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序 在我們的土地上
蔡素芬
台灣戰後華文小說書寫,一般自五○年代起算,隨著政治環境的變異而歷經不同潮流與內容,在至今近八十年的進展中,以歷史長河來看,算是短促,卻因台灣特殊的時空背景,在小說的呈現上,就內容思想和形式技巧來看都十分豐富。
從五○年代的反共小說,六、七○年代現代主義與鄉土小說前後交錯並行,到八○年代解嚴前後的脫繮之姿,政治、女性意識、同志、原民書寫等各式議題群起,延續到九○年代更是百花齊放,無論是政治、都巿、情慾、酷兒、族群身分、科幻等等,在後現代的潮流中,作者融合多元聲音給文學內容更自由更大膽的表達。
文學內容不會悖離社會發展現象,在二○○○年千禧年前後,政治容納不同聲音,社會多元發展,資訊發達,網路運用帶來全球化知識串連,都使創作者開放了眼界和思想,各種的閱讀和學習,形成更活潑更靈活的文學表達方式,文學新聲音群起;又因台灣特殊的政治意識分立,追尋台灣歷史定位及個人身分認同的作品紛紛出現,創作者或明或暗或顯或隱的,在作品裡尋找情感的觀望與主張,思考到與本地的連結關係。正在變動的社會不會掩飾他的面貌,生活於此地的作者,也不會無視於周遭的變動,於是,作者們以各種書寫技藝寫生活之地,或魔幻或怪誔,或頹廢或誇張,或熱情或冷靜,各抒其是,他們所具備的歷史思考可以承載自我情感的抒發,不必特別顧慮到社會責任,這波被視為後鄉土或新鄉土書寫的現象,充滿各種可能,也容納各種可能,有別於七○年代追求本土意識、強調社會責任的鄉土書寫。近十年,成長於解嚴後的網路世代加入創作群,又帶來了新的觀看本地視野,語言也有新的創意。
作家凝視生長之地,書寫對這塊土地的愛與關懷,無論用的是嘲諷、批評,或熱情的關愛,跨過意識形態作祟,在台灣成長、受之於台灣風土滋養的,都可稱為本土。這塊土地上有大家的共同記憶,也有個人的歡喜悲愁,作家的書寫內容就是我們這時代的聲音。
歷年有不同的文學選集,各有以年代、類型、作家為主題,本集則是以千禧年之後為編選範圍,由今時往前推二十年,以有別於之前的選集,也避免重複。
這二十年來台灣的小說內容非常多元,呈現各種不同的主題,各主題頗多佳作,但畢竟一本選集能選入的作品相當有限,所以只能側重某些主題相類者,選在這本集子裡的即是著重在具有土地情懷,呈現出民俗與人民生活樣貌、對斯土斯民具歷史深度思考,個人情感與土地連結性強者,從中或可感受到文學潮流的串連與個別作家的獨特性。這些作品都呈現了台灣的生活底氣,和紮紮實實的作家對社會、歷史、生活的深層關懷。當然,文學付諸文字技藝表現,本集中的十二位作家有不同的文字風格,都可再三閱讀回味無窮,正是反映了台灣小說家的光華。
由於是短篇小說選,在編選過程儘量著重短篇獨立的形式表現,不做長篇的節錄。短篇很適合做某些人生的切面,集中於一個主題焦點,卻能折射多層次意味,這是相當迷人的,也考驗作家功力。
本集的排列由發表年代較早者優先,依循時間序排列下來,意在可做參照對比二十年來,不同年代不同年齡的作家,他們所關懷所描寫的,雖在當年的時間點有其社會時空上的意義,作品中想傳達的人性與價值卻俱有不受時空約束的永恆性。
