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金魚

In 上海安亭路

吊掛在露臺上的大鳥籠中，身披鮮豔皇家藍羽色的兩隻鸚鵡在上下兩個鞦韆之間跳來跳去，發出熱鬧的鳴叫聲。

這個黑鐵製的古董鳥籠從鎖到門，還有拋光的雕花鐵欄等等都可以看得出工的精緻。

這種富有南方風味的優雅鳥籠在華南被稱之為園籠。

不時會伸展一下藍羽翅膀的鸚鵡，莫名地令人聯想到穿著藍色旗袍的引路美少女。

瀧乃史宥從屋內望著那掛在高窗外微微搖晃著的鳥籠，心想鸚鵡素以模仿聞名，那麼不知道中國的鸚鵡是否也會模仿中文呢？

然而只是瀧乃聽不懂而已，鸚鵡們或許早就已經在用中文交談了呢。

瀧乃心想，那些美麗的藍色鸚鵡們如果會說中文的話……

獨居的他原本沒有養動物的意願，但若是鸚鵡們會講中文的話可以破例養養看。

瀧乃呆呆地望著鳥籠，想著即使房間是算不上大的兩房一廳，但窗邊光是懸掛著會說異國語的藍色美麗鳥兒，便彷彿會升起一種宛如久遠童話般優美世界的氛圍。

挑高設計的房間吊著簡單毛玻璃美術燈。

儘管面對天窗的包廂小，但由於天花板和窗邊都添加了許多古董味的裝飾所以給人的感覺還不差。

掛在高窗上的淡黃色窗簾本是用來遮擋陽光，但映著從窗外望出去可看到的綠意卻別有一種慵懶的風情。

聽待會要見面的伊藤說，這裡屬於鐵路公司老闆的產業，看房間的內裝和氣質的確是上流人士會喜歡的優雅品味。

在殖民地風格的西洋建築物中巧妙地結合了中國式的風味，醞釀出一種即使是日本人也能放鬆的溼暖氣息。

如此潔淨又美麗的舒服空間，但這高格調卻不會令人產生壓迫感。

獨自在這樣充滿閒散復古氣息的房間裡靜靜坐著，會讓人忘了此刻身在這些年來變化急劇的商業都市──上海。

瀧乃這幾個月在紐約、巴黎、倫敦等地彷彿被時間追趕似地來來去去，到了上海之後時間好像忽然停止，有時又有一種回溯到十幾年前的感覺。

在不浮誇又有著優雅氣質的店，完全就是伊藤所喜愛風格。瀧乃把手肘拄在鋪有淡粉色桌布的桌面上，看著窗上的兩隻色彩鮮豔的鸚鵡纖細的動作發呆。

年齡已超過三十五歲的伊藤身上還有著揮之不去的少爺氣質，但在現今這種景氣低迷的時候還能維持穩定的業績實為不易，即使那些抱著妒意的同業者暗地裡以「二代小開的玩樂事業」來諷刺他，也不能否認他的品味的確高人一等的事實。

剛才領他進來的少女所奉上的高級茉莉花茶散發著高雅的香味。

名為「白珠龍」的茉莉花茶葉就像一顆顆玉色的小球一樣，加入熱水後葉片就會隨著香味像魔法似地揮散開來。

瀧乃喜歡這種優雅。

由於太想親眼目睹葉片散開的模樣，請少女把玻璃茶具拿過來，而少女在意會點頭的同時，臉上也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中國人是不會對陌生人微笑的民族，所以在這茶飲店看到店員的微笑也算是罕見了。

對於自從來到上海之後，不管是在飯店或餐廳已經習慣除了工作上合作的對象之外看不到其他笑容的瀧乃來說，少女的微笑足以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邊想著可愛少女的微笑，邊把散發著清香的茶杯送到唇邊。

