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迷（下）

兩人在沈一寧家住了幾天，在年假結束前一天，才與沈一寧道別，回到原本的住處。

季錦和仍在放寒假，葉鈞硯想了想，索性邀請對方跟自己同住，雖然不是正式的同居邀請，而只是暫住的邀約，但季錦和臉上詫異過後湧現的愉悅仍然令葉鈞硯感到高興。

葉鈞硯當天便開車載季錦和回去租屋一趟，拿些換洗衣物與慣用的東西，兩人開了門鎖，進門之後，登時吃了一驚。

屋內的陳設被翻得亂七八糟，像被竊賊光顧過似的，櫥櫃都被打開，衣物與書籍橫陳於地上，一片狼藉。

葉鈞硯正在思考是不是竊盜，該不該直接打電話報警時，就聽季錦和道：「我知道是誰做的。」

他第一次聽到季錦和用這麼冰冷的聲音說話，不免投去一眼。

季錦和撿起落在地上空空如也的菸盒，臉上露出了令葉鈞硯感到異常陌生的一抹冷笑。

因為做出這些事情的是認識的對象，季錦和似乎沒有要報警的意思。

葉鈞硯有點困惑，直到季錦和說將他租屋翻得亂七八糟的人根本沒打算掩飾後，才隱隱明白過來。

根據季錦和所說，在他認識的人當中，只有一個人抽的是這種香菸，因為只在歐洲買得到，臺灣並未正式販售，所以極其少見。

「他為什麼要來翻你的東西？」葉鈞硯只覺得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季錦和歎了口氣，似乎真的感到困惑。

從對方的態度來看，葉鈞硯直覺認為，作案的人大抵跟季錦和的家人脫不了關係，也或許就是先前曾對他做出一些幼稚騷擾的表弟。

只不過理由與動機並不明顯，也可能是對之前的事情做出的報復，雖然葉鈞硯不知道當時季錦和用什麼辦法讓對方不再進行騷擾，但顯然不會是好言相勸，要不然他們也不會遇上現在這種場面。

「你打算怎麼辦？」他停頓片刻，開口問道。

雖說葉鈞硯較為年長，但這件事涉及對方的家事，他不打算隨意干涉，也不會告訴對方該怎麼做。

說到底，他們交往的時間還不夠長，他對季錦和的家庭也僅有模糊的了解，只有季錦和自己才知道要如何處理，而葉鈞硯認為對方能夠理智地處理這種事，所以暫且不多管閒事，如果對方需要他，他再幫忙也不遲。

他的想法並沒有出錯，過了一會，季錦和便冷靜下來，神情也從冷淡與不快中轉換為往常的平靜，甚至多了一絲無奈。

「抱歉，讓你看到這種事。」

「沒事。」葉鈞硯的態度倒是十分平常，「雖然我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不過這麼做未免太過火了。」

季錦和看著房間內的一片亂象，揉了揉額角，「我跟他也不熟悉，反正他是那種做什麼都隨心所欲的人，你應該也知道吧，那種在家人溺愛中成長的人，任性又自我中心……」

葉鈞硯對此倒是深有同感。

從先前到現在的事情，每每讓他十分感慨，季錦和的老成確實十分罕見，與他同年紀的人還在惹事生非，而他已經學著獨自生活。想到這件事時，葉鈞硯便覺得命運待季錦和十分不公。

「不管有什麼事情，都可以告訴我。」葉鈞硯凝視著他，忽然開口道。

季錦和微怔，瞧見葉鈞硯臉上無意露出的一絲溫柔時，笑著點了點頭。

葉鈞硯在語言表達上向來不會太過浪漫（或者說肉麻），然而季錦和與對方相識許久，自然知道這些話意味著什麼，葉鈞硯想為他做些什麼，但是在他確實需要的情況下，而不是隨意插手他的事情。

