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賊偷(節錄)
要進城去看醫生的那天,陳嫂一如往常,天還沒亮就醒了。房間裡很黑,窗戶封得密實,連一絲微弱的光線都沒有。但陳嫂已經很習慣這樣的黑暗了,在黑暗裡她還是能依稀看到房間的輪廓:榻榻米、實木書桌、銅製燈座的檯燈,這些都是她從舊厝搬來的物件,也是那段陳醫師還在世的時光,僅存的紀念。
厝內就只剩這些了,竟然還有人想要打它們的主意。即使已經那麼多年,陳嫂一旦想到還是不由得生氣起來。到底要把我們逼到怎樣的地步,那些人才甘心呢?
她一直等到窗外傳出一陣一陣鳥叫聲之後,才把木窗拉開一道小縫,讓光線照進來。鳥叫聲彷彿是一個暗號,陳嫂知道這個晚上終於過去了。賊仔再怎麼猖狂,還是不敢在白天打什麼壞主意的。
但也不見得。陳嫂想到前幾天上街去買東西的時候,市場裡新來了一個賣魚的攤子。顧攤的是一對年輕夫妻,叫賣不怎麼熱心,攤子上擺的也都是常見的吳郭魚、草魚、大頭鰱,陳嫂原本想湊近看看魚的眼睛是不是晶亮,捏一捏魚肉緊實程度,但就那麼不巧剛抬起頭就和顧攤的那女人對到眼,陳嫂立刻起了疑心。
那女的分明就心虛。一眼,陳嫂只需要看一眼,心裡就有了底。而且陳嫂注意到,那女的雙手雖然戴著麻布手套,但長袖與手套之間露出來的肌膚白白嫩嫩,沒有一絲疤痕,怎麼說也不可能是一雙以賣魚為業的婦女的手。
多年來跟賊仔鬥智的經驗,讓她已經對他們的伎倆相當熟悉。賊仔善於偽裝,而且非常地有耐心。在真的要下手之前,他們會混入你的生活圈子裡,摸清楚你的生活作息、一舉一動,乃至於家裡訂哪份報紙、下午常去哪個鄰居家串門子、甚至固定在市場的哪個攤子買五花肉,都弄得一清二楚,搞不好比你先生你小孩都還要了解。想到這裡陳嫂不禁警戒地看了看四周,彷彿賊仔也能聽見她此時心裡在想的事情一樣。
即使賊仔這些年來一直處心積慮地打探她們家的狀況,但一直都沒有真的下手。陳嫂知道,他們在等待時機。其中一個證據就是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有人監視著他們家。
賊仔來的時候再怎麼小心,家裡附近的狗都會知道,開始吠。先是一家,接著另一家養的狗也加入,然後整條巷子、連附近的流浪狗都此起彼落地叫了起來,再來是鄰居「碰」地大力關上窗戶的聲音。
夜裡的狗吠聲讓陳嫂從骨子裡冷了上來,那種冷,是在夏夜都還會止不住發抖的冷。起先陳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狗吠聲那麼敏感,但很多年以後她才忽然想起,陳醫師被帶走的那天深夜,狗群也是這樣起此彼落地吠。
有時候陳嫂也覺得奇怪,為什麼這些年來賊仔總是針對她家打探;明明家裡幾乎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們怎麼還不放過自己?
