抹虛無的空氣。

　　一切準備就緒，顏曦由一群太監、宮娥和侍衛簇擁著先行離去。

　　典禮的儀式有很長一段是帝后分開進行的，顏曦攜太子祭天，桃小薇要去祈福，經過一系列繁瑣的步驟，大概兩個時辰後，他們才能在德陽門前會合，一起進入金鑾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

　　

　　鳳輦之上，竹葉瞳坐在桃小薇的身側，妯娌兩人若有若無地搭著話。

　　窗外歡天喜地的鞭炮聲掩蓋不住詭異的氣氛，有幾次桃小薇與竹葉瞳說話，都發覺她的心不在焉。

　　「二嫂，今天怎麼沒見到二哥哥？他和夫君在一起嗎？」顏融雖然不喜歡拘束的皇家典禮，但如果是和顏曦及桃小薇有關的，他每一次都會興致勃勃地參與，今天卻沒有出現起哄。

　　竹葉瞳點點頭，「夫君說要陪著皇上，大概待會兒就能見著了。」頓了頓，她若無其事地輕問：「薇薇，聽說妳很喜歡做軟皮面具，夫君總是誇獎妳手巧有天分，江湖上這麼難以掌握的技巧，妳都能運用得出神入化。」

　　聽到親近的人誇獎她的嗜好，桃小薇顯得很高興，一下子就忘記了身處何地，興致盎然道：「這個也不是很難，只要按照書上寫的去研究，很容易便熟能生巧。嫂嫂若是感興趣，晚點我也送妳一些，嘻嘻……到時候妳就扮成二哥哥的模樣，保證嚇他一跳！」

　　「面具需要製作很久吧？尤其是那種相貌有特點的，精雕細琢也得幾天的工夫才能做出一張。」竹葉瞳顯然對製作過程更感興趣。

　　習慣性地咬住指甲，桃小薇想了想，「那是我初學時的速度，現在，做一張大概只要半個時辰，如果同時做一模一樣的，二十張面具給我一個時辰便能完成！」

　　那是她自己發明的壓疊成型製造工藝，是九鼎給她的筆記上沒有的，桃小薇還把心得體會補充在筆記之後空白頁上，小小地自滿一下。

　　忽然，她彷彿想起了什麼，摀住嘴吃吃笑道：「昨晚二哥哥來找我，要我幫雲焰也做一張，結果我一時技癢，就給他表演了怎樣同時做二十張面具，他看完了，也大力拍手稱讚呢！」

　　竹葉瞳眉心皺起，不可置信地問：「薇薇，妳做了二十幾張焰寶寶的面具？做完了以後，全都交給我夫君了嗎？」

　　「沒有，二哥哥只拿走一張，說是回去逗雲焰玩，其餘的……讓我想想……大概是被千霜她們收到書房裡了。我只是做著好玩的，做完了以後，都是千彤跟千霜幫忙收著。」

　　說者無心，聽在竹葉瞳耳中，卻是浮想聯翩，最後，只能泛起一抹苦笑。

　　有二十幾張面具，代表會出現二十幾個雲焰。她幾乎可以想像夫君躲在暗處，眉眼彎彎，笑得沒心沒肺的模樣。

　　「嫂嫂，妳覺不覺得今天的氣氛很怪？車外護送的宮娥、太監，我全都不認識，可是守衛的侍衛卻是內侍營最頂尖的高手。這還不算稀奇，他們竟然全都配了刀劍，雖然藏在衣物內，可是妳瞧，走路的時候，他們總有一側的身子顯得不自然，兵器偶爾會頂住袍子，露出清晰的輪廓。他們究竟在防備什麼？難道有人會在今天行刺不成？」

　　桃小薇終於觀察出護送鑾駕隊伍的不自然，聯想到出門前顏曦對兩個貼身侍女的叮囑，好像窺探到一絲陰謀的味道。

　　或許這場不在預期之內的封后大典一直令桃小薇心生疑惑，才會生出這麼多敏感的聯想，覺得今天每個人看起來都神情緊繃，不太正常的模樣。

　　竹葉瞳拿先前套好的說辭應對，「今天對燕國整個皇族來說是最重要的日子，皇上佈置了滴水不漏的防範措施也算正常。妳在他心中的地位如何，自己最是清楚，派幾個帶刀侍衛沿途保護著，有什麼稀奇？」

　　竹葉瞳說這話的時候，雙手疊插在袖筒裡，各握一把匕首，也做好了隨時出手應對突發情況的準備，

　　