這一點令季錦和的心情稍稍轉好。

「嗯，我知道了。」

大概是因為他坦率地答應，葉鈞硯臉上也露出了微笑。

季錦和在房內走了一趟，檢查過後，才確認並沒有缺少什麼東西，也完全無法弄清楚對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只能暫且作罷。

兩人收拾了衣物，隨後回去葉鈞硯的住處，吃飯時聊起租屋的事情，季錦和便順勢說起了將自己的屋子搞成那樣的罪魁禍首。

他父親的妻子娘家姓蕭，而跟他同校又對他做出騷擾的人名叫蕭胤聲，雖然與他沒有任何血緣，但名義上也算是親戚。

蕭胤聲自幼便與姑母感情極好，暑假時經常到季家小住，對於姑父出軌與外人生下的私生子當然是十分厭惡，與季錦和同父異母的兄姊都年長他許多，不會（或者說不屑於）欺負小孩子，但蕭胤聲便不一樣了。

從季錦和有記憶開始，蕭胤聲便一直與他作對。

季錦和當時已經知道自己在這個家中處於什麼地位，所以一聲不吭，任由對方對自己施行惡作劇，等到蕭胤聲開始變本加厲時，他終於忍不住去找了父親。

季錦和主動開口要求父親，希望能搬到外頭獨自生活，那時他才十歲。

父親知道了蕭胤聲一直在欺壓他的事情，但並沒有答應讓他搬出去獨居，最後蕭胤聲沒有受到任何處罰，僅是被迫中止了幼稚的欺壓，而季錦和只能在格格不入的家中繼續住下去。

「他怎麼欺負你？」葉鈞硯聽到這裡，感到不可思議地問道。

「比方說扯我頭髮，或者是把我的東西藏起來，還有故意推我害我跌倒，都是諸如此類的事情。」季錦和回想起過去，倒是相當心平氣和。

「你不生氣嗎？」

「生氣也沒用。」季錦和撇唇一笑，「他惡作劇時，分寸都把握得十分恰當，不至於嚴重到讓大人生氣動怒，但也不會輕微到讓我完全不在乎。」

「所以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惡作劇。」葉鈞硯皺眉。

眼看戀人露出了不快的神情，季錦和說話的語氣卻很輕鬆，「你不用擔心，他小學畢業後去國外住了幾年，我們幾乎沒有再見過面，只是沒想到他會回來，還跟我讀同一所大學。」

雖然不知道蕭胤聲究竟想做什麼，不過季錦和其實明白，對方只是找到了欺凌他的機會，便毫不猶豫地動手。

就像先前在學校裡一樣，如果不是他先與對方談過，知道對方沒有停手的意思才轉而告知父親，請父親代為解決，那些騷擾大概到現在都還不會停止。

當然，從今天自己住處的亂象看來，蕭胤聲顯然十分不甘心，也還沒有放棄。

儘管不知道對方究竟想做什麼，但季錦和其實並不是特別擔心，他現在還在讀大學，但是再過三、四年就要大學畢業了，屆時就能理所當然地離開季家，不必再像過去一樣忍耐。

寒假結束前幾日，班上的某個女同學生日，邀請他一起去唱歌慶祝。

季錦和原本沒有多想，踏入ＫＴＶ包廂後，才察覺不對勁。

女同學總是紅著臉，目光閃躲，似乎不敢與他說話，但是一旁的其他同學卻都帶著笑意，不斷將她推到季錦和面前，還要他們一起唱男女對唱的情歌，只是季錦和以唱歌不好聽為由婉拒了。

他隱隱察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想到江思遠就住在附近，忍不住傳了訊息給對方。

江思遠的回應來得很快，季錦和看了一眼，起身對生日的女同學委婉道：「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當時同學邀他時，早已說好大家一起分攤買禮物、訂蛋糕與慶生唱歌的費用，就算他臨時提前離開也不至於錯過什麼。

