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向昨日的海風

名人推薦：陳芳明　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講座教授
連俞涵　作家／演員
王聰威　作家／編輯
──齊聲推薦

未完成的海底之約
站在雜貨店前，秋日的海洋在眼前舒展開如同幸福的透明湛藍，一絲不苟彷彿預示著無限美好的未來，日出的太陽像小貓的呼嚕柔軟金黃而朦朧，不會刺得人睜不開眼。我拿著剛買的罐裝伯朗咖啡，一邊喝一邊在朝陽的和煦中檢視我的魚槍，遠遠傳來鄭重其事的老機車聲，昭輝又騎著他那台破爛的一二五過來了。
「今天你怎麼比我早。」
「本來我就每天都比你早。」
「哪有可能。」
昭輝也拉開一罐伯朗咖啡，和我言不及義的聊天互嗆，就著眼前初升的太陽一口一口慢慢啜飲。看著他的側臉，我明白這不是真正的他，因此更加珍惜。

我和昭輝從小一起在部落長大，在十七歲加入青年階級後更成為了彼此的以浪，除了離開部落工作那幾年，一天二十四小時，我們有十幾個小時待在一起，一起潛水射魚，一起釣魚，一起帶觀光客潛水或做潮間帶介紹，我們比對方的親人還親，甚至我們的老婆都彼此打趣說：「真正的小三是你老公。我老公整天不在家，要找他，去找你老公就對了。」但我們卻不是那種Gay的關係，以前還常彼此掩護跑去泡年輕的妞。
二十幾歲一起潛水，我們會比賽誰潛得更深，誰打的魚比較大條，誰的獵物比較多，現在都五十幾歲了，已經從Mama no kapah階級退休，可以算是老人家了，現在一起潛水都是互相照顧的感覺。
第一次發現昭輝還是會像往常一樣，在清晨來到雜貨店喝罐裝咖啡，是在下了一夜雨後的清晨，我整夜酗酒而坐臥在雜貨店門口，老闆娘拉開鐵門時還嫌惡的說：「唉呀你！每次都選我們家門口！」
我搖搖晃晃扶著牆試圖站起身，無奈雙腿使不上力，正要癱坐，昭輝伸手撐住了我半邊身體，我瞇著眼打量他，他的身體後方是小鎮濕漉漉微微發亮的街道，那是半透明的他，而且是較年輕的他，腰圍比較小，人也看起來比較有精神。
「一大早還在醉喔。」
「昭輝？」
「看什麼看，沒看過喔。」他遞給我一罐已經不冰的罐裝咖啡。
「不是……我是不是眼花了啊。」我試圖用手指把眼皮撐更開。
「快喝咖啡清醒一下啊，我們等等還要去打魚巴歌浪欸。」
「我沒帶魚槍，要回去拿。」
「你很久沒去阿瓦石，你不是最喜歡潛那裡。」
「你還敢講，還不是因為你……」
出事過後，直到現在我都不敢再去阿瓦石，那是我六歲開始學潛水私心最愛的地點，部落中的每個男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祕密潛點」，而阿瓦石正是最符合我的心意。
「你昨天是不是真的喝很多？在那邊自言自語耶。」埋在店內幽暗深處的老闆娘挺直身體探頭看了看我。
「很久沒看到你笑了。」老闆娘看清楚我背光的臉以後驚訝的說。
自從出事後的確再也沒這樣輕鬆過，就像緊閉多日的門窗終於打開，新鮮的空氣終於開始自然流動進來。