陳醫師去世以後,她就把大街上的診所,連同所有的器材設備賣給了一位剛從軍隊退下來的「總統牌」醫師。換來的錢大部分拿去華南銀行做定存,少部分拿來搬家。
她早就託人物色到這間位於靜巷裡、院子有棵龍眼樹的老平房。房子說之前日本時代是公家機關的宿舍,格局不錯,甚至廁所裡還裝了馬桶。光復之後日本人回國去,不知怎樣,之後變成一個退役的將軍在住。這幾年將軍一家早就搬到車站附近的新房子去了,餘下的空屋反正也幾年沒人住,便用便宜的租金租給了她。
陳嫂盤算過,靠她一個人改衣服縫學號,加上那些存款,省著點用,或許夠兩個孩子念完高中。剩下的她不敢去想。
偶爾她結束一天工作,躺在榻榻米上但還沒睡著的時候,會想起診所剛開業時的樣子。陳醫師從屋子的整修、粉刷都親自監工,甚至是特別向國外訂購的蒸氣滅菌鍋都自己動手安裝,外牆洗石子牆面的施作方式還是他和工班商討出來的。
診所開幕那天,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在寬敞的前院裡拍了一張照,相片中她坐在中間,陳醫師穿西裝站在她身旁,手放在她肩上。她讓當時一歲多的小兒子坐在她腿上,大兒子站在身旁。她已經忘記那天到場的人有誰了,只記得太陽曬得她頭暈,一面還要哄著不安分的長子,汗水一路從髮際沿著頸子流到和服裡面,陳醫師暗地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在他身旁總是能讓她安心。
當時她與陳醫師新婚不久,在台北醫專高他幾屆的先輩引薦下來到基隆市街開業。那時候整個基隆診所還不多,當地人很快就聽說來了一位醫專剛畢業的年輕醫師,待人溫和,醫術精湛;尤其是外科手術,傷口縫得平整乾淨,每一段縫線像是用尺量過的整齊,同樣的手術別人五天才能下床走,而他的病人只需要三天。
很快陳醫師的診所就擠滿了候診的人潮。有時候診所尚未開門,求診病患就在門口席地而坐。陳嫂不忍那些病懨懨的老人小孩坐在路旁,之後診所的正門都不鎖,她還特地移開前院的盆栽,擺了幾張長椅,讓患者最起碼有地方歇腳。
此後陳嫂每天早上,都要經過整院子或蹲或坐的求診患者,從隨身手袋裡掏出鋥亮的黃銅鑰匙,揹著身後求診病人期待的目光,為診所開門。她每次都覺得這與其說是她的工作,還不如說是她的特權。她是手裡握著光的人。
陳嫂還未出嫁,在家裡做小姐的時候,她就憧憬著這樣的光。彼時她娘家在大嵙崁經營茶葉批發的生意,將角板山附近批來的茶菁,初步處理之後,集中運往大稻埕的洋行。她小時候喜歡跟著父親去溪邊點貨。記憶中那都是春夏之交,茶葉正當盛產,天空像一張洗過的藍布在風裡曬,溪上聚集了長桅桿的帆船,船上載了一麻袋一麻袋的茶菁。
工人駝著麻布袋,拖著一串濕腳印上岸,把布袋堆在木板蓋的臨時倉庫內,經過她時招呼一聲「小姐」。她是她們家最受疼愛的么女,但已能隱約感覺到那聲招呼裡的尊敬,並不是對著自己發出的,而是自己身後某些更龐大的事物。
那時候大戶人家的小姐,要嘛是嫁醫師,要嘛是嫁律師或是老師。父親透過生意上的關係,偶然得知這個出身台南鄉下的木訥醫科生。雖然在他帝大同儕中並不是最出風頭的,但做事勤勤懇懇,她父親或許是想起了少年時的自己,心裡不禁生起了一股親切感。
後來的事就像大家聽過的一樣,她父親找人說媒,兩人在媒人的撮合下見了面。陳嫂還記得第一次在喫茶店見面的那天,自己幾乎不敢抬頭,把面前的白瓷咖啡杯與托盤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咖啡有沒有喝完她已忘了,媒人藉故離開之後,時間還早,那青年約她去台灣神社旁的圓山公園走走。