女同學有些愕然，雖然明確地表示惋惜，但還是紅著臉與他道別，這時恰好江思遠來了，在應景地祝女同學生日快樂之後，兩人便一起離開，班上同學們也知道他跟這個外系的同級生是朋友，倒是不怎麼意外。

「剛才那是怎麼一回事？」江思遠一臉好奇，忍不住問道。

「只是慶生。」

不過慶生之後，或許同學們還會起鬨要壽星向他告白也說不定。這些話他沒說出來，不過從江思遠的表情看來，對方明顯也看出來了。

「豔福不淺啊，葉先生知道這件事嗎？要不要我通知他一聲。」江思遠笑著調侃他。

「少胡說了。」季錦和也跟著笑了，「你明知道我對異性沒興趣。」

因為江思遠正好騎著機車，索性便主動提議騎車載季錦和回去葉鈞硯的住處，不過騎到一半，江思遠忽然想起要去學校圖書館還書，所以繞了路過去一趟。

季錦和也不在意，反正他原本就將下午的時間空了出來，也沒什麼事情要做，江思遠在校門旁的車棚停了車，便往校園裡走去，季錦和走在他身旁，替對方拿著一疊厚厚的專業書籍。

顯然這些書是江思遠先前期末寫報告時用到的參考書籍，只是學期結束時忘了還，一拖就拖到現在，等江思遠看到圖書館通知逾期的E-mail時，已經超過還書日期好一陣子了。

他們兩人站在櫃檯，江思遠拿出皮夾將逾期的金額付清後，才與季錦和並肩離開了圖書館。

這時將近傍晚，外頭的天色也有點暗下來了。

季錦和忍不住問：「你到底是怎麼拖了這麼久的？」

因為江思遠借閱的書籍頗多，所以必須償還的逾期金額也不少，要是不想被暫時停權的話，只能乖乖繳納罰金。

「圖書館的通知是寄到學校信箱，放寒假的時候，誰都不會沒事開學校信箱啊。」江思遠唉聲歎氣，一臉沮喪。

學校信箱的用途除了繳納作業與校務通知之外，也沒有其他功用了，難怪江思遠放假後直到現在才發現借書逾期這件事。

兩人邊走邊閒聊起來，江思遠說起一件發生在朋友身上的糗事，季錦和也被逗得笑了出來，正要說些什麼時，就瞧見了站在不遠處的人，因為完全出乎意料，他不由得愣了一愣。

那個人正直直盯著他看，目光一點都不友好，臉上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戾氣。

江思遠也察覺不對，低聲問道：「那是你認識的人？」

「算是吧。」季錦和不太想承認，但也只能這麼回答。

江思遠看了看他，又瞧了瞧另外一人，識趣地道：「我去車棚等你。」

季錦和點了點頭，目送著江思遠轉身離開，片刻後才轉過頭來，望著眼前一臉不耐煩的青年，平靜道：「你有什麼事。」

蕭胤聲卻沒有回答，自顧自道：「你跟剛才那個人很熟？」

季錦和不明白對方為什麼這麼問，但蕭胤聲接下來的話就讓他明白了。

「那個人是同性戀，你不知道？」

蕭胤聲露出嫌惡的神情，那模樣跟某些恐同症患者沒什麼兩樣。

季錦和沒有說話。蕭胤聲知道江思遠是同性戀並不是什麼怪事，畢竟江思遠雖然沒有公開出櫃，但也沒有刻意隱瞞，一些交情較好的系上同學也知道江思遠的性向。

蕭胤聲大概是認為他默認了，冷笑了一聲，「跟那種人混在一起，也不怕傳染什麼噁心的疾病。」

這句話飽含的侮蔑與歧視著實令人無法忽略，饒是季錦和向來修養甚好，也不禁皺起眉頭。

半晌後，他心平氣和道：「就算是這樣，那跟你有什麼關係？我不能選擇出身，至少還有選擇跟誰做朋友的權利。」

他是故意說出這些話刺激蕭胤聲的，果不其然，蕭胤聲聞言，臉色瞬間變得相當難看。

季錦和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也懶得與蕭胤聲多說什麼，只道：「我不知道你去我的住處弄成那樣是什麼意思，不過我勸你適可而止，少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說完，他準備轉身離開，蕭胤聲卻跨了幾步擋在他面前。