小時候他喝過父母從台灣或香港買回來的茉莉花茶，但那讓人聯想到強烈芳香劑的味道實在很難接受，而當烏龍茶登陸日本時也只感覺到苦澀，一點也不美味。

後因為洽公的關係多次來到中國，自然而然也知道油膩的中國菜跟中國茶是多麼完美的搭檔。

細心沖泡出來的上等中國茶比公司給員工喝的那種只看得到茶梗的難喝日本茶強多了。

對茶發生興趣的瀧乃在各間茶館試過了黑茶、白茶、青茶等茶種，最近最喜歡的則屬於綠茶系的龍井茶和現在喝的茉莉花茶。

撇開龍井不談，聽說花茶更是注重茶葉的品質，不過跟自己的興趣似乎不太投合。

像瀧乃這樣總是為了工作而奔走，對事物也不太拘泥的男人好像跟茉莉茶八竿子打不著，不過在必須要用北京話或上海話這些不熟悉的語言談生意的緊繃時間後，也只有茉莉花茶的清香可以讓他放鬆心情了。

瀧乃替自己注入第二杯茶。

指定在這家店見面的伊藤人還沒到。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因為塞車還是被計程車司機繞路而耽誤了時間，不過在昨天結束了公事後，能在這裡悠哉地喝茶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瀧乃自認個性夠堅強了，但這麼長期下來不停出差，身體也累積了一定的疲勞。

所以他很感恩能得到這一時半刻的輕鬆時間。

瀧乃今天的任務就是招待伊藤。

不、應該不能說是伊藤。

正確一點的說法是要跟從明天起擔任其導遊的伊藤情人正式見面。

他不知道情人這個用詞是否恰當。

照伊藤的介紹，對方是他一個小幾歲的私人朋友。

不過…瀧乃望向庭院的樹木。

以自己的直覺來說，那兩個人的關係並不尋常。

他的直覺一向很準。

以動物來說就是鼻子很靈。

對天生少爺命的伊藤來說或許只是把親人託付給暫時會滯留在上海的廠商招待而已，但那個對象卻跟親人或是朋友的感覺有點不同。

從他們互望的眼神中所透露出來的那含情的神態，不是太遲鈍的人遲早都能看出有些不對勁。

也就是因為伊藤能毫不在乎把跟自己有親密關係的人託付給瀧乃這種豪放不拘的個性，才讓他的公司能拓展到今日的規模。

伊藤目前是第二任社長的ITOH COMPANY是個專門進口高級家具的公司。

這家公司原本是以專門進口高級歐洲家具而聞名，主要客源大多是高級飯店，不過伊藤接手後就把業務拓展到了近來受到矚目的亞洲風家具上，也讓公司業績有了急速的成長。

他是瀧乃所任職公司的大客戶，所有的業務都是由瀧乃直接洽談。

不過有些重點商品還是得出動有眼光的社長鑑定不可，瀧乃也因此跟他見了好幾次面。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久等了。」