去年十二月東北季風剛過的夜晚，我到昭輝家烤火，只要入冬，部落裡家家戶戶都會囤積一座小山般的漂流木，大多是從海邊撿回來的。這時昭輝的老婆已經帶著孩子離家兩週了，好像是發現昭輝背著自己和學潛水的女學員談戀愛吧，原本以為他們會像以前一樣吵吵鬧鬧，沒想到她趁昭輝清晨去潛水時，打包了所有必要用的東西，包括小孩的生活用品和上學要用的東西，就這麼走了。直到第二天，我和昭輝還是照樣去潛水，看他似乎有些悶悶不樂，說這次感覺不太一樣，她將他從人生輕輕剔除了，再沒有威脅、沒有哭泣和委屈，就像他從來不存在過一樣。
「連棉被也一條不留給我。」他當時還有些賭氣。自從那天開始，我刻意每晚都去昭輝家的院子裡，陪他烤火喝酒兼聊天，免得他一個人面對空洞的屋子死氣沉沉，也曾聽過他老母親的叫罵：「還在這閒閒喝酒，不知道趕快把老婆小孩找回來！」
那天昭輝有些醉意的把家裡養的胖小豬舉起來：「三樓！快去找媽媽回來！」豬老大叫一樓，老二叫二樓，老三叫三樓，是昭輝的老婆舒米替小豬取的，豬媽媽和一樓二樓都賣給別人了。這隻三樓黑底的背上有一雙白色圖形像小翅膀，被留了下來捨不得賣掉，牠最與眾不同之處就是會陪主人喝酒和唱歌，每次昭輝喝酒牠都會在旁邊舔地板，祈求人們嘴角邊流下的小米酒，「跟主人一樣貪喝餒！」大家都這麼取笑著。舒米帶走小孩後，我常看到牠和主人一起喝得醉醺醺，昭輝唱歌牠還會邊踉蹌跳舞gogo叫，這時昭輝已經像一顆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瘦了十幾公斤，連追妹妹的興致都提不起了。
「這女人真夠狠的。」有些醉的昭輝竟放下酒杯，單手遮臉嗚嗚哭起來，說話還大舌頭。
「唉呀，過不久她一定會回來啦！」
「你說，我老婆是不是覺得我連豬也不如。」
「怎麼會呢？舒米很喜歡三樓。」
「那她怎麼連牠也沒帶走？」
「留給你來安慰你吧！」
「我為什麼需要安慰？為什麼？」我看他醉言醉語兇巴巴的質問也懶得回他，部落裡時不時會出現這樣的狀況，女人再也受不了花心的男人，跑掉了。有時過一段時間還會回來，有時交了新男友就永遠離開，我不知道舒米是哪一種，但她既美麗又能幹，像太陽一般強大，反而是男人比較需要她，連我也覺得她回頭的機率很小，隱隱對昭輝感到同情。
此時天空拋下像蜘蛛絲般輕而綿長的絲線，雨滴落在盆火中發出滋滋作響的聲音，昭輝看看天空說：「下雨了？我等等還要去潛水拍幾張照片呢，週末帶潛水可以給學生看，要一起去嗎？」
「不要去吧，下雨了，明天天氣好一點再陪你去。」
「我今天想下水散散心，明天早上再一起潛水吧，一樣雜貨店見。」
這時他腳邊的三樓已經又醉倒鼾聲大作。