季錦和覺得自己的耐心即將告罄，皺起了眉毛，沉默地望著對方。

蕭胤聲用嫌惡的目光瞧他，「你跟剛才那個人混在一起，該不會你也不正常，喜歡男人吧？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季錦和認為自己沒有必要接受對方毫無道理的侮辱與謾罵，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立刻離開又有逃跑的嫌疑，索性站住不動。

「如果你稍微有點常識，就會知道同性戀不是疾病。當然，我也不該指望你具備一般人該有的常識。」季錦和的嗓音無比冷淡。他本想順便連自己的性向也一併坦承，不過念頭一轉，還是沒有說出來。

如果現在沒有與葉鈞硯交往的話，承認性向也無所謂，不過他的一句話可能讓自己的家事波及到戀人，所以季錦和寧可維持沉默，也不打算說實話。

蕭胤聲聞言，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季錦和這一次完全沒有猶豫，轉身就走。

他明白蕭胤聲對他向來沒有好感，或許會將他也認定為同性戀，然後拿這一點對他嘲諷謾罵，不過他對此倒不是特別在意，真正讓他焦躁的，只有與蕭胤聲面對面說話的時候。

每當看到那張臉，他就會想起自己成長的過程，而蕭胤聲在那之中，絕不是代表什麼美好的回憶。

來到車棚裡時，江思遠已經等了他好一會，他連忙道歉，江思遠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心情不太好，也沒有多說什麼，從學校到葉鈞硯家的車程中，兩人都維持著微妙的沉默。

季錦和從機車上下來，脫了安全帽，歉然道：「抱歉，我心情不好，不是刻意針對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江思遠卻像往常一樣對他微笑，「我知道。這種事很常見，我不會生氣的。」

兩人道別後，季錦和搭乘電梯上樓，取出葉鈞硯給他的備份鑰匙開門。

中午時葉鈞硯傳了訊息給他，說要臨時加班，晚上會在八點以後才回來，季錦和隨便吃了點東西，接下來便無所事事地靠在沙發上看電視，等葉鈞硯回家。

電視上播映的節目都相當無聊，季錦和看得昏昏欲睡，但還是勉強維持清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季錦和睜開雙眼，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在看電視時睡著了，而葉鈞硯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正在喝水，發現他清醒時，投來一抹慣常的微笑，開口道：「怎麼在客廳裡睡著了？」

季錦和情不自禁地也跟著笑了，「我在等你回來。」

說也奇怪，自從兩人暫時同住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說這句話，但在說出口的同時，他才發現這句話的意義比想像中還要大，彷彿兩人共有一個家，不管是什麼時候，在外頭忙碌多久，葉鈞硯終究會回到這個地方，而他也是。

這是季錦和從母親過世後便很久沒有過的感覺，那種感覺或許就叫安心。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才。」葉鈞硯笑了，「一回來就看到你睡在這裡，小心感冒。」

「沒事。」季錦和揉了揉眼，「你晚餐吃過了嗎？」

「吃了，不過只是便利商店的飯糰。」葉鈞硯語氣輕鬆。

「要不要吃宵夜？」季錦和主動問道，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又道：「你先去洗澡，等一會就好了。」

葉鈞硯點了點頭，忽然想到什麼，故意調侃對方，「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感覺真賢慧。」

季錦和先是微怔，反應卻很快，「你是不是希望我說那句名臺詞。」

「哪句名臺詞？」

「Coffee，tea or me？」季錦和故意投來帶著一絲挑逗意味的眼神。

葉鈞硯忍不住笑了起來，走過來在季錦和臉頰旁輕輕吻了一下，隨後走進了浴室。他今天正好加班，難搞的客戶令他十分鬱悶，但回到家中見到躺在沙發上睡著的季錦和後，心情卻又好了起來。