例大祭的日子就快要到了,他們沿著敕使街道走到剛改建好的明治橋,一路上都已掛上燈籠;青年在橋頭讓她略為休息,兩人倚著花崗岩欄杆,看著橋下的基隆河,以及在河裡戲水的孩子,一邊笨拙地試探彼此。十月底的陽光還很清亮,但已不再像是夏季那樣灼人;青年很快就用盡了事前準備好的話題,因此整條路上多數時候,兩人都默默無言。她低頭看著人行道上的地磚,地磚上自己與他的影子肩並著肩;或許因為陽光的緣故,她的掌心與背頸熱熱癢癢的,雖然沒有說話,但她卻希望這條路可以無止盡地延長下去。
但她熱切的心起初差點被潑了冷水。那次之後過了很久,他才約她去西門市場街新開的大世界館看電影。她原本還因他的冷淡而生氣,後來才知道他家裡並不寬裕,看一場電影要省吃儉用好一陣子,而那天帶她去公園說起來也只是因為不需要什麼花費。她一方面對自己的生氣感到慚愧,另一方面心裡對那青年似乎又更親近了些。
像這類細小的回憶偶爾會出現在陳嫂的夢裡。在她生活最黑暗的時刻,這些關於過去的夢常常不小心像是月光一樣割傷她。
家裡真的撐不下去的時候,她也曾經一件一件把用過的東西拿去賣。她自己的和服是最早賣掉的,然後是客廳那只從委託行買的發條咕咕鐘,陳醫師穿過的厚呢西裝……每賣掉一件生活中用過的舊物,她都覺得好像在跟自己一部分的過去告別似的。
陳嫂偶爾在兩個兒子都入睡之後,會用棉被蓋住自己的頭無聲地流眼淚;但就像是適度的疼痛能使人清醒,隔天她又會在兒子起床之前,用稀粥與醬菜打理好早餐。
這些年的苦日子,陳嫂並不是沒有興起過向娘家求援的念頭。無奈家族的運勢像是會彼此連動一樣,近幾年大嵙崁溪淤積的狀況一年比一年嚴重,溪上船帆點點的情景不復存在,家裡的生意慘澹經營著,祖厝都快保不住了,嫁出去的女兒怎麼好意思再跟娘家伸手拿錢。
還是不要牽連不相干的人好,陳嫂這麼想著。時到時擔當,無米才煮番薯湯。這幾年陳嫂發揮著她裁縫的本領,這裡湊一些那裡補一點,奇蹟式地把家撐了起來。
說到番薯,她真的在小小的院子裡闢了幾道菜壟,種些一年四季都會長的烏甜仔菜與番薯,冬天灑莧菜與油菜的種子,夏天種皇宮菜。這些都是鄰人教她容易種活的野菜。然後是幾株蔥,一些蒜,九層塔也種了兩棵。
那幾壟菜壟輪流採收,每天都有新鮮的葉菜可以吃,要蔥要蒜苗的時候去院子裡剪一點也就是了,倒真的省了不少買菜錢。番薯葉白色的乳汁沾到手指上,很快就變為黑色,用水晶肥皂洗也洗不掉。夜裡她用黑色的手指整平布料,小心地不在布料上留下一點痕跡。
孩子們在這樣的環境,像灑在土裡的莧菜種子一樣長大。
在兩個兒子當中,她對大兒子最感虧欠。小兒子繼承了陳醫師的理性與冷靜,大兒子則是從她那裡繼承了浪漫與善感。他相當早熟,家裡還沒出事的時候,常一個人窩在家裡看不知哪裡借來的書,那些書裡的名詞都好陌生,她雖然識字卻都看不太懂。
大兒子上了初中之後就對政治有自己的看法,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像是春天的貓一樣難以理解:剛剛變聲,做什麼都神神秘秘,跟父母也不親。她也經歷過那段難熬的時間,就像是兩三歲時總是要發燒,等發燒過就好了。陳嫂有足夠的耐心。
但命運並沒有給她那麼多時間等待。那之後沒多久,一天夜裡幾個男人來敲家裡的門,客氣地說要瞭解一下事情,就把陳醫師帶走。那之後原本話就不多的大兒子,變得更加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