發表最早的是二○○六年夏曼.藍波安的〈漁夫的誕生〉,反映了達悟族對海的深情,及對自我文化的尊重,它傳遞了向漢文化訴說原住民達悟族的精神嚮往與生活有其文化的節奏,當中也讓我們反思現代化到底破壞了什麼?同年林俊頴的〈遠行〉雖寫父逝,卻雙重寄寓了生命的肉身之源與原鄉之源,一個是離世的遠行,一個是追尋更認識生身之鄕的遠行,內蘊相當感人;發表於二○一○年的楊富閔的〈逼逼〉,當時他只有二十三歲,使用的鄉土語言已完全跳脫前人的模式,用了自己的具時代性的語感,科技通訊走入鄉村,把傳統婦女形象拉出一個動漫喜感的印象,年輕人觀點下的鄉村家庭劇帶來閱讀上的震撼;隔年二○一一年吳明倫的〈湊陣〉以人神情感,交織出一幅民俗與民間世俗情感的景象,以文創產業的投入帶出新時代女性的自信與魄力,同時為鄉土民俗帶來生氣;二○一二年童偉格的〈放鴿子〉非常優美的文字跳動著山村美麗的景象與童年,暗藏時間的對比與流逝,記憶飛了很遠後再回來,曾存在的人事才成立並有意義,迷離如幻的敘述流動著意識的無可明視,這是童偉格個人化的文字魅力。
離現今十年內的作品,有二○一六年林育德的〈阿嬤的綠寶石〉以摔角結合本地與國際的視角,老一輩人對摔角的喜愛不旦超越國際,也是超越時間的,親情的孺慕間,阿嬤的人生智慧也給年輕人上了一課;同年還有洪明道的〈路竹洪小姐〉,他和林育德當時都是青年寫手,作品中的人情都有老熟的世故,洪明道以一位失聰女性的遭遇埋伏歷史中幽暗禁箇年代的氛圍,台語的運用也如楊富閔般形成自己的語法節奏,真是很有新意的鄉土之作;二○一七年郭強生的〈罪人〉歷史格局開濶,以日治時期台北商人雲集的千歲町布商陳家起落,而今舊居已由高樓置換,帶出一頁台灣身世,承載了殖民歷史之重,反射出個人的脆弱與歷史滄海桑田;同年另一篇賴香吟的〈雨豆樹〉則是以南台灣台南為背景,思索父親生前足跡時,亦融入歷史變迭的思考,今昔對比,幽微細緻的談政治與島國命運,餘味深刻。〈罪人〉和〈雨豆樹〉這兩篇歷史今昔之思,也反映千禧年以來,政黨輪替,意識形態對立引動的國族思索,是作家關注的切身題材。
離如今更近一點的,是見於二○二○年的姜天陸〈擔馬草水〉,在一片網路社群與動漫遊戲當道的年代,這篇緬懷幼時歲月,跟香陣遶境的往事,帶來傷感和懷舊情感,念念不忘的幼時童伴的離世,在成年後才找到那可能的答案,內疚與香陣文化彌漫文間;二○二二年許献平的〈十一公〉同樣有一種懷舊風,卻加入了超時空元素,追索南瀛十一公祠的原由,既點出歷史傷痕,也揉和了民間信仰傳奇,別有一番情味。而二○二三年施雅文的〈感官的模具〉以台東為地理背景,融合身體、陶藝、心理與土地情懷,心靈圖像細膩,如風如霧的與土地結合。
以上十二篇作品,在每篇內容後面,有更詳細的導讀,做為編者我對文章的理解,解讀間難免有個人的主觀,相信讀者有自己的理解方式,以彌補編者的不足;好的作品會有不同的折射反響,這是精挑細選應有的結果,也是文學動人的地方。
感謝這十二位作者答應將作品收錄於此選集,雖然有點遺憾有些預定的作品因作者個人意願或出版規範沒能收入,但一如好作品眾多,無法一一收錄,遺珠必然。而這本選集裡的十二篇相當有代表性,跨二十年的精選,可以看到時間的進程裡,不同年代出現的作品代表了什麼意義。
相信是基於對成長之地的熱愛,才有了透過文字的情感反芻,無論用的是批評、嘲諷、質疑或熱情擁抱的手法,是這塊土地滋養了創作心靈,形成了書寫的培土。在我們的土地上,有這群作家創作,文學之花如此燦爛。
再次謝謝作者的應允也謝謝讀者的閱讀。同時謝謝玉山社魏淑貞發行人有心拓展台灣文學閱讀,囑我編選作品,讓我有機會共襄盛舉。祝福玉山社的文學路徑逐日壯濶。
文學的參與就是,先靜下心來,好好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