兩人同住也有一段日子了，不得不說，這些日子他過得十分放鬆，這點著實出乎意料。

一般來說，與戀人剛開始同居的一段日子，其實才是真正的考驗，因為生活習慣與作息甚至飲食偏好的不同，都可能會引起爭執，不過這些事情在他與季錦和身上從未發生過。

葉鈞硯仔細觀察了一陣子，才意識到兩人之間的和諧意味著什麼。

季錦和雖然暫時住在他家，但是對方不知道是無意識或者出於本意，對於他居住的地方幾乎沒有帶來太多改變，屋內陳設跟之前一模一樣，季錦和的東西在這間公寓裡占據的面積應該不到百分之一，而且季錦和也盡量配合他的作息。

對葉鈞硯來說，這件事有些不尋常。

他原本以為季錦和不過是習慣如此，但是在閒聊時，季錦和說出的話讓他隱隱有點明白真相。

因為兩人開始交往，對彼此的了解也逐漸增多，有些以前沒注意到的事情也逐漸浮上水面。

葉鈞硯看得出來，季錦和在生活中實際不是這麼謹慎，這點觀察對方的租屋就知道了。季錦和在他住處表現出來的謹慎，就像被寄養在別人家的寵物一樣，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不同，但總是少了幾分安全感與自在，更談不上隨心所欲。

察覺這件事後，他並沒有急於做出什麼變化，取而代之的是在假日帶著季錦和去逛IKEA與大賣場，從小地方開始改變。

慢慢地，先是兩人用造型一樣但不同色的水杯與馬克杯，接下來是一整套他請季錦和挑選的餐具，冰箱裡多了葉鈞硯不碰但季錦和喜歡的調味料，微小的變化從廚房開始，接著蔓延到客廳與臥室。

在客廳的窗簾與臥室的床單都換了，客廳裡多出了新的茶几之後，季錦和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我只是暫住一陣子而已，你不必……」對方語氣委婉，似乎想讓他停止這種行為。

「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希望這樣。」葉鈞硯答得坦然。

季錦和當時難得地蹙起眉，明顯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我希望每天待在家裡的時候，能看到你生活在這裡的痕跡，你不必小心翼翼地假裝自己是隱形人，努力不打擾我的生活，我不需要這種體貼。」葉鈞硯說得相當直接，「如果你真的不喜歡這樣，我不會再這麼做，但是我不希望你住在這裡時，想的是不能對我造成麻煩。你並不是我的客人。」

聽到他的話之後，季錦和露出了很難用言語形容的複雜神色。

葉鈞硯感覺自己似乎將氣氛弄得太過嚴肅，抓了抓頭髮，最終道：「雖然一開始說是暫住，但是我給了你鑰匙，就沒想過要收回來，這個家……如果這是個家的話，你也是這之中的一分子，不要把我當成外人，可以嗎？」

季錦和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葉鈞硯沒有去看對方的表情，但後來季錦和突然靠在他肩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待著。

在那之後，季錦和的心態似乎改變了一些，不再對這間公寓的改變耿耿於懷，也不再小心翼翼，葉鈞硯也是在這時才意識到，雖然性情老成沉著，不過季錦和會有這種想法，大概還是因為受到家庭的影響。

雖然季錦和沒有親口說過，不過葉鈞硯大概能猜到，對方作為私生子，與父親及其正妻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大概就像剛來到他家的時候一樣，安靜謹慎，即使在家裡也會盡量不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跡，以免讓其他人感到刺眼。