伊藤在先前的少女帶領下出現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面無表情的青年。

到了這麼舒適的環境還一臉毫不動心的模樣，臉色也不甚開朗。

「我來晚了……」

語氣顯得有些暗啞的青年今天穿著一身白色的絲質中山裝，對瀧乃輕輕點了點頭。

瀧乃從他語氣可以判斷出對方雖然不是開朗的社交性格，但起碼還具有基本的社會常識。

年紀比瀧乃大，但應該不只有二十前後。

看起來像是二十五六歲的男人，除了皮膚像年輕的中國男子般細緻外，還有一雙大眼睛和端正的五官。

那種乾淨且沒有一般男人身上會有的味道，感覺上給人接近植物的印象，彷彿可以自然而然地融入伊藤所喜愛的室內裝潢一樣。

也因為如此才讓瀧乃認為這個男人就是伊藤的情人。

雖然他不瞭解伊藤的性癖，也未懷疑過對方是個同性戀。

因為他對這種事本來就不太有興趣，自然也不會去揣測別人的性向，只是單純覺得那個男人就是伊藤會喜歡帶在身邊的典型。

再說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把那青年錯認為中國人。

中國有許多擁有驚人美貌的男女。

像細緻的皮膚、精緻的鼻眼、玲瓏的頭型、纖細的身體曲線、細長的手腳，還有優雅的動作等等，都不是日本藝人可比擬的美麗。

他也不是能常見到這樣的美形，但那是因為兩國在人口比例上不同的關係。

在北京或上海、香港這樣的國際都市會常常見到不能單用帥氣或可愛這種簡單詞彙來形容、而是美到近乎令人窒息的男女。

那是會讓瀧乃不禁感嘆是否跟自己一樣同為人類，更像是等身大的玩偶或模型的人種。

這個青年的外貌雖然不到令人窒息的程度，但五官的精緻已足以讓瀧乃誤認為他也是中國人。

或許是前幾天見面時他也穿著中國風襯衫的關係吧。

事實上，最近的上海除了商店或餐廳的店員之外，在路上幾乎看不到穿中國服的人。而他會對青年有那樣的錯覺或許是來自說到中國人就會聯想到中國服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吧。

另一個原因也可能是見面的地方是選在上海的高級餐廳，雖然青年跟伊藤坐在一起，但還是讓瀧乃有種伊藤像是跟一個面目姣好的中國服務生同桌的感覺。

少女將一本綠色的絹質菜單遞給遲來的兩人。

就連少女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

「瀧乃，這麼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想吃什麼盡量點，這頓就當作我的謝禮。」

不管何時都溫文有禮的伊藤也沒有察覺瀧乃的臆測，臉上始終掛著殷切的微笑。

伊藤的外貌雖然稱不上醒目，但從出生的環境和天生爽朗的性格所培養出

的氣質很難讓人有不好的印象。

像他這種在有求於人時的豪放和絲毫不做作的氣質或許就是從良好的家教來的吧。

正所謂得天獨厚，讓人無從憎恨起。

另一方面，同行的青年表情卻始終有些悶悶不樂。

瀧乃知道伊藤因為急事的關係，要趕搭今天下午的飛機回日本。

原以為他這個同伴會跟著一起回去，沒想到卻是要單獨留在這個語言不通的上海，走完預定的觀光行程後再離開。

看來他不太習慣旅行的樣子，用菜單遮住臉的瀧乃窺伺著青年暗暗擔心起來。

今天早上伊藤打電話到瀧乃所住的飯店，就是要他幫忙照顧這個隻身留下的青年，也就是當地陪。

但是伊藤本來就要旅行社安排好了另一個會講日文的導遊，所以瀧乃這個地陪能做的事其實不多。

大概就是日本導遊下班後在飯店的早晚餐安排，以及回國時的機場接送而已。

好不容易可以休息幾天的瀧乃雖然覺得要把私人時間分給這個青年有點麻煩，不過他原本的工作已經結束，剩下的也只是上司要他在上海尋找新據點和開拓新商品，所以會多留幾天再離開。

上司要是有什麼急事應該會打電話到飯店，所以瀧乃在當地陪的期間只要經常跟飯店保持聯絡就無大礙。

再說能討伊藤歡心對日後的生意只會有好無壞，瀧乃沒有拒絕的理由。

「中國的菜單依舊還是很難看懂。」

伊藤翻了幾下菜單後舉起雙手投降。

雖然中文旁還加了英文註釋，常常親自出馬談生意的伊藤也有一定的英文程度，不至於到看不懂的地步，但有些較為瑣碎的食材讓他難以下決定。

「佑季想吃什麼？」

「都可以…」

微微歪頭避開伊藤詢問目光的青年用著聽不出感情起伏的聲音回答。

他看起來不像是鬧脾氣還是心情欠佳，可能是想避免被別人察覺跟伊藤之間的關係吧。

聽到伊藤叫出佑季二字，瀧乃的眼光輕輕移往青年的方向。

那應該不是姓吧？

果然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親密到可以直呼名字了…當瀧乃想到這裡的時候忽然發現青年越過菜單窺探似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落回菜單上。