　　顏曦身後站著打扮得人模人樣，卻連頭髮都沒梳理整齊的吳琥鑠。

　　焚香禱告的靜室之內，顏曦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朕的皇后今日若傷到一根汗毛，你就作好陪葬的準備！」

　　或許臨死前他還會感受到不同尋常的對待，在淒慘的哀嚎聲中記住：下輩子千萬不要再亂說話了！

　　吳琥鑠頭皮發麻，胸有成竹的篤定，此時在這樣陰冷的目光中，也生出心情不安的感覺。

　　「皇上，您放心吧！只要您不在身邊，娘娘這次絕對是有驚無險！」這可是他江湖第一神算使出渾身解數推算出的結果，若是不準，他這塊招牌就徹底砸了，同樣的，小命也跟著斷送。

　　吳琥鑠下了這麼大的賭注，可預期的收穫自然巨大無比，金銀財富尚在其次，單是紫浩帝顏曦對他的信任，便已是千金難換！

　　嗚嗚嗚……他好可憐！明明算出顏曦就是他可以效忠一輩子的對象，偏偏自己送上門了，對方還表現出興致缺缺的模樣。他從出道至今，從沒哪個人能像顏曦這樣，完全不給他好臉色看，他還眼巴巴地貼上去，費盡心思地博君一笑。

　　悲哀、悲慘、悲劇……未來的主子不僅不領情，還用嫌惡的目光看他，彷彿真的把他當成江湖第一膽大包天的神棍，敢跑到皇上面前裝神弄鬼。

　　出乎意料的是，皇上卻當真按照他的建議，舉行封后大典，並且真的分兵兩路，放心讓皇后自己獨自乘著鳳輦，去完成第一階段的祈福程式。

　　皇上究竟是信任他，還是不信呢？

　　吳琥鑠自認生了一顆玲瓏心，卻也看不透顏曦冷漠神情下所掩藏的真實想法，反反覆覆地猜測帝王的心意，忐忑不安地揣測他的下一步動向。

　　他只不過是想尋個強大的靠山，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之中，找一塊和平安穩之地，難道真的就那麼難嗎？

　　顏曦背對著吳琥鑠，面前是巨大的神像，猙獰暴戾的面孔，邪佞得沒有一絲神氣，彷彿來自幽冥，冷冷的，透著不善的氣息。

　　他盤膝坐在腳下的黑色蒲團上，緩緩地闔上雙眸，縹緲的馨香若有若無地在身旁飄散，煙薰火燎的氣息，將他與真實的世界分割開來。

　　吳琥鑠也一起坐在不遠處，悄悄地取出懷中的龜甲，丟在軟墊上，進行推演。他不想引起顏曦的注意，又想憑藉自己神奇的本領，推算出皇后那邊的情況，但連續試了幾次，均以失敗告終。

　　顏曦的龍氣太過霸道，在這充滿靈性的祭祀神殿，吳琥鑠的力量大部分被封鎖住，現在就彷彿瞎子在黑暗中撲騰，乾著急也找不到出路。

　　反觀紫浩帝顏曦，此時就彷彿進入了另一種境界，摒棄五感，無愛無恨無怒無憂，他的身心與天地萬物相連，凡塵的嗔怒離怨，都再與他無關。

　　他不是最愛那個即將走進鬼門關的女人嗎？為何到了緊要關頭，卻愈發沉得住氣，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呢？

　　或者，這一切都只是演給別人看的假象，畢竟人的情感跟天上的浮雲似的，變幻莫測，尤其顏曦的身分還是統御一方疆土的王者，他的心根本不會停留在任何一個特定的人身上！

　　吳琥鑠探詢地凝望著顏曦寬闊直挺的後背，這個男人彷彿是最有趣的謎團，吸引著他奮不顧身去探索，或許要花費上一輩子的時間，他才能參透一二，不過，這很有趣，不是嗎？

天還未亮，前來為桃小薇梳妝打扮的宮娥們已經排隊候在門外。貴喜按照宮裡的規矩，喚醒了皇上和皇后，又稍等了一會兒，才帶人推門而入。

　　他和幾個手腳俐落的太監幫顏曦將特地趕製的龍袍帝冠穿戴整齊，聽到另一邊桃小薇低聲抱怨：「這件鳳袍怎麼是十八層的？原來不是十六層嗎？」

　　「皇后娘娘，十八層的鳳袍才是最傳統的款式，穿在身上，華麗尊貴，方為天下女子之表率，母儀天下。」宮娥一邊淺笑著解釋，一邊將複雜的衣衫有序地套在桃小薇身上。

　　門邊有兩個粗壯的宮人抬著刻有龍鳳呈祥圖案的紅木檀香盒走進來，到了桃小薇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