這稱不上是自卑，也不能說是心靈創傷，最多只能說是生活中不自覺養成的習慣，但這種習慣卻令葉鈞硯感到一陣心疼。

即使兩人同住的時間已經差不多快要結束了，等開學時間一到，季錦和就會搬回去，葉鈞硯也依舊希望季錦和能繼續留著鑰匙，將這裡當成無論何時都可以回來的地方。

他這些話沒有一字一句說出來，但季錦和明顯是理解的，甚至感到動容。

葉鈞硯關了蓮蓬頭，取了浴巾擦乾身體，走到外頭時，一陣香氣從廚房裡飄了出來，他穿上家居衣物，匆匆將頭髮擦乾，便往廚房走去。

兩人同住以來，除了午餐之外，早餐與晚餐幾乎都是一起吃的。

季錦和向來作息正常，就連寒假也是每天早起，葉鈞硯原本便要準備早餐，現在也不過是多準備一個人的分量，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他廚藝平平，早餐通常是煎蛋加培根或火腿，配上從店裡買回來的吐司或麵包，再加上簡單的蔬菜沙拉或事前拌好冷藏的馬鈴薯泥，這就算是一餐了，偶爾時間來不及的時候，也會乾脆去附近的店面買鮮肉湯包或燒餅油條充當早餐。

季錦和不太挑食，幾乎什麼都吃，因為葉鈞硯負責了早餐的緣故，所以季錦和相當主動地接下了準備晚餐的職責。

葉鈞硯起初還有點疑慮，不過在旁觀過幾次後，發現季錦和在廚房裡時一舉一動都相當謹慎，雖然動作生疏，但因為足夠小心，也沒有發生過切到手或燒焦食物的意外，索性便放任對方在廚房裡忙碌了。

說也奇怪，季錦和在這方面毫無經驗，不過因為每個步驟都嚴格按照食譜上的說明進行，煮出來的東西味道竟還不錯，至少比起一般的自助餐並不遜色。

「你煮了什麼？」葉鈞硯在餐桌旁坐下，興致勃勃地問道。

大概是因為放寒假整日無事，季錦和準備晚餐時總是十分努力，似乎是想盡力讓他滿足，於是葉鈞硯也跟著產生了期待。

「時間不夠，只弄了簡單的湯麵而已，快吃吧。」季錦和失笑道，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麵放在他面前，順手將筷子遞給他。

葉鈞硯吃了一口，立即稱讚道：「很好吃。」

季錦和露出愉快的神情，兩人有說有笑地吃著宵夜，話題不知不覺來到葉鈞硯的工作上。

葉鈞硯這一陣子都有點忙，尤其近幾天都在加班，幸好這樣的日子差不多要結束了，但季錦和下週就要搬回租屋，他多少有點不捨。

「你什麼時候要搬回去？」他問道。

「不急，開學前一天再回去就行了。」季錦和想了想，彷彿有點不好意思，「我的東西……可以繼續放在這裡嗎？週末要過來的話也比較方便……」

「當然可以。」葉鈞硯失笑道，順手摸了摸對方的頭髮。

他知道季錦和那句週末過來後面沒說完的半句話是什麼，無非是說可能過夜，所以留著衣物放在這裡會比較方便；以前季錦和絕對不會對他這麼說，但在他先前有意無意的潛移默化之下，季錦和似乎也開始對這裡產生了歸屬感。

知道季錦和已經漸漸將這裡當成可以安心居住停留的地方，葉鈞硯心底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隱隱酸澀卻又喜悅。