一看就知道他介意著瀧乃的存在。

伊藤是因為天生不拘小節的關係，沒有特別顯露出警戒的態度，但這個青年就不同了。

看得出來要自己當地陪並非青年本身的意願而是伊藤單方面的決定時，瀧乃開始同情這個人來了。

他不是不瞭解伊藤把青年單獨留在這裡的憂心，但也不想跟人家的情事沾上什麼關係，可以感受得到這個青年有著遠比伊藤還要纖細的感受性。

與生俱來就充滿闊少氣質的伊藤個性雖然不拘小節也算細心，不過對於他人的價值觀卻似乎並不怎麼在意。

「那麼就請你隨意點了。」

「好的。」

點點頭的瀧乃這才發現這家餐廳的價位居然是上海餐飲業市價的三四倍之高，頓時有種瞠目結舌的感覺。

他進來也沒看菜單就只點了茶，完全沒想到這個可以用便宜的價錢吃到美食的中國居然也有跟日本高級餐廳同等級的價位。

當然，在日本想吃到與這家餐廳相同等級的中國菜的確是要花上比這裡還要高數倍的價錢，不過這家餐廳自視甚高也是事實。

可見是有這樣的顧客群和需求。

「哦對了、瀧乃，酒的話可以讓我來決定嗎？」

沒發現瀧乃遲疑的伊藤從一旁探身出來。

「雖然啤酒或紹興酒都不錯，但在這麼高級的中國餐廳當然是要喝白酒囉。」

反正付錢的是你，跟我的荷包無關…。心裡這麼想的瀧乃點點頭。

「或許是呢。」

冰鎮過的白酒清爽的口感也十分有吸引力。

不過這麼高級的餐廳會有合伊藤口味的品牌嗎？或許就是有才會成為伊藤的鍾愛。

「剛好我對酒一竅不通，就麻煩您了。」

瀧乃也趁機把酒的選擇權交給伊藤。

雖然比起偏向女性口味的水果酒，他比較喜歡香醇又辛辣的白酒，但只要喝起來順口的話不管是智利白酒還是加州白酒都無所謂。

要選到合伊藤口味的酒才更困難吧。

聽說伊藤最近收購了一系列高級特許經營類的企業，打算成立一個新部門，專門設計結合美食和精緻空間。或許高級中國菜和白酒的組合就是從這個企劃而產生的構想。

「你呢？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喝的酒？要桂花老酒還是一般飲料都可以。」

伊藤像在討青年歡心放柔了聲音的問。

雖然伊藤在談生意的時候本來就極少出現強勢的言行，不過從他此刻的態度可以看出對青年的體貼。

還有一種想要紓解青年鬱悶的心情的感覺。

「我不懂酒，所以喝什麼都行…」

然而青年的回答仍舊無精打采。

從他的表情和聲音揣測不出任何情緒。

不過看他極力控制自己表面情緒的模樣看來是個聰明的男人。瀧乃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雖然他不想讓對方發現自己的眼光，也不想對他抱有過多的好奇心，不過今天似乎有點過度了。

青年瞥了瀧乃一眼，然後微微轉開頭避開他的目光。

原本只覺得青年有著像植物般沈靜的氣質以及端正的容貌，但此刻對方微俯的側面竟醞出了一股淡淡的色香。

不過這也只是遇見了心儀的美女般純粹的感嘆而已。

談不上什麼動心。

他忽然明白了伊藤為什麼會如此想要討青年歡心的原因。

那不僅是容貌上的吸引，這個青年擁有纖細表情和稀有氣質的人種。

瀧乃直到第二次見到他才發現這樣的特質。

In 上海安亭路

吊掛在露臺上的大鳥籠中，身披鮮豔皇家藍羽色的兩隻鸚鵡在上下兩個鞦韆之間跳來跳去，發出熱鬧的鳴叫聲。

這個黑鐵製的古董鳥籠從鎖到門，還有拋光的雕花鐵欄等等都可以看得出工的精緻。

這種富有南方風味的優雅鳥籠在華南被稱之為園籠。

不時會伸展一下藍羽翅膀的鸚鵡，莫名地令人聯想到穿著藍色旗袍的引路美少女。

瀧乃史宥從屋內望著那掛在高窗外微微搖晃著的鳥籠，心想鸚鵡素以模仿聞名，那麼不知道中國的鸚鵡是否也會模仿中文呢？

然而只是瀧乃聽不懂而已，鸚鵡們或許早就已經在用中文交談了呢。

瀧乃心想，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