高中時我們開始學釣魚，從原本的單面山附近到離岸邊快一公里的「巴克力藍」，我和昭輝漸漸著迷於沉默地聽著浪濤聲，觀察魚竿在海風和浪的頻率以外的其他動靜，有時戴著遮陽帽等到睡著，魚竿抽動時醒來才發現魚餌早已被吃光了。現在回想起來，這就是人生呀，當你一回過神，好像所有人都早做好準備往未來奔去，只剩下一條魚傻傻地被留在退潮後的礁岩縫中，擱淺掙扎。
大魚拉動魚竿的力道和小魚不同，好像自己的手臂忽然被一隻野外的熊或穿山甲碰觸，像跟自己毫無關聯的野生生物忽然輕輕抽了一下你的心臟，這和潛水射魚由自己去挑選獵物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Mama常說打獵時不能貪心，不然會招致惡運。當時才十幾歲的我們彷彿無所畏懼，好像世界也該是我們的，卻被海狠狠教訓了一頓。
那天我和昭輝游泳到巴克力藍，當天天氣非常好，像遇見了全世界最美的風和日麗，昭輝在巴克力藍脫下褲子對著海尿尿後就不穿上：「我也要讓屁股放放風。」我們大笑起來，十幾歲時一點小事總能莫名大笑很久。
那天我們都釣了很多魚，大的、小的，叫不出名字的、色彩斑斕如流過油彩的，也有像被螢光筆亂塗過的。我們像默默較勁般，中午只簡單吃了帶來的moemo、hlama配現殺的生魚片之後，兩人都沒有要停手的樣子，還不停喝著從保冰箱裡帶來的啤酒。
「我們怎麼搞得跟部落那些中年大叔一樣。」又菸又酒的昭輝埋怨著。
「喂，已經超過一天的量了。」我看了一眼裝得近滿的釣魚保冰箱。
「這樣好像有點過份了，搞得像海祭。」
Makotaay長輩一直流傳一句話：「一天只能捕一個家庭要吃的量，多了就是浪費，會被懲罰的。」而我們今天捕的漁獲量，已經遠遠超出我和昭輝兩家一天能夠吃的量。
「好像快要退潮了。」風開始變大，陽光也傾斜到拉長我們在礁岩上的影子。
「要趕快游回去了。」巴克力藍在太陽下山前會漲一次潮再退一次潮，必須趁退潮前游回去。
從小在海邊游泳，十分了解部落各區塊的海性，可以說是泡在海水中長大的。然而這天回程時，一下水我就知道不妙了，這是退潮的前奏──我們誤判了漲退潮的時間。
海流變得又急又強勁，我不管游多久都像是在原地打轉，看著抵達岸邊的距離不但沒有縮短還漸漸拉長，心一急吃了水。昭輝背著保冰箱等於是帶著一個很大的浮球，游起來較省力，他已經和我拉開距離，看著前方的他拚命划動四肢製造出大量水花快速向岸邊前進，我心想：完了，這次死定了。
身體裡的力氣逐漸蒸發，四肢無意識向前划動卻好像維持在原地，腿快抽筋的感受讓我發現自己已經離岸更遠了，退潮的力量之強像有巨人拽著我的雙腿往後拉，將要把我吸到大海的深處，此刻我已經有些虛脫暈眩，被海水嗆了好幾口，我在心底已經放棄掙扎了，甚至腦海中旋轉萬花筒依序播放從小到大的影像，原來死前出現的跑馬燈是真的。
「安查！安查！」在意識邊緣我感覺到昭輝強壯的臂膀拉住了我，把我推上了保冰箱，讓我的身體浮起。他不斷大叫要我不能放棄，還狠狠甩了我幾巴掌讓我清醒過來，要我和他合力才有辦法游回岸上。
「求求你！再撐一下，不然我們都會被帶走！」昭輝堅定推著我向岸邊游去，那股力量讓我印象深刻且滿懷敬佩。所以出事後我更加沒辦法相信──在我心裡，他能夠戰勝大海。
還記得那次上岸後我整整在岸邊躺了快四十分鐘還站不起來，全身抽筋虛脫還不斷嘔吐，昭輝跑去買來大量的寶礦力水灌我喝下，那是我與死亡最接近的距離。
在那之後我們像老鼠躲回洞穴，各自藏身家中一個月不敢出門，因為當天部落長輩們發現太陽快下山時我們都還沒回去，就由頭目廣播找人，青年階級全部出動在海岸邊尋找，最後也是許多人把我攙扶回去。
十幾歲的年紀是面子大過天，在海裡的表現也通常拿來衡量是否足以「成為一個男人」的標準，而巴克力藍更是所有男孩的挑戰──要能夠在巴克力藍游上一圈，才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的成年男人。
這個經驗告訴我，不管水性再怎麼好，再怎麼能夠讀懂這一片海，海終究是海，是必須仰望敬畏的自然，部落中許多男性長輩是最懂海的，但仍是被海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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