想到這裡，他心中忽然跳出一個念頭。

「你這幾天有空嗎？」

季錦和點了點頭，用疑問的目光示意他直說。

葉鈞硯在心中考慮了片刻，如果將之後幾天的工作趕在明後天解決，週末就能空出來，不必再額外加班，而他也可以趁著這兩天把握與季錦和的相處時間。

「週末有空的話，要不要去泡溫泉？」葉鈞硯開口問道。

季錦和顯然相當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猶豫道：「當然好，不過你的工作……」

「要是能順利趕完工作的話就沒問題。」葉鈞硯笑道，「不用擔心。」

他腦海中已經有了出遊計畫的藍圖，因為只是兩天一夜的行程，就挑位於郊區的溫泉旅館，方便來回，也避免將大多數時間花在車程上。

葉鈞硯隔天趁著午休打電話，問沈一寧有沒有什麼不錯的溫泉旅館可以推薦時，沈一寧很快就給出了答案，毫無意外地是一間相當有名的旅館，就連葉鈞硯也聽過名字。

正當他思索現在預約會不會太晚而訂不到房間時，沈一寧的答覆卻令他吃了一驚。

那家溫泉旅館是鄭哥朋友開的，雖然生意興隆，沒有提早兩週預約幾乎是訂不到房間，但電話那頭的沈一寧要鄭哥打電話替他問過之後，預約的問題便解決了。

葉鈞硯連連道謝，又說改天再請他們吃飯，被沈一寧一句「少裝客套了很噁心你知道嗎」打斷，兩人像平常一樣鬥嘴，片刻後才掛斷了電話。

因為週末的短暫假期已經大致訂好行程，葉鈞硯專注於工作，終於在週末到來前解決了所有該做的事情。

出發前一晚，季錦和表面上跟平常一樣，但葉鈞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能察覺到，對方對這段僅有兩天一夜的出遊似乎相當興奮。

「你很喜歡泡溫泉？」他笑著問道。

「不，我沒泡過溫泉。」季錦和答得坦白，背對著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若無其事地笑道：「除了學校的校外教學之外，我沒什麼出遊或渡假的經驗，所以很期待。」

對方措辭簡單，不過葉鈞硯敏銳地從這幾句話中察覺到什麼，心中一動，並沒有糾結於這個話題上，轉而說起了溫泉旅館的事情。

鄭哥出面替他們預約的旅館相當有名，去年某雜誌曾有一個票選溫泉旅館Top 10的企劃，這間旅館規模不大，卻也名列其中，其目標客群針對情侶與夫妻，建築、客房與附屬的獨立湯池就設計而言十分精緻，在各方面都頗受好評，也曾有名人光顧，名氣一直相當響亮。

週六，兩人睡到中午才起床吃了些東西，隨後便開車前往郊區。

季錦和的心情顯然很不錯，被對方影響，葉鈞硯也不自覺露出微笑，抵達旅館後，葉鈞硯在旅館附設的停車場停好了車，便提著行李袋，跟季錦和一起下車步行。

旅館前有一段長長的木頭階梯，周遭則是綠色林蔭，空氣清新，兩人沿著階梯往上走，來到旅館內準備登記入住，這時葉鈞硯注意到有一對情侶悄悄打量他們，大概是因為發現他們是同性情侶。

葉鈞硯對這樣的目光早已習慣，察覺陌生人的視線不帶惡意只是好奇，便禮貌地微微一笑，那對情侶中的女性登時臉紅，而他的手也被身旁的人緊緊握住。

葉鈞硯回過神來，笑著調侃對方，「你在吃醋？」

「是啊。」季錦和答得輕快，手卻握得很緊。

季錦和平日沉著穩重，這時忽然展現出占有欲，居然顯得有點可愛。葉鈞硯臉上的笑意漸漸擴大，也握緊了對方的手。

兩人在沈一寧家住了幾天，在年假結束前一天，才與沈一寧道別，回到原本的住處。

季錦和仍在放寒假，葉鈞硯想了想，索性邀請對方跟自己同住，雖然不是正式的同居邀請，而只是暫住的邀約，但季錦和臉上詫異過後湧現的愉悅仍然令葉鈞硯感到高興。

葉鈞硯當天便開車載季錦和回去租屋一趟，拿些換洗衣物與慣用的東西，兩人開了門鎖，進門之後，登時吃了一驚。

屋內的陳設被翻得亂七八糟，像被竊賊光顧過似的，櫥櫃都被打開，衣物與書籍橫陳於地上，一片狼藉。

葉鈞硯正在思考是不是竊盜，該不該直接打電話報警時，就聽季錦和道：「我知道是...